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光剑影录》朝饮坠露

34、第三十三章 心意 我想娶你，

　　自那日宋檀儿对外放出十一月二十六襄河迎风阁之约后，避世山庄就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再来硬闯庄子，更别提刺杀宋檀儿了。
　　在得知宋檀儿擅自定下的约定时，周旭确实是恼火的。
　　但说到底，还是无奈多过恼火。
　　宋檀儿习惯于一个人做决定，这已经烙进她的性格，成为她的一部分。五年很长，周旭消磨了她的戾气；但五年也很短，她的性格并没有本质的变化。周旭可以包容她五年，自然也可以包容她更久。
　　奈何她不给他机会继续包容她。
　　周旭能做什么呢？他想来想去，只能把这件事当做宋檀儿的任性，一并包容了。
　　宋檀儿对此并非没有察觉。她太清楚周旭对她的好了，清楚到觉得无以为报。但她是无法止住步伐的，从她与陈登颖第二次见面的那一刻起，她的道路就注定了。她扔了寒光，但扔不了恩怨。
　　“我给你吹首曲子吧。”她看着周旭，缓缓地举起了封存了五年的笛子。
　　那只是一只普通的竹笛，因为时光的侵蚀满是斑驳之迹。但它的声音，从不是普通的。有那么一段时间，它代表了双火盟，笛音所到之处，便是杀戮。
　　而此时，笛音潺潺，柔和而绵长，全然没有冷酷和戾气，与五年前全然不同。
　　周旭没有说话，直到乐声停止，仍是没有说话。
　　“我和五年前不一样了。”宋檀儿主动打破沉默，“何况，我从不是不惜命的人。”
　　“你惜命，但你也无情。”周旭淡淡道。
　　这不是一句夸赞的话，但宋檀儿不怒反笑，道：“你说得对。但对你是不一样的，我嫁给你，不单是为了脱离江湖，我希望我带给你的是福气而不是相反的其他东西。你祖上的恩怨好不容易了结得差不多了，我不希望那些来找我算账的人再影响到你的生活。”
　　周旭道：“我说过我并不在意这些。”
　　“我在意。”宋檀儿坚定道，“我希望你的日子能够顺遂。”
　　周旭知道她拿定了的主意是不会改变的，点头道：“我明白。我不会拦你的。”
　　见宋檀儿甜甜地笑了，他又道：“但你要活着回来。”
　　“当然。”
　　话音未落，就见青松急急走来。
　　青松不是莽莽撞撞的人，如此急切，自然是有要事。周旭朝他点了点头，让他有话直接说。
　　青松站定了道：“庄主，庄主夫人，朱公子回来了。”

　　陆慧不通音律，棋艺平平，于书画也没多少造诣，自认与避世山庄的格调全然不符。她不尝试离开，因为她知道宋檀儿他们会拦着；她也不去和他们说话，因为她始终与宋檀儿不是一路人。
　　她不是被软禁，但与被软禁并无太大区别。
　　素琴来告诉她朱恒回来的消息时，她正捧着一本《庄子》发呆。
　　直到素琴退了出去，她还是没有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
　　直到门再次被推开。
　　她的心跳陡然快了几分，却迟迟不敢转过头去。她恍然觉得自己对他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就像被抹了一把的水渍，不成痕迹。只是短短的十天而已，她竟模糊了时间的概念。
　　“在看什么呢？这么入神。”直到手上的书被一股不大不小的力道抽走了，她才猛地抬头，对上那张温和的笑脸。
　　零零碎碎的记忆瞬间拼凑起来，她难以抑制住自己的泪意，任由那泪水迅速涌出。
　　“怎么哭了，《庄子》是什么悲情故事吗？”他翻了翻那书的封面，故作无知地凑到她面前。
　　陆慧说不出话来，跳起来搂住了他的脖子。
　　“你怎么回来了？”陆慧的声音闷闷的，还带着哭腔，谈不上悦耳，却听得朱恒莫名地有几分喜悦。
　　他抚着陆慧的长发道：“你在这里，我怎么能不回来？”
