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光剑影录》朝饮坠露

32、第三十一章 约定 有意于宋檀

　　陆慧难得心平气和地与宋檀儿说了一会儿话，要走时，天已快亮了。
　　“一个不眠之夜，过得也是挺快的。”宋檀儿看着天光道。
　　陆慧没有回答。
　　两人一直沉默了许久，却被宋檀儿一句“出来”打破。
　　话音一落，立刻有许多身着黑衣刺客打扮的男子跳了出来。
　　周旭早知今晚叶陵会来，为免人多口杂，把庄子上功夫好的人都提前打发走了，这才给了这些人可趁之机。
　　“难得你们这样耐心，把我们的话听得这么多了才出来。”宋檀儿笑道，“你们难道不知道，听到太多话，是会没命的吗？”
　　话音未落，宋檀儿已跃了出去，一掌劈倒了一人。
　　本来想要向前冲的人都愣了一愣。
　　宋檀儿已攻向第二人，高声道：“陆慧！你五个我五个！”
　　陆慧不需宋檀儿说，也知道该如何办，闻言应一声“知道”，说话间也踢倒了一个。
　　来人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高手，陆慧和宋檀儿两三招便可收拾掉一个。不过是片刻的功夫，那十个刺客都已倒在了地上。
　　“想要我宋檀儿命的人不要太多，真的来寻仇的倒也少见，说吧，你们是哪家的。”宋檀儿环视着他们，冷冷道。
　　其中一人见自己的性命全部拿捏在宋檀儿手里，咬一咬牙道：“我们是淇州杨家的，如今我们败了，你要杀要剐，随你便吧！”
　　“原来是淇州杨家。”宋檀儿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道，“似乎六年前，我确实是杀过杨家几个人。只是杨家也算是武林世家了，怎么派出的人手都这么不堪？怎么，难道杨家已经败落到这地步了？”
　　那人道：“杨家的高手，还不屑于来杀你！”
　　“都这样了还这么傲气，果真是世家子弟的做派。”宋檀儿笑了笑。
　　宋檀儿见那人不答，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在那人面前站定了，从那人手中抽出刀来，在他颈边虚划着笑道：“我不想杀人，但又不想让你把不该说的话到处乱说，我该怎么办呢？”
　　那人一惊，顿时有些发抖，说不出话来。
　　见那人不回答，宋檀儿便看向陆慧，好像在无声地询问她。
　　陆慧知道她必定早已有了主意，道：“你鬼点子多，看我作甚？”
　　宋檀儿立刻咯咯笑道：“你听听，她说我鬼点子多呢！既然她这么说，我也不能让她失望不是？”
　　那人眼中恐惧更甚。
　　周围几个人听了也是一阵阵发寒，有几个想强撑着爬起来逃走，却还没站稳便被陆慧一石子打中膝盖，又跌了回去。
　　“不错嘛，连这招都学会了。”宋檀儿看了陆慧一眼，笑道。
　　这招固然是从朱恒那里得了启发，手法和他的却是不同的。陆慧也懒得解释，淡淡道：“这种法子，本也不是很稀罕。”
　　宋檀儿倒也不恼，只是笑着继续对那刺客道：“不如这样吧，你把自己的舌头割了，再自废双手，我便放你一条生路如何？”
　　陆慧曾觉得宋檀儿变了，然而此刻，又觉得她分明没变。
　　那刺客颤着声：“姑娘，不，夫人，夫人饶了我吧，我一定一个字都不说出去……”
　　“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宋檀儿厉声道，“你不自己动手，是逼我亲自动手吗？”
　　那刺客吓得魂飞魄散，断断续续道：“我，我自己来……”
　　陆慧有些看不下去，但也知道这是保证秘密不外泄的唯一办法，只能微微侧了头，不去看他们。
　　宋檀儿知道他是断断不敢再耍什么花招了，将刀递了过去。
　　那人接过刀，手却是抖得厉害，许久都没按他说的那样把舌头割下来。
