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光剑影录》朝饮坠露

35、第三十四章 先机

　　接下来的三天，发生了许多大事。
　　短短三天，湖心岛、武当、少林、紫壶接连传出弟子遇刺的消息，除去湖心岛，其他三家都死了最有望继承掌门之位的新一代弟子。
　　事到如今，倘还不拼死与炼鬼域一搏，群雄将尽数成为炼鬼域的傀儡。
　　一向力主休养生息的白一鹤一反常态，第一个站出来，声讨炼鬼域。他难得没有丝毫拖沓，当即派出包括自己在内的五十多名湖心岛弟子前往炼鬼域所在的云南，但凡掌事长老与其亲传弟子几乎无不参与，唯有荀恩留下处理事务。
　　这是出了全力了，江湖上人人都明白。
　　紧跟着，武当的凌虚子、灵武派的陆玄清纷纷响应，派出弟子支援，连带着少林、紫壶也象征性地派了些人。
　　炼鬼域这边对湖心岛等派突如其来的表态有些惊异，但也迅速应了战。
　　朱恒执意要看热闹，加之陆慧也对此战局十分在意，两人便也向云南去了。
　　从坪阳去往云南，必然经过襄河。
　　陆慧忆及故去的四个师妹，自然要去祭拜一番。
　　崔念等人的坟茔十分简单，每人一抔土，一墓碑而已。
　　然而与陆慧所想不同，那坟茔之前并非空无一人。那人立在崔念墓前，离陆慧并不远，却不知是否是太过专注，竟对陆慧和朱恒的到来一无所知。
　　陆慧还没有拿定主意是否要上前，已听到那人喃喃自语：“阿念，一别五年，你还是这般呐。”
　　竟是李登禹的声音。
　　陆慧一惊，便要出声，却被朱恒抢先一步，捂了她的嘴，拉着她挪到了隐蔽些的地方。
　　陆慧也知若是被发现了，即便他看在多年师姐弟的份上不说什么，也多少尴尬，当即示意朱恒把手放开，自己在他手心上写了“李登禹”三个字。
　　朱恒有些怕痒，陆慧连写两遍，他都光顾着憋笑，没能反应过来。陆慧都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但碍于不能出声，便又耐着性子写了一遍。朱恒也知她要恼了，不敢再懈怠，这才终于看懂了她的提示。待他反应过来，也是一脸惊异。
　　李登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五年前，你十四岁，我十五岁……其实师父告诉我，我是男孩子，可能会晚几年再长个子。可那时候慕容思总说我矮，你虽不说，其实也是一样的想法吧？”
　　他带着悲苦地笑了笑，继续道：“我现在可是不矮了，可你怎么就看不到了呢……”
　　“我的剑法也提升了很多了，现在再和你切磋，可能不会再输给你了……但我宁愿一直输给你，也不希望变成现在这样……”
　　“我只恨我没用，这么多年来都没能为你报仇……我甚至都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对你的心意……我什么都没说过，什么都没做过，你会觉得我无用吗？你会觉得……我不够真心吗？”
　　那话语已有些颠三倒四，情感却是越来越浓烈。
　　“你的好师姐，好师妹，五年了，没有一个想到要来看看你，你觉不觉得难过？”李登禹的声音已是颤抖的了，“其实我自己也不比她们强多少。可我真讨厌慕容思，她为什么可以活得那么恣意？掌门前日里对她多加指点，一副有意要培养她为下一任掌事长老的样子，若非她整日里横冲直撞，一副扶不上墙的样子，也不会被临时换成了荀师姐。”
　　“陆师姐走了，是她主动弃权。这个位子，本该留给你的。你们师姐妹几人，本来也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
　　“可你却不在了……”
　　许是他喝了酒，那话语逐渐不再清晰，慢慢变成了含糊的呜咽。
　　待他离开时，陆慧的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
