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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二章 细作 ...

  •   白一鹤来见朱恒时,朱恒正睡着。
      他整日里无事可做,白天黑夜全然颠倒错乱,心里有事可想的时候,便是深夜里也挣起来,全无思路时,倒头便睡。
      他从前再是自诩洒脱,也没洒脱到这地步过。
      只是这洒脱,也有几分累人。
      他睡得不深,白一鹤到了门口,他便已全然清醒了。
      “原来是白掌门大驾光临了。”他坐起来,懒懒道。
      白一鹤极不喜欢他这样的做派,但此时却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便装作不在意地道:“我湖心岛招待得可还算周到?”
      朱恒咧嘴一笑:“白掌门到这里来,肯定不是跟我谈这些小事的。”
      “那你认为,我是来和你谈什么的?”白一鹤笑问。
      “白掌门是来与我商讨合作之计的。”朱恒笑道,“我猜得对不对?”
      白一鹤淡淡道:“你就没想过,我可能是来杀你的?”
      朱恒笑着摇头:“白掌门若要杀我,何必亲自过来?只需派个弟子,朱恒的命就没了。”
      白一鹤抚掌笑道:“说得是。”
      “不知白掌门忽然想通了,是为什么呢?是如今外面的形势紧迫,逼着您不得不有所决断,还是岛中民心所向?”朱恒笑问。
      “你很聪明,但这件事,却猜错了。”白一鹤看到对方疑惑的眼神,接着道,“你师妹来信了,告诉我双火盟会全力协助湖心岛铲除炼鬼域。”
      朱恒还真是没料到这一出。在他的计划里,宋檀儿是不需露面的。
      “其实你师妹不来信,我也迟早会和你合作,这只是时间问题。”白一鹤幽幽道,“但显然,双火盟那边等不及了。”
      “等不及的,何止双火盟一家?”朱恒笑笑,“炼鬼域那边,也是不等人的。”
      白一鹤一眯眼,道:“那么依你看,炼鬼域会做什么?”
      “在你们下定决心之前,折去你们的羽翼。”朱恒凉凉道,“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湖心岛中潜伏着的炼鬼域细作是谁?他会起什么作用?”
      白一鹤心中一凛,静待朱恒继续说下去。
      朱恒没有让白一鹤等太久,他道:“传递消息?自然是有的,但光是如此,还是不能物尽其用。要想断了一个门派的未来,必须得叫它后继无人才行。”
      这一点,与白一鹤所想倒是不谋而合。
      “未来的日子,各门各派的继承人们可有些危险了。”朱恒一笑。
      “昨日,灵武派陆掌门的爱徒故去了。”白一鹤半闭着眼睛道。
      朱恒毫不惊讶:“这就是了,今天,白掌门还会接到一批死讯的。”
      白一鹤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白一鹤从朱恒房里出来时,已经过去了将将两个时辰。
      赵登云没有跟进去,不知道他们究竟谈了些什么,但看白一鹤的表情,就知道一切都还算顺利。
      “师父……”
      赵登云的话被白一鹤打断:“为师现在倦了,有什么事,一会儿再说吧。”
      赵登云应了是,按着白一鹤的意思自己回了房。
      湖心岛的未来,不仅仅是白一鹤在担忧,赵登云是同样担忧的。
      妻子不在屋中,他抓了个小弟子问了,那小弟子说沈游宜刚把她叫了去。
      湖心岛上女子不多,他的妻子要说想与谁说话,也唯有往沈游宜那里去。想到这一节,他便安了心,觉得颇有些无所事事,坐在床边昏昏欲睡起来。
      还没等他闭上眼睛,便听见了叩门声。他喊了一声“进”,却并没有人进来。
      他有些疑惑,只得自己去看。
      开了门,却是他最小的师叔卢一怀。
      “师叔,你怎么来了?”卢一怀向来内向,自从五年前死了弟子,和他们这些小辈便几乎没了交集,赵登云与他也不是很熟悉。
      卢一怀笑笑:“也是我这师叔当得不称职,瞧瞧,都与我生疏了。”
      赵登云不好意思地笑道:“师叔这是说的哪里话,赶紧进来坐。”
      他说着,便径直走进去,俯身给卢一怀倒茶。哪知茶水才倒了一半,忽听到脑后一阵风声。他也是武艺超群之人,思绪还没反应过来,身子便是一侧,堪堪避了过去。回头一看,身后除了提着剑的卢一怀,再无他人。
      他惊道:“卢师叔,你为何……”
      然而他的话还没问完,卢一怀的第二剑已经刺了过来。赵登云一下子无法接受师叔要杀自己的事实,反应也就慢了半拍,虽躲闪了一番,没叫刺中要害,手臂上仍是被划了长长的一道口子。
      卢一怀没有丝毫的犹豫,刺出了第三剑。眼看赵登云再也避不过了,却听见“叮”的一声,那剑竟被一颗石子打歪了去向,刺了个空。
      卢一怀自然知道是有人躲在暗中帮着赵登云,手上的动作更加快了几分,招招既快又狠。赵登云此时虽还是不能接受卢师叔的变化,但好歹已经反应过来,不再让卢一怀刺中。卢一怀眼看取不了赵登云性命,撤了招回身便走。
      一出门,便是一把长剑斜斜刺了过来,卢一怀只看了一眼,便失声道:“北斗剑?朱恒?”