　　宋檀儿等了一会儿，显见是没耐心了，一把夺过刀来，趁他惊叫时张着嘴巴一下刺了进去。一下子有血喷涌出来，若不是宋檀儿早有准备，未凑得太近，只怕也要被喷到。
　　还没等他人感觉到疼痛，宋檀儿又伸手在他双臂上重重点了两下，废了他双手的经脉。
　　那人这才反应过来，刻骨的疼痛和满心的恐惧使他不成声地惨叫起来。这一叫，嘴里便更痛，痛得他在地上翻滚起来。
　　陆慧闭了闭眼，深吸了几口气还是没能平静下来。
　　宋檀儿自然知道她是不忍心了，却是恶作剧般地笑了一声，道：“这就看不下去啦？还有九个呢，都完事了你不是要昏过去？”
　　陆慧咬着牙道：“你要做什么，都快些。”
　　宋檀儿笑道：“你不要着急嘛，总要给他们点时间做做心理准备。”
　　那其余九人本来惊得瑟瑟发抖，一听到“他们”，心跳得都如打鼓一般。其中一人更是颤抖着举起刀来，眼看就要抹了自己的脖子，却在即将成功的那一刻被宋檀儿在手上狠狠踢了一脚，手一软，将那刀掉了。
　　“想死，也得征得我的同意才是啊！”宋檀儿冷冷道，一瞬间便举刀割了他的舌头，又废了他的双手。
　　对另外八个人，她也如法炮制。
　　看着满地翻滚嘶叫的十个人，宋檀儿厌恶地皱皱眉头：“若不是不能杀了你们，我还懒得费这么大力气呢。”
　　陆慧早已是背对着他们的了。
　　宋檀儿一笑，对陆慧道：“你既看不下去，不如去帮我取件东西。”
　　陆慧问：“什么东西？”
　　“取一支笔来。进了你面前的门，第一张桌子上便有。”宋檀儿道。
　　陆慧懒得琢磨她的意思，点着头去寻了笔来，递给宋檀儿。
　　宋檀儿接过来，看了看沾满了墨汁的笔，对着陆慧笑道：“其实你也不笨嘛，就是心不够狠，看着就傻了。”
　　陆慧自然不会理会她的这句话。
　　宋檀儿也没指望她会回答，拿着笔，扯着一人的衣襟便写了起来。
　　“有意于宋檀儿寻仇者，十一月二十六，襄河迎风阁一叙。”
　　若她所谓的十一月二十六就是今年的十一月二十六，那么，离这约定的日子，不过剩一个多月的时间了！
　　陆慧心里一惊，下意识便道：“你这是做什么？”
　　“你觉得我是在做什么？”宋檀儿不以为意地笑笑，“该了结的，迟早要了结的，你何必这样一惊一乍的呢？”
　　“你自己知道自己有多少仇家，这样一来，岂不是自己去送命？”陆慧道。
　　宋檀儿似乎觉得那几个人十分碍事，喝道：“你们还不滚？”
　　那几个人虽是疼得浑身发软，却丝毫不敢违背宋檀儿的意愿，个个连滚带爬地离开了。
　　等他们走完了，宋檀儿才看着陆慧，语气冰凉道：“这事儿，就不是你该管的了。”
　　不等陆慧反驳，一个温润的男子声音已经响起：“那么，也不是我该管的？”
　　宋檀儿立即回头，就见周旭站在屋门边，一身白衣使他显得温柔到了极致。温柔到，宋檀儿的眼眶有些发酸。

　　同一天的下午，赵登云敲开了白一鹤的门。
　　“什么事？”白一鹤遮了遮有些疲惫的眼睛，问道。
　　赵登云也知道白一鹤这个掌门当得不容易，低声道：“云水客栈收到了一封信，似乎是要转交给师父的。”
　　“云水客栈？”
　　云水客栈是湖心岛的弟子开在太湖边的，这件事多数人都不知道，因而很少会有云水客栈收到信转交给白一鹤的现象。
　　“送信的人十分神秘，根本没有露脸。”
　　白一鹤早料到这样的人是不会轻易露脸的，摆了摆手道：“我知道了。”
　　赵登云一拱手便要退下，白一鹤却喊住他道：“你留着吧。有些事情，你迟早是要学的，晚学不如早学，免得来不及了，就追悔莫及了。”
　　白一鹤从前从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哪怕是再累的时候也没有过。
　　他真的老了，有白发，也有皱纹了。可惜，从没有人发现。
　　当他看完信，眉头皱起的时候，皱纹便更加明显了。
