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光剑影录》朝饮坠露

31、第三十章 相助 叶陵是默认

　　自从到了避世山庄，陆慧没有一天是能够安睡的。
　　她放心不下朱恒，却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连找一个倾诉的人都不行。
　　若是对着宋檀儿说，只能得到她阴阳怪气的嘲讽罢了。
　　她不清楚这是她今夜第几次醒来，只觉得再也睡不下去了，只能缓缓坐了起来。避世山庄的位置偏僻，人又少，夜晚比湖心岛更加寂静。
　　朱恒被困在湖心岛，但并不见宋檀儿有何着急之意，她便知道周旭和宋檀儿必定有什么计划。不告诉她，要么是觉得用不上她，要么是信不过她，她也不想凑这个热闹，讨个没趣儿。
　　她心里乱糟糟的，觉得连坐着都难受，干脆披了衣服出了门。
　　深秋的气候已经有些冷了，一开门便是一阵寒风。陆慧不是畏寒的体质，整了整衣裳便迈了出去。因为是月初，月亮又弯又细，几乎看不到什么，庭院里也没什么月光可言。四周黑漆漆的，莫名就有几分森然。
　　但避世山庄每个院子都有那么几盏灯是彻夜不息的，陆慧便没有提灯，直接穿了出去。她没想过要去哪里，也没想走得太远，不过是随便转转。
　　没走几步，她便感觉到有人在自己的近左。没有一点脚步声，且速度极快，显然是个高手，功力远胜于她。
　　避世山庄中不缺高手，但功力远胜她的，除了周旭本人只怕没有第二个。
　　如果是周旭，大晚上的，他作为庄子的主人这样偷偷摸摸的做什么？如果不是他，又是什么人？
　　自己丝毫没有掩饰行踪，那人必定是能发现自己的，但他却视而不见了。
　　思绪一闪，陆慧便循着那人的方向跟了过去。
　　那人却是一径去了周旭的主院。周旭屋里的灯是亮着的，显然，这是一个不眠之夜。在那人开门的一瞬间，陆慧看清了他的背影。高高瘦瘦的，穿着件黑袍子，显然并不是周旭。
　　她下意识地靠近了一些，将自己往隐蔽的地方藏了藏。
　　里面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她可以听清楚。
　　她可以听见脚步声，那步子迈得缓慢而轻盈，应是宋檀儿的。她可以想象宋檀儿淡绿的裙子轻轻摆动的样子，优美而柔和。
　　随后便是宋檀儿轻柔却不失果断的声音：“弟子参见师父。”
　　陆慧一惊，全然没想到来的会是叶陵。
　　屋中静了片刻，随后便是叶陵有些干涩的声音响起：“檀儿，五年不见了，你过得还好么？”
　　“弟子五年未曾归来，还望师父赎罪。”宋檀儿回答的却全然不是叶陵问的。
　　叶陵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不悦，反而有几分欣慰的意思，他连声道：“无妨，无妨。师父来见你也是一样的。”
　　宋檀儿道：“师父这话，折煞弟子了。”
　　“檀儿。”叶陵也不知是注意到了什么，语气似乎有些激动，说话有些颤了起来，“像啊，像啊。”
　　宋檀儿尚未作出回答，就听叶陵接着道：“我从前便说你与雯雯有些相似，殊不知这般打扮，竟有些像……罢了……不说了。”
　　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水游云，谁都没有接话。
　　“檀儿，你师父好不容易来一趟，别谈这些引人伤心的事情了。”周旭的声音忽然响起，倒把陆慧吓了一跳。
　　周旭继续道：“你们师徒叙旧，我不便打扰，这便告辞了。”
　　随后便没有了周旭的声音，陆慧猜测他是避去了内室。
　　“旭哥说得是。”宋檀儿的声音里隐隐有笑意，只听她道，“师父，您老人家不远万里来找檀儿，檀儿已经过意不去了，要是再因为檀儿触了伤心事，檀儿可要自责死了。”
　　比起宋檀儿一本正经地回答着“折煞弟子”这样的话，叶陵明显更喜欢她俏皮的语气。他的声音轻松了一些，道：“你这张嘴啊，怕是没人能说过你了。”
