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光剑影录》朝饮坠露

30、第二十九章 谈判 我第一次见

　　在湖心岛的最南端，有一排屋宇，窄小，甚至有些简陋，却由众多弟子看守。
　　那里关押过许多湖心岛戴罪的弟子，其中包括王一循。十五年前，王一循便是在这里，拔剑自刎。
　　如今，这里软禁着朱恒。
　　许多天来，他都安安静静地呆在里面，没有流露出一点负面的情绪，就好像不是被囚禁，而是真的是在湖心岛做客。
　　他很耐心，因为他知道，会有人先沉不住气。
　　被软禁的第四天，他终于听到门口传来久违的脚步声。
　　门开了，传来沈游宜的声音：“朱恒。”
　　“沈长老终于来了。”朱恒笑着回头，“没有让我等太久。”
　　沈游宜挑眉：“听你的意思，你早就料到我会来？”
　　“可以这么说吧。”朱恒笑道，“不仅如此，我斗胆猜测，沈长老这次大驾光临，白掌门是不知道的。”
　　沈游宜神色一变，道：“与你无关的事，还是少想为妙。”
　　“沈长老说得是。可惜我这人就是爱多想，尤其是没事做的时候，更是什么都想，一想就停不下来。”朱恒笑容不变，道，“于是我就在想，如今江湖上都知道了我没死，却被湖心岛扣住了，那些少林武当之类的门派，会想些什么，做些什么？”
　　沈游宜冷冷道：“大家关注你，不过是希望知道双火盟余党的去向，湖心岛做的，是大家都会做的事。”
　　“大家都想做的事，却由湖心岛一家做了，这情形是好是坏，沈长老该知道才是。”
　　不等沈游宜回答，朱恒又接着道：“更何况白掌门一头扣着我，一头又抓着炼鬼域的尾巴不放。白掌门倒是好大气魄，好大胃口，可他想两手抓，两头得利，也得想想别人让不让他得这个利吧？”
　　沈游宜被说中了心事，面上却不显露，只是道：“这便不是你需要关心的事情了。”
　　“那沈长老倒是说说，在下该关心点什么？”朱恒笑问。
　　沈游宜目光一厉：“你只需说出，我的徒弟去了哪里。”
　　朱恒一脸迷茫道：“沈长老的徒弟去了哪里，怎么问起我来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沈长老不是应该最清楚的吗？”
　　“少耍花招！”沈游宜不耐烦道，“你难道以为我不知道？若没有你，慧儿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失踪。”
　　朱恒听到“慧儿”这个称呼，神情也肃然起来，道：“‘无缘无故’？沈长老，陆慧为何离开，你当真不知道吗？你说是因为我，可你是不是要自问一下，你们自己对她做了什么，才逼得她偏向了我？”
　　沈游宜听出他已默认了陆慧的失踪与他有关，思绪却飘向了李烨来求娶陆慧的那天，隔了许久才道：“湖心岛的弟子，本就应当听从湖心岛的安排，你算什么人？有什么权力来指责湖心岛？”
　　朱恒笑出了声，道：“沈长老，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罗归元性子如何？陆慧嫁给他会如何？人人都说沈游宜护短，如今看来，不过尔尔。”
　　朱恒说出的，正是沈游宜最为心痛的事情，她一时回答不上来。
　　朱恒缓缓道：“炼鬼域亦正亦邪，近来做的事情，似乎都是好事，但也不能掩饰他们做过的恶事。沈长老如此厌恶双火盟，却对炼鬼域诸多包容，真让我觉得诧异。”
　　“这些话，不需要你说。”沈游宜压制住自己的情绪，道。
　　“自然。”朱恒一笑，“这些沈长老心里都门儿清，我不过是多嘴。”
　　朱恒的话看似平常，却句句带刺，沈游宜越听越怒，只恨不得一剑杀了他。但她不能，无论朱恒是否知道双火盟的残余势力在何方，他都是活着比死了意义大。她太清楚了，却因为清楚而越发难做。她冷冷道：“你废话太多了，快说，慧儿在哪里？”
　　“我的废话本来就多，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朱恒笑道，“至于陆慧在哪里，沈长老凭什么觉得我能回答得上来呢？”