　　“是双火盟。”他抬起头，目光却不知投向了何方。
　　“双火盟？双火盟竟给您写信？”赵登云一怔。
　　白一鹤点点头，把信递给了他：“你自己看看吧。”
　　信很短，内容也简洁，表明了要与湖心岛合作的意愿。字迹洒脱而不凌乱，俊秀又不失灵气，署名是宋檀儿。
　　“不是商量的语气，只是通知而已。”白一鹤提醒道。
　　赵登云不明白，为何双火盟落到如此地步，仍旧不减傲气。但他终究只是想了想，没有问出来。
　　“依你看，我们该怎么回应？”白一鹤看着赵登云问道。
　　赵登云想了想，道：“既然他们只是通知，那么除非我们不想照做，根本不须回应。”
　　白一鹤点头：“既然你都明白了，这就去办吧。”
　　赵登云待要应是，又犹豫道：“不需要与两位长老商量一番吗？”
　　“还有什么好商量的呢？沈长老必定是支持，林长老必定是反对，两人谁也争不过谁，最终还是要我来拿主意。”白一鹤闭着眼道，“当初你师祖选他们当掌事长老是因为他们是所剩弟子中功力最杰出的，却不知道他们之间互相看不顺眼。”
　　白一鹤从没对赵登云说过这些，这仿佛是一个信号，一个湖心岛很快要交到他手里的信号。
　　赵登云不敢说话，他并不想议论长辈。
　　白一鹤本也不指望他回答，他只是想倾诉一些事情。他低声道：“你师祖死前，受到的打击太多了，所以即便知道这决策是有问题的，也没有人反驳……他老人家一生英明，殊不知临终前还是犯了一个错误……”
　　他顿了顿，又道：“那时你水师叔在师父他老人家面前自刎，走得何其决绝，却没想过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会怎样艰辛苦痛。至于你王师叔的死……那更是……不堪回首啊。若非这两件事接连打击，他老人家身子向来康健，又怎会如此抱恨而终？我白一鹤才能尚不及他老人家一半，这几年来，湖心岛是在走下坡路啊。”
　　这只是白一鹤的倾诉，说的却也都是实情。
　　“如今，又出了你陆师妹的事情……难道十五年前的往事又要重演？”白一鹤的目光是向着赵登云的，但似乎穿过他，看到了别的，“我白一鹤若无力挽回局面，怎么放心把这湖心岛交给你，又有何颜面去见师父他老人家？”
　　赵登云看见，自己向来深不可测的师父，此刻分明有泪水在眼眶中。
　　“陆师妹不同于水师叔，她定会顾全大局的！”赵登云的眼睛也红了，道，“朱恒也远远比不上叶陵，构不成威胁。”
　　白一鹤摇头：“你不知道，你这陆师妹，真要执拗起来，如何会逊于你水师叔？至于朱恒，呵……他倒是真的和叶陵不同，却不是逊于他。你信不信，朱恒如是铁了心和我们为敌，湖心岛再无宁日？”
　　赵登云急切道：“不管他如何想，此刻他在岛上，被我们制住，什么都做不了。”
　　“关着他，终非长久之计……”白一鹤喃喃道，“若是杀了他，我又怕往事重演。”
　　见赵登云无言以对，白一鹤苦笑一声：“孩子，你还是缺了历练啊。我原想着，李登禹和慕容思是如今岛上最有潜力的两人，若是可以，便提拔他们一番，叫他们在你身边辅助。可如今看来，李登禹性子冲动，比之他师父有过之而无不及，慕容思口无遮拦，且与李登禹不对盘，更加难当大局。”
　　他以手掩面，叹道：“难啊，难啊……”
　　他不知从何时起，湖心岛竟已如此千疮百孔，后继无人了。
　　是从陈登颖自杀起？从陆慧离岛起？从崔念等人为罗归元所杀起？
　　还是，从他接任掌门的那一刻，结局便已经注定？
　　他不能接受，传承数百年的湖心岛要就此沉寂下去。即便命当如此，他也绝不肯认命。
　　“试试荀恩吧，若她也扶不起，那便是天要亡我湖心岛了。”白一鹤坐正了，目光恢复了以往的坚毅，“我要去见见朱恒，也好和他好好商议一下，未来的合作之路，该如何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