《湖光剑影录》朝饮坠露

4、第三章 挟持

　　湖心岛向来以景致优美闻名，既有桃华芬芳，又有亭台楼阁，宛如一个世外桃源。而湖心岛西部的一个小亭子奏月亭，更因临着湖水，到了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能听到太湖水轻拍岩石的声音，颇有仙人以月为器，奏以乐曲之感，得名奏月亭。
　　然而此时，奏月亭却是杀气重重，毫无安静祥和的气氛可言。
　　亭子的中央，赫然便是宋檀儿和慕容思。宋檀儿架着慕容思，锋利的寒光刃抵在慕容思的脖子上，随时可能将它划破。
　　“你放了我师妹！”陆慧性子急，不等朱恒开口便焦急出声。
　　宋檀儿若有所指地一笑：“你是陆慧姑娘吧？什么时候陆姑娘可以做我师哥的主了？”
　　陆慧的眉皱得紧紧的，却再不敢说一句话了。
　　朱恒摇摇头，道：“檀儿，放了她吧。”
　　朱恒身边围满了湖心岛弟子，宋檀儿知道，与自己挟持着慕容思一样，他们也在挟持着朱恒。宋檀儿从来不喜欢被动，她的表情变得不悦起来。
　　她看着沈游宜，缓缓道：“放了慕容思，当然可以，但是你们这样围着我和师哥，好像未见得有多少诚意。”
　　沈游宜并不动怒，只挥一挥手：“你们都退后十丈。”
　　湖心岛的弟子们对沈游宜向来敬重，就算不解，也没人反对，都迅速地向后退了十丈，离朱恒和宋檀儿远远的。
　　宋檀儿笑道：“多谢沈长老。”
　　她说着，伸手在慕容思背后一推，松开了对她的桎梏。
　　“思儿，你还好吗？”陆慧出声询问。
　　“我还好！”慕容思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但中气还算足，无论是陆慧，沈游宜还是湖心岛其他弟子，都松了一口气。
　　“那你快过来吧！”陆慧道。她还是不放心自己的师妹离着古里古怪的一对师兄妹太近。
　　“她被我点了穴道，现在还走动不了。”宋檀儿的声音很柔和，“等我们平安走了，你们便可以来给她解穴了。”
　　沈游宜毫无情感地道：“玲珑玉在‘四新秀’中只排第三，未免有些屈才了。”
　　宋檀儿在“江湖四新秀”中确乎是排第三，前面是罗归元和朱恒，后面是陆慧。
　　“不敢，从功力上讲，我排第三是不冤的。”宋檀儿微微地笑着，并不为之所动。
　　“你们走吧。”沈游宜闭了闭眼。
　　然而几乎同时，朱恒便觉得眼前一花。他凝神一看，却是沈游宜朝着自己的面门来了。他下意识伸手去格，却被沈游宜轻轻挥开，一下子失了准头。他很少遇到这样的对手，对方是以柔克刚，他的每一招都像打在棉花上。
　　宋檀儿也已反应过来，她意识到沈游宜这是出尔反尔了。她的功力比朱恒还要逊色一些，在对手是沈游宜的情况下，根本帮不了朱恒。
　　在沈游宜制服朱恒的瞬间，她也重新将慕容思挟持在手。
　　一切发生得太快，大多数弟子根本没反应过来。
　　无论是宋檀儿还是朱恒，都早已为这个局面做好了准备，然而当真正面临这个局面时，他们仍是有些惊讶。宋檀儿是惊讶于沈游宜会不惜背上出尔反尔的名声撕破脸皮，朱恒则惊讶于她敢于在弟子尚未脱离危险时下一场豪赌。
　　“沈长老，出尔反尔，可不太像你们湖心岛的做派啊。”朱恒的命门完全在沈游宜手上，他知道凭着功力，自己毫无逃脱的可能，所能做的，就是在心智上动摇对方。他知道沈游宜将湖心岛的名声看得比自己的重要，便搬出湖心岛来。
　　“对付你们，我即便是出尔反尔，也没有谁会多说一句。”沈游宜不为所动，语调平平。
　　“你们正派，都是这样给自己的行为找理由的吗？”宋檀儿冷笑出声，“真真可笑。”
　　沈游宜没有回答，神情却更冷了几分。
　　“沈长老，我认为我们这样僵持毫无意义，你手上有我这个人质，但我师妹也有你的弟子作为人质，我们谁也不能动弹分毫，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朱恒对宋檀儿使了个不赞同的眼神，用尽可能镇定的语气道。
　　“怎么，你难道有什么好主意不成？”沈游宜冷笑。
