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光剑影录》朝饮坠露

2、第一章 宣战 “找我报仇

　　夜。

　　月光洒下，家家户户的庭院都如同积淀了满地寒霜。

　　万家灯火相继熄灭，路上行人也已渐渐稀少。

　　这是一个忙碌的深秋，谁都希望坐在自家的窗前，与妻儿享受一下这入夜时分的清闲。

　　姑苏太湖之畔也安静下来。水波粼粼，映着月光，就成了银色的，轻而易举便可令人沉醉其中。

　　此情此景，何等安详！

　　在这种时候，太湖之畔闲人渐少，但仍有稀稀疏疏的渔家灯火在水面闪烁。太湖不是秦淮，并无秦淮烟花的风气，然依旧偶有女子的娇笑从画舫中飘出。

　　在这些大大小小的船中，有一艘不起眼的小船，以比其他船都快许多的速度向湖心的方向驶去。

　　船上只有一男一女，且是十七八岁的少男少女。男子身着靛青的衣裳，在这黑夜里并不十分清楚，但借着月光，还是可以看到他俊朗的面孔。他的神情很郑重，甚至有些愁容，但又并不十分显。少女的衣裙却是浅浅的粉色，配上那张几乎稚气未脱的秀丽脸庞，使她更显得天真烂漫、不谙世事。

　　那少女轻轻举起手中竹笛，略带着笑意看了看身边的男子。那男子回视了她一眼，眼神中的肃然少了些，有了些许的笑意。

　　少女又笑了笑，回过头去。竹笛已在唇边，她的秀发在风中飘舞，随着笛音的响起，她的笑意渐渐退去，方才的稚气也消失了，一点一点化作了冷酷与决绝。

　　到此时，他们已不像是一般的少男少女。

　　男子在一旁看着，眼中淡淡的笑意也褪去了，重又换上了肃然。他的目光并无焦点，已经陷入了回忆之中。

　　这笛音实在是美妙之至，简直令人无法抗拒，一听便分不开神来。即便是不懂音律之人，也能依稀听出这其中包含着的挑衅之意，还有那浑然不将世人放在眼里的意味。

　　越到后来，乐声就越是高亢，少女眼中的决绝之意，则越发浓烈。男子的表情也越加郑重，甚至侧头看向那少女，显得有一些担忧。

　　风刮起来了，乐声却丝毫没有被打散，并且在气势上已经压过了风声。

　　这笛音之中，并没有包含习武之人的内力，却已传得很远。一时之间，湖畔的画舫，都不由停下了歌舞。

　　夜风愈来愈大，将这两人的身影，几乎揉和在了一起。

　　直到笛声渐止，那少女的衣裙与发丝仍在随风舞动。

　　男子的回忆却没有停止，仍在回想着他们上船之前的场面。

　　他们在天黑之前便到达了姑苏，在离太湖不远的一家客栈用了晚膳。因是城郊，客栈的位置比较偏远，走出客栈不远便没什么人烟了。又走出几步，男子却紧了紧手中的剑柄，忽然朗声道：“既然来了，为何不光明正大地出来呢？湖心岛不是一向自诩正派么，躲在暗处可不符合这一说法！”

　　这句话响亮而清晰，足见这靛衣男子的功力深厚。

　　从草木后来缓缓走出五个人来，从衣着来看，确实是湖心岛的弟子。

　　“你们果然是！”其中一个人只是仔细看了那两人一眼，脸色便白了几分，可仍是道，“我等既然已经被发现，本也不指望活命，就和你们拼了！”

　　“以你们的身份，本也不值得我们师兄妹出手的，不过既然你们要打，我们自然只有还击。”靛衣男子笑了笑，长剑出鞘！

　　“你们别说打就打呀，打来打去的，有意思么？”那少女的声音则是甜甜的，笑容亦是甜甜的。这分明是个娇俏可人的女孩，说出这句话来，却令人觉得比那男子更加可怕，更加冷酷！

　　五人的心都似被抽了一鞭子，一阵战栗。然而事已至此，他们就算逃，也是逃不掉的，只有咬咬牙，提起手中刀剑向他二人冲过去。

　　少女却像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噗嗤笑道：“你们可真是有趣极了，明明那样害怕，却还不承认，妄想骗过我呢！”