　　“你说话从来不算数！”陆慧很少怨他，但此刻，却再也没法忍住，“你到底有哪些话是真的，哪些话是假的？为什么我每次信了你，都会发现你是在骗我？”
　　“是我的错！”朱恒早已准备好了接受陆慧的质问，但真到了这一刻，他发现自己比料想的更加心痛。他连忙道，“我知道我这么做一定会让你担心，但我……总之，是我不对。”
　　陆慧本来也不是死缠烂打的人，听他认错认得如此干脆，质问的话却是再说不出口了。她松开朱恒，看着他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有多落魄？他们总不能是虐待你了吧？还是你自己使劲折腾？”
　　朱恒知道自己看上去一定疲惫不堪。他这十日的作息都是混乱的，脸色不好才是正常现象。但他不打算多说，轻描淡写道：“我担心外面的局势，他们偏偏又什么都不让我知道，我当然要思虑过度了。”
　　“那你怎么离开的？”陆慧知道他不会据实以告的内容，就干脆不问了。
　　“我帮白一鹤抓了个奸细，他感念我的恩情，就放我走了。”朱恒笑道。
　　“奸细？”陆慧一下子想起来，朱恒是提过湖心岛有奸细的，连忙追问，“你抓到他了？是谁？”
　　朱恒肃然道：“连我自己都不大相信，是卢一怀！”
　　“卢师叔？怎么会是他？”陆慧果然惊讶，“你怎么会发现是他的？有没有可能……搞错？”
　　朱恒摇头：“绝不会错。他想要杀死赵登云，若非被拦住，几乎就要得手了。”
　　“杀赵师兄？他要让湖心岛后继无人？为什么！”陆慧惊道。
　　朱恒抚着陆慧坐下，自己也坐到她身边，缓缓道：“你应该听说了前日灵武派死了个弟子的消息。”
　　陆慧点头：“听说是陆玄清掌门的爱徒，极有可能会继任掌门的……”说着，她忽然睁大了眼睛，“难道他也是死于炼鬼域细作之手？”
　　朱恒肯定道：“几乎可以确定，是陆玄清流露出了要与炼鬼域撕破脸的意思，被先下手为强了。”
　　“那么卢长老要杀赵师兄，也是因为……”陆慧想通了这一节，一时不知该喜还是忧。
　　“白一鹤说是收到了檀儿的一封信，忽然来寻我，说要与我合作。”朱恒见陆慧并不惊讶，知道这一节她定是已经知道了，继续道，“这其中与炼鬼域翻脸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我便让白一鹤给卢一怀制造机会，故意让赵登云落单，只由我暗中跟着。卢一怀全然没想到我已经是自由身，只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一点儿也不耽搁地行动了，却被我抓个正着。”
　　陆慧百感交集，一时没有回答。
　　朱恒便轻轻牵了她的手道：“虽然被我看到了点家丑，但好歹我也是帮了他们的忙，他们还能不放我走吗？”
　　陆慧咬着唇道：“你这一招，太险了。”
　　“看上去是险，但我敢这么做，自然是有把握的。”朱恒笑道，“你看，这不是挺成功的吗？奸细也抓住了，我也平安回来了。”
　　陆慧便推他道：“既然平安回来了，就别一个劲儿折腾了，抓紧时间回屋歇了吧。”
　　“你怎么又急着赶我。”朱恒赖着道，“我还有话没跟你说呢。”
　　陆慧道：“有什么事是不能过会儿再说的？”
　　“我怕我过会儿就不想说了。”朱恒嚷道，“这件事很重要，关于你师父！”
　　陆慧一下子愣住了，过了许久才低声道：“那你说吧。”
　　朱恒早知道她会是这般反应，缓缓道：“她跟我说，她不希望自己的弟子就这样离开湖心岛，从此行踪不明。就算是不能找回来，她也想见见你。”
　　陆慧的眼眶发热，道：“师父她……毕竟是关心我的。”
　　“但我没把你的行踪告诉她，我担心她一来，全天下都知道你在这里了。”朱恒道，“我又替你做了主张，你会怪我吗？”