　　“是你把她带走的，怎么会不知道她在哪里？”
　　朱恒道：“这话就不对了，虽然是我把她带出了岛，但是随后我们便分开了，她想去哪儿是她的事，我怎么会知道？”
　　沈游宜见朱恒仍旧不愿说实话，当即抽出随身宝剑，扣在了朱恒颈边道：“你以为我杀不了你吗？快说！”
　　朱恒无奈道：“沈长老何必对陆慧的去向如此执着？如今湖心岛与炼鬼域之间已经剑拔弩张，就算是知道了，沈长老还能把陆慧嫁过去吗？”
　　从陆慧消失的那一刻起，湖心岛和炼鬼域的亲事已经做不成了，沈游宜也从没想过再把她硬塞过去。平心而论，沈游宜从未赞成过将陆慧嫁给罗归元，只是她身为长老，并无与白一鹤叫板的底气罢了。然而，一个弟子就这样离开了湖心岛，行踪不明，又绝不是沈游宜能够忍受的局面。
　　她深吸了口气道：“湖心岛的弟子，怎能就此流落在外？我从未想过把她嫁过去，只希望她能回来。”
　　“回来？”朱恒冷笑了一声。他很少冷笑，笑容往往是温和的，但此刻，他实在是抑制不住自己了，道，“她就是回来，也抹不掉她离开过的事实。也许你不介意，可是白一鹤，林一柯，还有那么多的湖心岛弟子，都会不介意？沈长老，真没想到你一把年纪了，还这样天真。”
　　沈游宜来不及气恼朱恒尖利的语气，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她不得不退让了，收了剑道：“她是我看着长大的弟子，就算是不能把她带回到身边，难道还没有权利看她几眼？”
　　“沈长老身处风口浪尖，一举一动备受瞩目，沈长老若是去看了陆慧，怕是全天下都知道她在何方了吧？”朱恒语气平淡了很多，“沈长老就放心好了，她自有她的去处，离了师门一样是能活的。”
　　到了此刻，沈游宜才真真正正地感觉到了朱恒和叶陵的不同。在这之前，她一直把朱恒看作第二个叶陵，因而对他严防死守。然而，她知道叶陵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叶陵，那个神秘莫测的明火堂堂主，喜欢掌控一切，尤其是水游云的一切。
　　而朱恒透露出的，却是一种放任自如。
　　她忍不住道：“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对慧儿的眼神不同寻常。”
　　朱恒笑了，道：“我自己倒是没留意，可能是无意的吧。”
　　沈游宜并不在意他怎么回答，她连这话是真是假都懒得追究了，只是继续道：“我当时便觉得，谁都可以留着，唯独你，不能活着离开湖心岛。”
　　“我知道。”朱恒笑道，“你让陆慧杀我。她的招式杀招太多，我一早就看出来了。”
　　沈游宜连连摇头：“这终究是没有用，还是被你活着离开了……这就是孽缘。”
　　“你无非是生怕师娘的悲剧重演。”朱恒平静道。
　　乍一听“师娘”一词，沈游宜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她不喜欢别人把水游云当做叶陵的妻子，但这一次，她很难得地没有发怒，只是淡淡道：“不错。她是我最疼爱的师妹，慧儿又是我最看重的弟子……我不希望她们走同样的路。”
　　朱恒笑着摇头：“你若不是这般刻意，我对陆慧的关注可能反而少些。”
　　“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沈游宜叹息道，“天不遂人愿，这悲剧，只怕终究是要重演……”
　　“不会重演的。”朱恒微笑道，“无论我是生是死，你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沈游宜说这些话，本就有试探的意思，听到这句话，依稀觉得起了效果，便道：“慧儿从来执拗，跟了你，少不得要为难。”
　　朱恒也知道她必定是在试探什么，也不介意跟她打温情牌，道：“跟不跟我，说得还太早呢，我如今跟个囚犯似的呆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时间久了，谁又知道会是怎样的局面？”