      “卢长劳这么快就认出了在下的北斗剑,真叫晚辈受宠若惊。”朱恒的声音紧着如虹的剑势,引得卢一怀更加惊讶。
      只是他却无暇去思考朱恒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了,当即一招“向死而生”反刺回去。他在湖心岛向来籍籍无名,但真实的实力却远远超出世人的认知,这一招,果真迫得朱恒后退了几步。然而朱恒却早已有了准备,貌似步步后退,实则在心中暗暗揣度着卢一怀的真实实力,到卢一怀眼看着要赢了的瞬间,猝然反击。
      朱恒这般打法,并不能取走卢一怀性命,却也拖着他不给他离开的机会。卢一怀自己也清楚,两人越是胶着,形势对自己越是不利。
      知道是一回事,要想摆脱,又是另一回事。
      “卢师弟!”
      这是林一柯的声音。
      终究是躲不过,卢一怀闭了闭眼,直直朝朱恒的剑上撞去。
      没有预想的刺痛感,卢一怀睁开眼睛,朱恒早就不在自己面前。
      “卢师弟,我万万没有想到,会是你。”白一鹤沉声道。
      他听得出白一鹤强烈克制着的颤抖之意,苦笑道:“我也没想到,会被你们就这样子拦住了。”
      “卢师弟……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那是你的师侄啊!”林一柯嘶声道。
      “是啊,那是我的师侄,你们是我的师兄,我身处的,是我的师门。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卢一怀虽是笑的,声调却不似笑,反似哭。
      林一柯眼睛通红,高声道:“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忘了师父如何对你恩重如山了吗?你这样子,将来有脸去见师父吗?”
      “我没脸,你们难道有脸了?”一听到“师父”二字,卢一怀也激动起来,道,“师父是为什么死的,你们一个个都心知肚明!他是被你们这些不肖弟子气死的!”
      “卢师弟!”白一鹤声音里有警告之意。
      卢一怀冷冷看了他一眼,无动于衷道:“怎么,你还想威胁我不成?今天借着有外人在的机会,我还偏要好好理论一番了!”
      朱恒知道这个“外人”是指自己,微笑道:“你不甘心什么都不说就这样死了,又何必那我当筏子呢?”
      卢一怀把剑横在自己脖子上,道:“你们谁也不用寻思怎么杀我,我自己会!但我死前,要和你们好好理论一番!”
      朱恒见白一鹤为难,笑着一揖:“你们的家丑,我就不听了,这便告辞。”
      “朱恒!你知不知道你如今帮他们,会是怎生结果?报答?不会有的!你会是第二个叶陵,你只会是第二个叶陵!”
      朱恒回头看了他一眼,却只是一笑,大步走了。
      “卢师弟,够了。”白一鹤冷冷道,“你有什么话,还是快些说吧。”
      “师父一生行得端坐得正,哪知收的弟子,会是这般模样。”卢一怀说着,眼睛也红了,“功利的功利,鲁莽的鲁莽,不顾大局,冲动行事,比比皆是。就连他最小的弟子,竟也投向了炼鬼域这样的邪门歪道。”
      林一柯嘶声道:“你既知炼鬼域是邪门歪道,为何还要做他们的奸细?你既嫌我们不好,怎么不自己做个好的,却走向这条歪路!”