　　难得的与沈游宜相聚的机会被朱恒破坏了，陆慧怎么会不失落。但她说不出责备朱恒的话，她知道朱恒也是为自己考虑的，即便有那么几分私心，也是人之常情。到底，她也没有办法怪他。
　　她看着朱恒的眼睛，那双眼睛依旧灵动而真诚。她缓缓地摇头了：“我只怪我自己，明知孝敬不了她老人家，仍有些痴念赶不走。”
　　朱恒并不希望看到她自责，但他知道这是避免不了的。
　　同样的事情放在他身上，他也会自责。
　　“这道理她也懂的，不会怪你的。”他好像嫌话题太沉重，话锋一转，又道，“说起来，连你师父都默认了我的存在了，你怎么还不表态呢？”
　　“表态？表什么态？”陆慧看到他的笑脸就明白了，但却假作听不懂的样子。
　　朱恒自然不会被她糊弄，拉长了调子道：“诶，你不是装听不见就是装听不懂，就不能有点新花样吗？”
　　“你烦死了。”陆慧垂眼道，“你这么聪明，还不知道我怎么想的？”
　　“猜出来的和亲耳听到的当然不一样了。”朱恒笑着俯身道，“我想娶你，却不知道你肯不肯嫁呢？”
　　陆慧怎么可能会不想嫁。只是这五年来，两人躲躲藏藏，见不得光。她几乎要以为，这辈子都是这样了，对嫁娶的心思也就淡了。
　　但是这一刻，朱恒忽然告诉她，他想娶她。
　　她惊讶地看着对方，知道他并不是在开玩笑。她几乎要落下泪来，末了，只是轻轻一句：“自然是肯的。”
　　“那么，如果在这之前，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做，你能等我吗？”他的话越说越轻，到了最后一个字，已经几乎没了声音。
　　这种平淡而缥缈的声音使陆慧急切地想要抓住什么。她没有任何犹豫：“能。”
　　朱恒笑道：“但你也不能任由我孤军奋战呐，有些事情，我需要你帮忙。”
　　陆慧恍然有一种中了圈套的感觉，警觉道：“什么忙？”
　　朱恒哈哈笑了起来，牵着她道：“你这么紧张干嘛，又不是什么大事，说不定说出来你还会高兴呢。”
　　“那也得你说出来了我才知道帮不帮得上你。”陆慧犹豫道。
　　朱恒只觉得这样的陆慧可爱，不再卖关子，道：“避世山庄虽然安全，但我们在这里毕竟还是客人，所以我打算这两天便跟周旭辞别。我知道你在这里一定不自在，我也不自在呀，琴棋书画的，我又不懂”
　　“你是要我和你一起走？”陆慧觉得事情应该没有这么简单，但又猜不出具体的。
　　朱恒笑道：“这是第一步。离开了这里，才是重头戏呢。如今江湖上都开始对炼鬼域警觉起来，迟早是要撕破脸的，一场腥风血雨在所难免。”
　　“你要掺和这事？”陆慧皱眉道。她倒不是反对，只是未免有些忧虑。
　　“这是逃不开的。我不去掺和，他们也不会放过我。双火盟既然承诺了要帮湖心岛，总该拿出点诚意。”朱恒道，“但我也不至于傻到直接冲上去，你等着瞧吧，对手是炼鬼域，有的是好戏看呢。”
　　陆慧心里也知道，确实是这么回事。
　　“等到炼鬼域的事情解决了，无论湖心岛是要和双火盟算总账，还是一笔勾销，我都不管了。”
　　“不管了？”陆慧睁大了眼睛。她以为朱恒从小在双火盟长大，对双火盟的事不说管到底，但也不至于说不管就不管了。
　　朱恒笑笑：“五年前我便想什么都不管了，哪知兜兜转转还是回来了。这次我可不会犯相同的错误了，说走就走，绝不拖泥带水。”
　　为什么会兜兜转转，为什么会回来了，朱恒没有说，陆慧却是知道的。不说全是因为她，也有那么一半是因为她。
　　这才是他如此坚定地将她从湖心岛带出来的原因吧。
　　思绪一闪而过，她脱口而出：“如果掌门他们没想把我嫁给罗归元，你会带我离开湖心岛吗？”
　　“如果没有那桩事，你会想离开吗？”朱恒笑着反问。
　　陆慧有那么一瞬的迷茫，紧接着又清楚起来，道：“也许暂时不会。但终究会有那么一天的。”
　　朱恒笑道：“那么我的答案，会和你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