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光剑影录》朝饮坠露

3、第二章 湖心岛 “这下可是

　　只要是在江湖上走动的，不论你师承何方，有多少本事，多少阅历，总会知道一些门派。像江湖上最大的魔教双火盟，亦正亦邪的莲心宫，传承了数百年的丐帮、少林、蜀山、蓬莱等等。然而有那么一个门派，虽是传承数百年，如今却声名不显。
　　这个门派，就是湖心岛。
　　湖心岛确实不是一个名声太大的门派，然而并不是说，它没有辉煌过。十多年前，它甚至比丐帮，少林更加惹人注目，只是江湖上每天都要发生许多事情，每个月都会有骇人听闻的消息，这样的事情多了，自然会冲淡这个平静许久的门派在人们心中的印象，使它慢慢销声匿迹。有些门派甚至因此荒落终至解散，这也是屡见不鲜的。
　　可是湖心岛却没有。几百年沉浮，无论辉煌还是平静的时候，它都很沉默，却始终不会荒落。
　　江湖上一直有那么个传说，说湖心岛是有上天庇佑的，绝不会不声不响地陨落。
　　湖心岛人自己清楚，并非如此。他们只是谨遵着戒骄戒躁的祖训，低调沉默。
　　湖心岛的祖师爷姓宋名伦，是一个读书人，据传是个举人，曾经在乡试中拔得头筹，得了解元的名头。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就在宋伦考上解元后没多久，他那青梅竹马的未婚妻胡氏便重病而亡了。据传当胡氏的死讯传到宋家后，宋伦闭门整整三日，期间不吃不喝，也不与他人说一句话。
　　人人都以为这种伤心只是暂时的，然而两个月后，宋伦便放弃了读书入仕，隐世于湖心岛上。从此，世人再没有见过宋伦。
　　过了五十多年，却有一个叫湖心岛的门派在一夕之间崛起。彼时的湖心岛还只有十几个人，然而这十几个人却是个个身手不凡，且文武双全。他们自称是宋伦的传人。
　　几百年来，湖心岛一直口口相传着宋伦的遗言：
　　“我这一生，最厌烦争名夺利，故而我从不让你们到江湖上去露面。但是要你们也像我一样隐于如此小岛，我也知是为难你们了。待我死后，你们可按自己的意愿，或是隐世，或是入世。只是，无论选择哪条路，务必记住，戒骄戒躁。”
　　选择入世的湖心岛以微小的起始，用迅猛的势头发展壮大，不久就名震江湖。
　　湖心岛有三个人掌有大权，其中最大的是掌门，还有两个，则起辅助的作用。当掌门不在的时候，岛上大事自然也就由两位掌事长老定夺了。
　　当今掌门名唤白一鹤，此人生性喜静不喜动，故而在他当权的十年，湖心岛动静甚小。不仅湖心岛，连他自己的名声，却也不大。他是能力有限而选择藏拙，还是胸怀大略而选择蛰伏，无人知晓。
　　随后便是林一柯和沈游宜两位掌事长老，两人相互不服，是江湖上人尽皆知的事情。好在两人都非胡搅蛮缠之人，倒不会为了正经事胡乱争执。白一鹤对两人的明争暗斗从来不置一词，仿佛不知道一样。
　　此次的寿辰，便是为了这位女长老沈游宜而办。
　　寿宴这天，气氛却显得极为沉重，每个人都似在想着自己的心事。白一鹤比平时话更少了，他不胜酒力，喝了几杯便支撑不住，向沈游宜告了罪提前离开了。喝多了酒的林一柯显得有些悲伤，总像是要说什么，却终于还是抑制住自己。长老不开口，自然也没有弟子敢胡乱说话，一时间满厅无人说话，只能听见轻轻的落箸声。就连沈游宜自己，也受气氛影响，全然高兴不起来，只一小口一小口地呷着酒。
　　忍了又忍，最终忍无可忍，林一柯终于还是说出了那句一直想说的话：“如果水师妹在，就好了……”
　　全场鸦雀无声。
　　“十年了……尽管过了这么久，我却总觉得，水师妹还会回来似的……”林一柯又喝下了一杯酒，有些涨红的脸上，显露着无尽的悲哀与沧桑。
　　沈游宜抿了抿唇，好不容易才稳住情绪，用温和的语调道：“林师兄，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闭嘴！”林一柯一拍桌子，冲着沈游宜喝道，“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说这句话？！当年若不是因为你，游云怎会……”