　　“瞧您说的。”宋檀儿不依道，“从前人人都说朱师兄能言善辩，也没见您这样说他。”
　　提起朱恒，叶陵仿佛愣了一愣，才缓缓道：“恒儿……本就是个可塑之才，可惜性子执拗了些……我听说他被扣在了湖心岛，这话可是真的？”
　　宋檀儿自然不会瞒他，直言道：“是。他知江湖上各门各派都想引他出来，借此引出整个双火盟，便自己露面，打乱了炼鬼域的计划。”
　　“炼鬼域的计划看似是冲着双火盟来，实则针对的是湖心岛，他难道会看不出来？他这番破局之举，帮的是湖心岛吧。”叶陵淡淡道，“我从前只知道他执拗，倒不知道，他还有这番不顾生死的决心。”
　　没有人回答。
　　寂静了片刻，叶陵才继续道：“这也罢了，我们如今实力太弱，确实是不宜直接面对是非，帮着湖心岛对付炼鬼域，也有几分道理。”
　　这句话中对朱恒的肯定，不仅让宋檀儿松了口气，也让在外面听着的陆慧悬着的心放下了许多。她总听说叶陵喜怒无常，暴怒时谁都能杀，又听宋檀儿说过他差点杀死朱恒的事，确实是无比担忧朱恒的安危。
　　只听屋内宋檀儿道：“师父，那如今，我们该做些什么？”
　　叶陵却反问道：“陈登颖自杀以后，江湖上人人都知你不仅未死，还嫁到了避世山庄，你可想过，你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自然是想过的，檀儿杀过的人太多了，若是他们个个零零散散地到避世山庄来讨债，旭哥岂不是也被连带得不得安宁？”宋檀儿的声音虽然柔和，却隐隐有一股森然冷意，“檀儿自然会寻个时间，让他们那些和我有仇的，一股脑儿来和我算清了。”
　　叶陵赞许道：“你的果决，还是不减当年。”
　　宋檀儿便问道：“那师父有何打算？您不便出面的事，是否需要檀儿来做一些？”
　　“如今湖心岛迟迟没有动静，想来是担心指认炼鬼域不成，反而引火上身？”叶陵问道。
　　“不错，师兄早已料到这一节，故而这次会借机尽力说服沈游宜出面。”宋檀儿道，“沈游宜心机不及白一鹤，且极其护短，哪怕为了陆慧，想必也是会答应的。”
　　叶陵道：“说服沈游宜，自然不难，但要说服白一鹤可不容易……罢了，你便想法子帮我带个信，告诉他们双火盟可以暂时抛下那些恩恩怨怨来帮他，只是事成之后，务必放了朱恒。”
　　“是。”宋檀儿应道，随后又问，“只是如何帮？”
　　叶陵笑道：“湖心岛此时最需的要的是什么？是造势。避世山庄虽不涉江湖却能将天下信息网罗于手，想必替湖心岛造个势也是极其容易的事情。”
　　“这话不错，只是避世山庄已经许久不曾插手过江湖上的事情……”宋檀儿犹豫道。
　　“若非双火盟不比当年，我又何须借避世山庄之力？告诉周旭，他只需散布谣言，任何后果，都由双火盟一力承担，绝不会牵连他避世山庄。”叶陵冷冷道。
　　宋檀儿只是一愣，立刻高声道：“是，弟子定不辱命。”
　　叶陵淡淡道：“既是如此，门后偷听的朋友也可以露个面了。”
　　陆慧心知他早已发现自己，却不知他此时忽然把自己叫出来是抱着怎样的心思。她知道躲不过，便一咬牙，从隐蔽处出来，自己推开门道：“我知你早已发现了我。”
　　宋檀儿看到她，却是真的有一瞬的惊讶。只是紧接着，她便露出了笑容，道：“我还道你和我们这些人不一样，不会做那偷偷摸摸的事情。”
　　叶陵没理会宋檀儿的言语，只是看着陆慧道：“你便是陆慧？”
　　叶陵的眼神中自有一番威严，只是陆慧见惯了白一鹤深不可测的眼神，倒也不觉得什么，坦坦荡荡道：“我便是。”
　　“朱恒帮湖心岛，也是因为你了？”叶陵眼中锋芒更胜。
　　陆慧开始紧张起来，但仍是不卑不亢道：“朱恒的所作所为，自有他的道理，叶前辈是他的授业恩师，应当最为了解。”
　　叶陵眯了眯眼睛，忽然出手，拂向陆慧面门。