　　听这话，似乎陆慧和朱恒的关系也不过点到为止，沈游宜暗暗松了口气，道：“既是如此，那也罢了。”
　　朱恒立即道：“沈长老既然如此疼爱弟子，不知可否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朱恒所谓的小事，一定不会是真正的小事，沈游宜暗暗警惕，状似无意道：“什么事？”
　　“我虽然在岛上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听不到，也猜想此时的江湖，必定有些对陆慧不大好的传言。”他看着沈游宜的眼睛道。
　　陆慧与朱恒不清不楚的传闻早在五年前便有，朱恒未死的消息一传出，自然是再度掀起。只因如今湖心岛、炼鬼域以及其他门派的关系实在过于错综复杂，江湖上自然是说什么的都有，连围剿双火盟源于罗归元与朱恒争风吃醋的说法都出现了。
　　“我虽指认炼鬼域为杀死崔念、李玄机的凶手，但我一个双火盟余孽，说出来的话自然没什么人信。”朱恒见沈游宜的神情有一瞬的松动，继续道，“但是沈长老不同，若是沈长老说出实情，江湖上自然会多一些人信服。一旦大家知道湖心岛与炼鬼域有仇，自然就不会再质疑陆慧的逃离。”
　　沈游宜冷笑：“崔念为双火盟所杀，这是湖心岛亲口说出的事情，如今反口，岂不为世人所笑？”
　　“若湖心岛无凭无据忽然反口，自然惹人耻笑，只是如今，有我的话挡在前面，可就不太一样了。湖心岛与双火盟向来不共戴天，如今为何却如此一致地将矛头指向炼鬼域？自然因为炼鬼域才是凶手。”朱恒笑道，“沈长老觉得，朱某的话有没有几分道理？”
　　沈游宜确实有一瞬的松动。
　　湖心岛早已想扒了炼鬼域的面具，奈何同样心存怀疑的灵武派始终没有动静，湖心岛不敢独自站出来，此时有双火盟的人愿意挡在前面，确实是个难得的机会。然而，沈游宜并不会这样轻易地相信这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她不敢说有多了解朱恒，却至少知道他不是个肯吃亏的人，帮湖心岛，一定是有利可图。
　　“双火盟想必并不在意多背或少背这几条人命，你费尽心机让我站出来，难道只是为了慧儿少受些流言之苦？”沈游宜质疑道。
　　“我若说是呢？”朱恒反问道。
　　“这些试探我的废话，就不必说了。”沈游宜冷冷道。
　　朱恒笑道：“我‘死’了这么多年，和双火盟早已没了联系。我不知道他们到了何方，也不知道他们有何打算。我的打算，只为了遂我自己的愿。”
　　“你的愿？”
　　“我不关心你们想对炼鬼域和双火盟做什么，我只知道我自己。我想杀了罗归元，覆灭炼鬼域。”朱恒说着这些狠话，语气却很平淡。
　　“为什么？”
　　“说了你也不信，有什么好说的？”朱恒懒懒道，“罗归元十多年前便志在搅乱江湖，为了无声无息地练成双火盟剑法杀死了自己的结发妻子；炼鬼域为了自己的利益，连一个女子都能利用。就这两件，难道不足够你们同仇敌忾？”
　　若在十多年前，自然是足够的。
　　然而如今，人人缩瑟在后面，只等着别人先去出头，自己却等着捡便宜。
　　“沈长老，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直爽的人，不似白一鹤那样表里不一。”朱恒笑道，“你又何必跟着他做些自己不愿做的事呢？何况灵武派虽然不成器，武当的凌虚子却是个直来直去的人，你们若是在想找个人当靠山，不就有个人选？”
　　这正是白一鹤沈游宜等人都想过的事情，听朱恒说出来，沈游宜倒是吓了一跳。
　　她不由得有些动心。
　　“你只需要说出当年的实情，自然会有他帮你出这个头，至于你们是不是要跟着他给他帮个忙，这就是你们自己的事情了。”朱恒笑道，“至于我嘛，我的要求不高，我只希望事成之后，你们能放我自由，别把我拘在这里了。”
　　沈游宜不置可否：“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