      “走了便是走了,何来为什么!”卢一怀高声道,“师父死时,我不过十五岁!那时我什么都不懂,但你们没有一个人来教我!炼鬼域派人来游说我的时候,我日日寝食不安,却始终想着只要你们有一人问我哪怕一声,我便据实以告,可自始至终未见你们有一个人来关心我!”
      “这便是你倒向炼鬼域的理由吗?师父难道没教过你是非道理?”白一鹤厉声道。
      “我知道我对不起师父的教诲,但你没资格教训我!”卢一怀说着,泪水已经落下,“等我到了地下,自然会向师父请罪。”
      白一鹤也知晓与卢一怀必定是争不出结果了,强忍悲痛道:“这些年来,你替炼鬼域做了多少事?”
      “小事是数不清了。”卢一怀稳了稳情绪道,“但要说大事,也没几件。你记得陈登颖吧?”
      白一鹤一惊,面上却不显:“他虽早亡,却也是湖心岛资质极好的一名弟子,我怎会不记得?”
      卢一怀意味不明地笑笑:“我一早便看出这孩子资质极佳,且极其念旧,若是送到你身边,我可以从他那里探出很多消息。若是运气好,让他当上掌事长老,那便更好了。”
      “原来你让他拜掌门师兄为师,竟是这个意思!”林一柯惊道。
      卢一怀惨然一笑:“毕竟是被你打乱了计划。得知他最终拜了你为师,我几乎要以为自己露了破绽,被你给看穿了。”
      林一柯连连摇头。
      “至于第二桩,便是我刺杀赵师侄的事情了。”卢一怀,道,“一旦白师兄你流露出要与双火盟联手对抗炼鬼域的意思,便杀死你看中的掌门继承人。这就是我的任务。”
      “竟真是被朱恒料中了。”白一鹤沉痛道,“那么昨日灵武派的一名弟子亡故,也是因为炼鬼域的计划?”
      卢一怀缓缓道:“谁也没死,偏偏是陆玄清最看重的弟子死了,自然是因为陆玄清流露出了要反对炼鬼域的意思。只是我倒是没料到,陆玄清拿主意,竟比你还快了些。”
      “你们还有哪些后手?”林一柯喝道,“还有多少门派里有炼鬼域的细作?还有多少门派的继承人会死?你快说!”
      “你以为我会知道这么多吗?”卢一怀露出一个比哭更凄凉的微笑,“你错了,李烨谁都不信,他对谁都不会多说的。”
      这回答是意料之内的。
      白一鹤再也问不出话来,而卢一怀也再说不出什么。
      “师兄弟一场,我不想闹得太僵。”白一鹤闭了闭眼。
      卢一怀一笑:“你还是这样,都到了这一步,还是不忘了面子,就算是丢光了也要掩耳盗铃。”
      白一鹤没回答。
      卢一怀看向空中,喃喃道:“起风了,想是要下雨了。你说,雨下下来,能将我的血冲刷干净吗?”
      他举着剑的手轻轻一划,立刻有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
      “听说登颖死的时候,也是这般模样,是么?”他看着白一鹤,轻声问着。
      但是白一鹤没有回答。
      谁也没有回答。
      雨水与他的身体一同落到了地上。
      血水快速地涌出,又很快被雨水稀释,冲得到处都是。
      雨冲不干净血,它只会使那红色深深扎进泥土,永远印在每个人心上。
      “把卢长老葬了,对外只说病逝,今日的事,我不希望有一个字传到岛外去。”白一鹤看着那狰狞的尸体,哑声道。
      雨还在下,但无论白一鹤,林一柯,还是沈游宜,都没有进屋避雨的意思。雨很凉,但也使他们前所未有地清醒。
      “卢师弟说得不错,我们这些人,统统对不起师父。”白一鹤低声道,“我们都没脸见他。”
      没有人应和,但他们都知道,这话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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