　　朱恒笑了笑：“不敢，不过是点上不了台面的馊主意。”
　　“你说。”沈游宜神情没有变化，语气却松动了。
　　“沈长老要的，是既保住弟子又杀了在下，这其实不难。我们可以赌一赌。”朱恒道，“你赢了，我们放了贵派弟子，你也尽可以杀了我；你输了，我们也不需要你的弟子，只需您高抬贵手放我们离开就好。”
　　“听上去，我怎么样都不亏？”沈游宜淡淡道，“你说吧，怎么赌？”
　　朱恒垂眼笑道：“很简单，‘江湖四新秀’的名头，您也是听过的，您的弟子与我们这些魔头妖女排在一起，且排在我们之后，您想必是不服的……”
　　沈游宜迅速打断了他的话：“你要激将，只怕没用，我虽不希望我的弟子和你们相提并论，但也有自知之明，不致妄自尊大。”
　　“您且听我说完。”朱恒笑着，意味深长地看了陆慧一眼。陆慧察觉了他的目光，不自然地侧了侧头。
　　朱恒不以为意，继续道：“生死相搏，弱方兴许会因为这些许的差别而落败，但若只是点到为止，谁说她就不会赢呢？”
　　“哦？”沈游宜冷冷道，“你想让谁和慧儿比？宋檀儿，还是你自己？”
　　“男女有别，自然是由我师妹出面最妥。”朱恒道。
　　沈游宜显然松动了一下，就是要答应的样子了，然而她只是回头看了陆慧一眼，便冷冷地拒绝了：“若是宋檀儿，那就算了。”
　　朱恒一时愣住了，他以为沈游宜会很喜欢这个建议，连忙道：“不知沈长老何意？”
　　“你。”沈游宜深深看了他一眼，将对他的桎梏放开，退后了几步，道，“我想让你出手。”
　　朱恒知道以沈游宜的实力，尽管放开了自己，仍旧随时可以再次制服自己，便只是一笑：“既是如此，也好。”
　　随后，又对着陆慧一拱手：“陆姑娘，请。”
　　陆慧的眼神闪了闪，她听见自己师父在经过自己身边时的低语：
　　“找机会杀了他。”
　　然后，她回以一礼，拔剑出鞘。
　　流水剑剑身长而细薄，材质罕见，剑刃锋利，引得朱恒在心中暗暗赞叹。
　　若单论内力，两人实力相差倒也不大，然朱恒在江湖上辗转一年，见识过无数种对手，而不似陆慧时常待在湖心岛，真正出手时，优势会更明显。
　　朱恒望着陆慧，忽然柔和一笑。
　　陆慧的心一紧，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竟有些动摇，咬了咬牙，一个箭步上前，迅速出剑。
　　陆慧能得一个“流水剑”的名号，不仅仅是因为她的配剑叫流水剑，更因她的剑法以柔克刚，如行云流水，而朱恒的剑法则是以“快准狠”三字为宗旨。当此二人缠斗在一块儿，场面竟颇有美感，除了沈游宜，林一柯和赶到不久的白一鹤，其他人都看得呆了。
　　陆慧身形流转，剑法连绵，一时之间，朱恒身边满是剑影。然而朱恒的身法也毫不逊于陆慧，对方的每一剑，堪堪就要刺中，却又被他避了开去。
　　两人拆了十几招，只听“叮”的一声，两剑相交，陆慧抿了抿唇，挥剑再刺，朱恒却是轻轻一笑，乘着两人距离拉近时低声在陆慧耳边道：“不是说好了点到为止么？我怎么觉得，你招招都是要杀我？”
　　陆慧一愣，手中的速度顿时慢了下来。朱恒迅速在陆慧手腕上一点，陆慧吃痛，手中流水剑差点没能握住。朱恒身形一转，北斗剑已经架在了陆慧颈边。朱恒看向沈游宜，笑道：“不好意思，我赢了。”
　　沈游宜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冷冷道：“对，你赢了。”说着看向白一鹤。
　　白一鹤是掌门，他不在也就罢了，既然赶到，一切自是由他做主。
　　“白掌门，我们可以走了吗？”朱恒也看向白一鹤。
　　“既是赌了，自然要愿赌服输。”白一鹤淡淡道，“放了陆慧和慕容思，你们走吧。”
　　朱恒手上的剑却并未放下，笑道：“不是我信不过白掌门，实在是心有余悸。晚辈有个要求，希望白掌门应允。”
　　白一鹤依旧神情淡淡：“哦？你说。”
　　“晚辈斗胆，希望陆姑娘送在下一程。”朱恒脸上依旧挂着柔和的笑。
　　陆慧全然不明白，为何朱恒屡屡把自己牵扯在内，又羞又恼，脸色有些发红。