　　与陆慧不同，朱恒却只觉得庆幸。
　　好在李登禹即将完成替崔念复仇的愿望，好在白一鹤已将荀恩换去了慕容思。否则，李登禹会是什么样？是成为第二个林一柯？
　　或是第二个王一循？
　　陆慧全然不知朱恒已想了这么多，她缓缓地朝崔念的墓碑走去。
　　风霜侵蚀，那碑上的字迹早该淡了下去。然而并没有，那墨迹淋漓，宛若刚写上去一般。陆慧太清楚自己的字是什么模样的了，那一笔一划虽是临着陆慧五年前的字迹，却难掩浑厚，与陆慧的全然不是一种风格。
　　李登禹已描过了。
　　“湖心岛的人已经到了襄河了吗？”陆慧抚着分明已经干了，却仿似未干的墨迹问道。
　　“不曾。”朱恒也知那不是陆慧的字迹，定是李登禹的。
　　陆慧蹙眉道：“既是不曾，何以李登禹会到了这里？”
　　朱恒心里已有了猜测：“许是刻意抢在了前面，只为了祭拜一番。”
　　结合李登禹的话语，陆慧也有了同样的想法，点头道：“同门师姐弟这么多年，我也是第一次知道，他对崔师妹……竟有这样深的情谊。”
　　“他竟瞒得这样好。”
　　“未必是他瞒得好。”陆慧苦笑，“是我从未留意过他。”
　　朱恒试探道：“就如当年的林一柯和王一循？”
　　陆慧一怔，道：“湖心岛的往事，你比我清楚。”
　　朱恒只是摇头。
　　陆慧看着崔念的墓碑，轻声道：“师妹，五年了……过了这么久，你的仇终于可以报了。从前是师姐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如今，不会有第二次。”
　　直到离开，朱恒没有再说一句话。
　　一直到陆慧以为他哑了，他才忽然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朱恒笑道：“我忽然在想，罗归元不过是李烨的弟子，却比李烨竖了更多的仇人。你说，这是为什么？”
　　陆慧从前并没有想到这一点。她犹豫道：“难道李烨把这个弟子当做挡箭牌？”
　　“不错。”朱恒笑道，“那天我在湖心岛，发现李烨看罗归元的眼神看似关爱，可是根本没你师父看你的一半真诚。至于罗归元，更是冷冰冰的，好像这个师父比陌生人也好不了多少的样子。”
　　陆慧心里多少有些发寒。
　　“何况炼鬼域和双火盟一样，是允许带艺投师的，里面路数很杂。所以我猜测，炼鬼域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朱恒分析道。
　　“若是如此……”
　　朱恒点头：“他们一定会各自为各自打算。如果我们能抓住其中几个，一一击破，湖心岛他们的压力也会小一些。”
　　陆慧犹豫道：“李登禹到了襄河，可见湖心岛其他人也不会太远，不出三天，湖心岛便会到云南，我们来得及吗？”
　　朱恒笑道：“也许我们根本不需要赶到云南。”
　　“为什么？”陆慧不解。
　　“襄河自古都是个重要的枢纽，各大门派在襄河都有一定势力。当年双火盟撤离前，在襄河也有一些人员和产业，至今仍未完全散去，所以我对襄河还是有些了解的。”朱恒道，“据我所知，当年罗归元之所以选择在襄河杀人，也是因为在襄河有势力。”
　　“罗归元会在襄河？”陆慧惊道，“他没有回炼鬼域？”
　　“这是极有可能的。”朱恒牵着陆慧向一家当铺走去，“襄河离云南太远，若是没有一个有能力的人镇守，很容易反水，但如果镇守的人太有能力了，反水更快。”
　　陆慧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被朱恒带进了当铺。
　　守在柜台边的只有一个小伙计，朱恒便从怀里掏出一张当票递给这个了小伙计，道：“帮我瞧瞧这个。”
　　那伙计看了一眼，便抬头打量朱恒，道：“你等等，我去问问刘朝奉。”
　　陆慧见这伙计的动作步伐，显然是有功夫在身的，忍不住低声道：“这个伙计是你们的人？”
　　“不瞒你说，这整个当铺都是我们的。”朱恒笑道。