　　沈游宜脸色一变，低声回答：“林师兄，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我乱说？”林一柯怒极反笑，“你倒是问问在场的师弟师妹们，我有没有乱说？没有你推波助澜，会发生那等事？”
　　与林一柯同辈的湖心岛弟子无一不是低下了头，谁也不敢与他对视。
　　沈游宜知道林一柯这怒气一上来，便不是轻易能压得住的，对身边的一个女弟子使了个眼色。那弟子会意了，脆生生道：“大家都先散了吧。”
　　“散什么散！”林一柯喝道，“都留下，没我的许可，我看谁敢走？”
　　“林师兄，哪怕是不顾我，也该顾一下你自己的面子吧？”沈游宜冷冷道。
　　“面子？面子管什么用？当初不就是为了面子，才赔上了水师妹的性命？”
　　殿中的弟子无一不是进退两难。他们都见过林一柯醉酒发疯的样子，但从未见过两位长老当面撕破脸皮。
　　当着弟子们的面，沈游宜只能尽量压抑自己的怒火：“林师兄，谁也不希望发生那些事，我已经尽力阻拦了，但选择是水师妹自己做出的，你怪到我身上，难道她便能活过来？林师兄，我看你是醉了，还是早些回去歇了吧。”
　　“笑话！”林一柯怒道，“水师妹是师父最疼爱的弟子，而当时师父最听你的，你若肯替水师妹多求几句情，师父又怎会杀她？”
　　“我知道，在你眼中，我就是罪魁祸首。该解释的我在十年前便解释清楚，你信不信，都随你便！”沈游宜心中愤怒已极，语气已变得冷冷的。
　　她深吸了两口气，便站起身来，对身旁的弟子道：“慧儿，我们走。”
　　走了几步，又对另一个弟子道：“思儿，你去请掌门。告诉他，我们的林长老现在软硬不吃，我是没本事请走他了。”
　　那被称为慧儿的女弟子便是“江湖四新秀”之一的“流水剑”陆慧了。她连忙向殿中包括林一柯在内的所有长辈行了礼，跟着沈游宜向外走去。而另一个被称为思儿的弟子也告罪离开。
　　“你本就是！”林一柯丝毫没有放过她的意思，高声道，“怎么，你当我不知道呢？当年就是你纵容，叶陵那魔头才会将水师妹掳去。而你之所以那样，是因为知道，游云武学天分尤甚于你，若不将她排开，师父定将长老甚至掌门之位留给她，而绝轮不到你！”
　　立刻有涵养功夫差些的弟子发出抽气声。叶陵便是双火盟中的一支，明火堂的堂主，此事涉及到双火盟，大多数弟子本来是不知道的。至于所谓的掌门之位的争端，更是闻所未闻。
　　“林一柯！”沈游宜气得浑身颤抖，气血上涌，一时之间，只说得出这三个字来。
　　正当此时，却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弟子跌跌撞撞地闯进殿来，浑身上下抖个不停，嘴里反反复复地说着几句话，却无人能听得懂。
　　沈游宜身边的陆慧皱了皱眉，主动过去与那小弟子低声说了几句。众人只见那小弟子慢慢恢复过来，惊魂未定地颤着声对陆慧说了一席话，陆慧的脸色立时变了，吩咐身边的其他小弟子将那弟子扶下去，随后迅速走向沈游宜，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沈游宜的脸色也是一变。
　　像是察觉了气氛的变化，林一柯倒是没有再大声地说令沈游宜难堪的话。
　　“这下可是丢人丢到敌人家去了。”沈游宜已经发不出火来，只是讽刺地一笑。
　　众人都不解。
　　“双火盟的朋友，想必来了多时了，怎的还不露面？”沈游宜高声道。
　　“戏太精彩，一时看得入迷，忘了给各位问安，还请前辈多多包涵。”不知从那里传来颇带讽刺寓意的声音，从音色上分辨，此人不过是十八九岁，然而其内力，却是不可小觑的。
　　陆慧眉头一皱，右手立刻按上了剑柄。
　　沈游宜一挥手，示意陆慧不要动作，随后朗声道：“戏看完了，客人怎的还遮遮掩掩？”
　　“晚辈惜命，怕前辈一时恼羞成怒，晚辈性命不保。”声音的位置四处移动，可见声音的主人也正在移动，但这声音中气很足，并未因移动而颤动。
　　沈游宜冷笑：“笑话，既然敢来，还提惜命？你若真惜命，就该离湖心岛远远的。”