　　白一鹤的神情却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平静地问：“你是信不过白某？”
　　“不敢。”朱恒道。
　　沈游宜脸上有怒气，却始终没有说话。
　　“慧儿，你便送送他。”白一鹤淡淡道。
　　沈游宜又是惊讶又是气恼，却只来及惊呼一声：“掌门师兄！”便见白一鹤对自己摇了摇手，不得不闭嘴。
　　“多谢。”朱恒手上握着剑，不便行礼，便只欠一欠身。随后，他看向宋檀儿。
　　宋檀儿点一点头，松开了慕容思，还顺手解了她的穴道。慕容思见师姐受制，气得浑身颤抖，一得自由，立时伸手向宋檀儿劈去。宋檀儿冷冷一笑，左手扣住慕容思手腕，右手迅速在她背后轻轻一点，慕容思立时动弹不得。
　　“别给你的师门丢脸了。”宋檀儿嘲讽道，甩开慕容思的手，跟着朱恒大步离开。
　　陆慧安抚似的看了慕容思一眼，默不作声地被桎梏着前行。
　　“我想，我得跟你说一声抱歉。”朱恒低声道。
　　陆慧垂着眼，没有回答他。
　　朱恒也不恼，环视了四周，见众人都如约没有跟过来，便笑道：“看似是你的命在我手里，实际上却是相反的。”
　　陆慧不解：“你什么意思？”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你师父肯定是恨透了我，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甚至不惜出尔反尔，或是违抗你们的掌门。”朱恒说着看向陆慧，见她一脸惊讶，笑道，“比武时你出杀招，也是她的吩咐吧？”
　　“你知道了！”陆慧惊道。
　　朱恒微笑着放下了架在陆慧颈边的剑，只是仍旧不敢与她拉开距离。他道：“这是我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了，希望你能放我一马。”
　　陆慧从没有与朱恒这样的人打过交道，这个人分明是挑事的一方，却把自己说得仿佛是弱者，然陆慧偏偏又不忍拒绝他。
　　她只能不自然地侧过头，道：“我本就不是你的对手，更何况如今……我又有什么本事放过你？”
　　“我知道你师父对你期许甚高。她一定会希望你找机会杀了我，毕竟近日我对你多有不敬，你便是气恼杀了我，江湖上也没什么话可说。”
　　“你未免把人想得都太卑鄙了。”陆慧冷笑道，“说了放你走，还会食言不成？”
　　“这是你的想法？只怕你师父不是这么想的。”朱恒看着她道。
　　陆慧垂眼道：“我师父从前不是这样的……她……她以前都是说到做到的，我不知道为何今天她会一反常态。”
　　“想来是装得太久，装不动了吧？”宋檀儿讥笑道。
　　朱恒责备地看了宋檀儿一眼，却没说什么。
　　“你若以己度人，我也无话可说。”陆慧冷冷道。
　　宋檀儿也不理她，只是冷笑着说道：“依我看，她分明是把那林一柯的话听进去了，生怕你们这些女弟子中有谁和变得我师娘一样呢。”
　　陆慧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个“师娘”是水游云，即便知道宋檀儿不是针对自己，也不由得脸上发烫。
　　朱恒微笑道：“要这么说，她还挺看得起我。”
　　“而且，她对我，也有很强的敌意。”宋檀儿继续道。
　　“想来她也有男弟子。”朱恒笑着道。
　　宋檀儿看着朱恒只是笑，却不再说话了。
　　陆慧有些不自在，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便也只好沉默着罢了。
　　“到这里也差不多了。”朱恒忽然停下脚步，对着陆慧深深一揖，随后大步往前走去，“陆姑娘就送到这里吧，咱们后会有期！”
　　宋檀儿似笑非笑地看了陆慧一眼，跟着朱恒头也不回地走了。
　　朱恒的衣裳是深色，很快就融入了夜色。陆慧看着他的身影一点点消失不见，才意识到，自己这一次是真的违抗了师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