　　叶陵功力本就深厚，这番出手虽不曾使了全力，然而掌风仍是掀得陆慧鬓角发丝飘了起来。她心里一惊，知道这一掌非同小可，连忙向后仰去，避开这一掌。叶陵自然不会就此放过她，紧接着就是第二掌打出。陆慧来不及看便知叶陵的第二招已经来了，也知道自己功力不及叶陵无法硬碰硬，当即一个侧身滑过，右手在对方肘上一推。陆慧这一避一推皆是恰到好处，叶陵不由在心里赞一声好，又迅速变拍为抓，攻向陆慧左肩。
　　那边陆慧与叶陵斗得无暇分心，一旁宋檀儿却是暗暗称奇。世人皆道叶陵剑法出神入化，能目睹其掌法的却是不多，都不知叶陵的掌法，同样是鲜有人敌的。五年前的陆慧功力如何，宋檀儿是知道的，绝不会与叶陵对峙得如此精彩。如今的陆慧，功力俨然超过了宋檀儿，似是要与朱恒并肩了。她知道这其中定有朱恒的功劳，但仍是感到几分惊讶。
　　然而叶陵终究是叶陵，到了第十四招时，他已看出陆慧的弱点所在，抓住她一个破绽，一个回身一掌将她打倒在地。
　　这一掌并没有用太多力道，但陆慧仍是胸口一阵疼痛，喘了好几口气都说不出话来。
　　“比他师母当年，还要强上几分。”叶陵说着便是一笑，“湖心岛失了你这个弟子，我都忍不住替他们可惜。”
　　陆慧听出他是在拿自己和水游云比较，想说什么，却是没忍住咳了出来。
　　宋檀儿知道她看着严重，实则伤势不重，只是轻轻一笑，道：“湖心岛不知珍惜弟子，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叶陵点头：“活该他们人才凋零，后继无人。我倒要瞧瞧，号称是有祖师爷庇佑的湖心岛，这次能不能挺得过去。”
　　这句话说得如此不客气，若在从前，陆慧必定恼火，只是这一次，她却很平静。
　　心中如此想的人太多了，绝不会只有叶陵一个。谁也堵不住悠悠众口，湖心岛百年来不知遇到过多少坎，该闯过的却还是闯过了。
　　“小辈的事情，我不管。”叶陵说着，就朝门外走，“檀儿，这件事你也不要管。”
　　虽然没有明说，谁都知道了叶陵是默认了陆慧与朱恒的关系。
　　宋檀儿表现得很平静，反倒是陆慧显得有些惊讶。
　　天空开始破晓，但仍是黑暗多于光明。直到叶陵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黑暗里，宋檀儿才用讽刺的语调道：“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叶陵就这样从你眼前走过了，你竟没有杀了他替天行道的意思？”
　　陆慧根本不想和宋檀儿说话，不言不发地站起来，要往外走。
　　宋檀儿挡在了门口，道：“怎么？你又不肯回答我的问题？”
　　“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说的，你让开。”陆慧也有怒气升腾，冷冷道。
　　“可真不巧，我今天偏想和你说几句话。”宋檀儿同样冷冷道，“我现在功夫不如你了，可你受了伤，我没受伤，我想拦住你，还是很容易的。”
　　陆慧深吸了口气，道：“你要说什么，这便说吧。”
　　宋檀儿似笑非笑道：“你在门外听到了不少事情，也该知道我们背着你，有了许多谋划。我不信你不好奇，我们都谋划了些什么。”
　　“你们谋划了什么，是你们的事情，你若没有告诉我的意思，还是别在这里跟我浪费时间了。”陆慧冷冷道，“我现在很累，没有心情猜你的心思。”
　　宋檀儿却忽然笑了起来，柔柔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打算告诉你？你是我的嫂子，我敬重你还来不及呢，哪敢让你费神？你也知道自己受了伤，怎么还不知爱惜自己？等我师兄回来，你不知他会心疼么？”
　　陆慧听着这话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宋檀儿笑道：“那点计划虽然已经和你没什么关系了，但就算我现在不说，等我师哥回来了，还是会告诉你。与其等到那时让他说，不如我来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