　　“说得好像有点道理。”话音未落，众人已经看见一个少年坐在房梁上。

　　来人正是与宋檀儿联手杀死湖心岛四个弟子的朱恒！陆慧只觉对方有些眼熟，眉又不自觉的蹙了起来。
　　沈游宜微笑：“我道是谁，原来是你，敢闯到湖心岛来的人，如今这江湖上屈指也可数了。怎么就你一个？你不是还有一个师妹吗？”
　　“前辈这可就折煞晚辈了，晚辈不过一届草莽，若还没有点胆量，又怎敢在这人才辈出的江湖上混呢？”朱恒笑道，对宋檀儿却是避而不提，转头又对陆慧笑道，“女孩子别总皱着眉，短短不到半个时辰，你已皱了三次眉了。”
　　陆慧的眉不但没松开，反蹙得更紧了。
　　朱恒无奈一笑，又看向沈游宜。
　　沈游宜对朱恒的言语也很不满，捡着刚才的话题道：“那不知你来此有何贵干？”
　　“倒也没什么贵干，不过是闲来无事，来看看罢了。”朱恒说着，从袖里掏出四块腰牌，笑道，“顺便物归原主。”
　　在场的所有人都认出了这四块腰牌，脸色都沉了下去。
　　“湖心岛的人腰牌是不离身的，你们可以仔细查查这是真是假。”朱恒说着，将腰牌状似随意地挥了出去。
　　陆慧知道他是使了内力的，连忙将身旁来不及躲避的师妹拉开，自己一抄手接住了。
　　接住了腰牌的弟子们纷纷将它们交到了沈游宜手上。
　　“这四个弟子功力尚浅，本就不是你的对手，你杀了他们毫无意义。可见魔教的人，果然是高看不得的。”沈游宜道。
　　朱恒翻了一个跟斗，轻轻巧巧落在地上，毫不在意地笑道：“谁又逼着你要你高看了？”
　　林一柯在一旁沉默了许久，这会儿终于冷笑起来：“说得倒是，你们若不是这般下三滥，水师妹怎么可能沦落到与你们为伍？”
　　朱恒依旧笑笑，却不回答。
　　沈游宜不带感情地看了林一柯一眼，对朱恒道：“你若只是为了挑衅而来，现在可以走了。告诉你们盟主，我们湖心岛不怕麻烦。”
　　“哦？”朱恒仍带着笑，“那你就不想知道，你那个去请掌门的弟子，为什么还没回来？”
　　沈游宜的脸色顿时发白：“原来如此，我还道宋檀儿去了哪里。”
　　朱恒没理她，只自顾自地说：“你那个弟子，是叫什么来着？慕容思？”然后又看向陆慧：“而你叫陆慧？”
　　陆慧觉得朱恒对自己的关注似乎格外多，虽然不明白原因，却觉得气愤，闻言更是拔出了剑来。
　　“你还有什么目的，不如直说。”沈游宜仍保持着冷静，冷冷地看着朱恒。
　　“其实也没什么。”朱恒微笑道，“我们不了解沈长老的性子，不太确定如果没有人质在手，沈长老会不会放我们平安出去。”
　　沈游宜尚没有做出反应，林一柯眼里已经冒出杀气：“如果你不这样猖狂，我们是可以不杀你这个小卒的。”
　　“沈长老您瞧。”朱恒一摊手，“贵派林长老的性子，真叫人担惊受怕。”
　　沈游宜脸色越发白了，慕容思是她的弟子，她自然是最担心的。
　　“湖心岛不是双火盟，岂会做出尔反尔之事？我早说过让你走，自然不会食言。让宋檀儿把我的弟子放了。”
　　朱恒久久没有说话，似乎是在思考。
　　“我也是这个意思。”林一柯有些不情不愿地附和。
　　朱恒便微微一笑，道：“沈长老与林长老如此爽快，晚辈可就放心了。”
　　“那就请吧。”沈游宜冷冷道。
　　朱恒一拱手，悠闲笃定地与陆慧擦肩而过。
　　陆慧确信他在走过自己身边时用耐人寻味的目光看了自己一眼，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确实是挺美的。”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想要拦住他，却不敢耽误正事，只能忍下。
　　朱恒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只觉得想笑。他本是没注意到陆慧的容颜的，奈何宋檀儿给他提了个醒，闹得他总是忍不住去看陆慧的脸。一看之下，便觉得真的很美。
　　这无意中的眼神，却全都落入了沈游宜的眼底，她想起自己死去十年的师妹，忽然做出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