　　陆慧不知道这个当铺在双火盟终占据什么样的地位，但既然是双火盟暗中操控的产业，肯定是不能随便告诉人的。朱恒能告诉她，说到底，是因为信任。
　　思绪纷繁间，从里面出来了个六十多岁模样的老者。那老者年纪虽大，精神却很好，头上也没有什么白发。他的脚步轻盈，显然同样怀有武艺，且远远强于那个小伙计。那老者一见到朱恒便道：“果真是你！此处不便细谈，我们还是到后院一叙吧。”
　　见刘朝奉看着陆慧面有难色，朱恒忙道：“让她听到是无妨的。”
　　刘朝奉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把朱恒和陆慧一同请进了后院。
　　“你已是五年没来了。”刘朝奉感叹道，“今天这一来，想必是为了炼鬼域的事情吧？”
　　朱恒笑道：“刘朝奉消息灵通。”
　　“堂主已经告诉了我与湖心岛合作的事情，你要帮他们，也算合理。”刘朝奉道，“就是不知道你是想打听什么消息？”
　　朱恒肃然道：“我想知道罗归元的行踪。”
　　“罗归元？他自然是留在了襄河。”刘朝奉不屑地笑笑，“这小子除了对自己，把谁的命都不当命。他师父想召他回云南，他百般推拒。”
　　朱恒毫不意外，若是刘朝奉说罗归元不在襄河，他反倒要意外了。
　　“他留在襄河，怕是知道一回云南便极有可能有去无回，想给自己留条后路。”朱恒笑道，“别看他看着粗犷就以为他笨，他可是很精明的一个人。”
　　“这样说来，他在心里倒是认为自己的门派输定了？”陆慧看着他道，“否则，他就不怕将来李烨跟他算总账？”
　　刘朝奉此前一直在观察着陆慧，此时见陆慧开口，笑道：“他身处炼鬼域，有些事情比我们更清楚些。这位姑娘有些眼生，不是双火盟中人吧？”
　　陆慧知道刘朝奉一直在观察自己，但不由暗暗懊悔自己方才一时冲动说了话，引得刘朝奉发了问。她一时不知是否该如实回答，下意识看了一眼朱恒才道：“刘朝奉真是慧眼如炬。”
　　刘朝奉见到她的反应，更加胸有成竹道：“此前在下听说湖心岛刚与炼鬼域定亲的陆慧失了踪，又听说陆慧是因为意有所属才不愿接受那门婚事。那么在下斗胆猜测，这位姑娘便是那位陆姑娘。”
　　陆慧没法淡然地否认自己是陆慧，只得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刘朝奉，我确实就是陆慧。”
　　刘朝奉笑道：“能跟在‘北斗剑’朱恒身边的，除了‘玲珑玉’，只能是‘流水剑’。如今江湖上对此已达成了共识了。”
　　陆慧早就知道这传言是不可避免的，何况这本就是事实。
　　她无意多谈此事，只是微微一笑，并不接话。
　　刘朝奉便也不再纠缠，回归正题道：“你们要找罗归元，是不容易的，他在襄河的势力比李烨认为的还要大，几乎可以自成一家。但是我刘记当铺，在襄河的人脉也是别人难以企及的。只要我愿意，我可以打听到他的行迹。”
　　“那便有劳刘朝奉了。”朱恒抱拳谢道。
　　“这便太过客气了。”刘朝奉叹息道，“自从双火盟遭到重创，在襄河的产业都慢慢支撑不下去了，唯有刘记还撑着，靠的就是多年来积累的盘根错节的关系。当年也有人劝我关了刘记，与其他人一起撤离，但我却觉得，这些人脉关系若是就此放弃，岂不是前功尽弃？如今看来，这些关系果真是有用的，也不枉我一番苦心支撑了。”
　　朱恒也赞同这话。人脉这东西，不到用时也不觉得它有多么可贵。
　　“那我们便仰仗刘朝奉了。”朱恒笑道，“我想知道罗归元的去向，无非是为了占得先机，不知刘朝奉需要多久才能有个准确的消息？”
　　刘朝奉笑道：“用不了多久，你们稍坐片刻，我去去就来。”
　　“若能因此占得先机，使湖心岛等几派减少损失，堂主必定心悦。到时，我会劝堂主给你些支援，你无论是离开襄河另去别处，还是继续留在襄河，都会更加容易。”朱恒道。
　　刘朝奉深深一揖：“刘某不敢心存妄想，定会尽全力为双火盟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