　　说着，她双掌一翻，原本握在手中的竹笛已经不见，却有亮闪闪的一对形状奇异的双刃在手中握着，速度之快，竟令人完全看不清这对武器是从哪里拿出来的！

　　转眼之间，少女的双刃已分别架在两个湖心岛弟子的颈边，那两人尚且来不及惊叫一声，刀刃已经在他们颈上划开了一道血口。几乎是与此同时，那女子娇笑一声，右足踢出，另一个赶来试图帮忙湖心岛弟子便应声摔倒在地。那两个受了伤的弟子更是慌张，想要逃开却已来不及了，少女双手一伸，双刃深深划进两人的脖颈，可怜这两个年纪轻轻的人儿，就此一命呜呼了。而此时此刻，蓝衣男子的剑也已经断送了另外两个人的性命。

　　那些湖心岛弟子虽不是一流高手，在功夫上却也都不弱，谁知遇到这一男一女，竟连一招都撑不过，便都一个个命归黄泉！

　　那唯一一个保住性命的小弟子显得还十分稚嫩，完全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的模样。尽管如此，当他看见自己的师兄惨死在自己面前，即便浑身都在发抖，也完全没有向那两个不速之客低头的意思。

　　蓝衣男子笑了笑，倒像是很欣赏他的样子，不过那少女似乎不买账，依旧挂着那令人战栗的微笑道：“小弟弟，我看你年纪还这样小，都几乎不忍心杀你了呢！瞧你抖得，不晓得的人看到了，还以为你羊癫疯发作了呢！”

　　那个小弟子抖得越发厉害，却是一脸倔强，不说一个字。

　　那少女毫不理会男子的眼神，继续笑道：“来呀！还不快举起你手中的剑，来杀我呀！你不是很想杀了我吗？怎么？你连剑都举不起来了吗？真是可怜，不瞒你说，我向来不喜欢杀没有反抗能力的小孩子的！你若是向我求饶，我说不定就不杀你了呢！”

　　那孩子咬了咬牙，道：“做梦！你杀了我的师兄！有本事你就放了我，等过个十年，我再来找你报仇，你那时若能杀了我，我才服你！”

　　“找我报仇？那你可快一些，我杀的人那么多，你来得晚了，我怕我会不记得你。”那少女笑得更欢，声音虽然悦耳，却大有讽刺之意。

　　那男孩又一言不发了。

　　那男子却微笑道：“你知道我们是谁么，若真要找我们报仇，你连我们的名号都不知道，怎么找呢？”

　　“我……”那孩子当真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你倒是很认真嘛？”那少女笑道，却是冲着男子的。

　　那男子也笑了：“说不定我们就会死在他手上呢。”他提起死亡，坦坦荡荡的，毫无避讳之意。

　　“那你该杀了他才对。”那少女顿了顿，看见男子的神情，却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笑道，“好吧，既然恒哥哥说了，檀儿当然要听。孩子，你可听好了，我们两个，是双火盟的人。双火盟，你想必听说过吧？”

　　那孩子并无惊讶之色，点了点头。

　　“想必你也晓得我和你们是宿敌。双火盟的‘北斗剑’朱恒、‘玲珑玉’宋檀儿你也晓得吧？”

　　那孩子又点了点头。

　　“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再不跑，说不定我就反悔，这把‘寒光’，说不定就在你这脖子上轻轻一划……“少女又发出了冷冷的笑意，末了，又转过身去，对蓝衣男子道：”如今我已经告诉他了。这下你总该满意了吧？“

　　那蓝衣男子对那小弟子笑道：“你生在江湖，也该早些看惯这些事才对。今日你见到的，不过是四个同门惨死，而将来你要看到的，说不定不止四百个！”

　　那小弟子又是一阵战栗，但很快又坚定下来，学着大人的语气：“我不怕！你良心未泯，还能回头，我……我将来报仇只找她，决不跟你为难！”

　　说着，那孩子终于拔腿跑开。

　　“听到没？他说你良心未泯呢！”自称檀儿的少女笑嘻嘻地说道。

　　“武林上最大的邪派双火盟下，居然出了个良心未泯之人。堂主要是知道自己的亲传弟子被人这么评价，也不知会气成什么样。嘿嘿，我这良心未泯，倒也意义重大。”男子笑了笑，蹲下身，从四个死去的湖心岛弟子腰间各摸出一块腰牌。这几块腰牌都是一面刻着“湖心岛”三字，一面刻着主人自己的名字。湖心岛上的弟子人人都有这样的腰牌，这是他们身份的象征。

　　想到此处，男子忽觉臂上一疼，连忙回过神来，确是那少女掐了自己一把。见他终于回神，少女嗔道：“恒哥哥刚才在想什么？怎么叫都不理我。”

　　这男子，自然便是双火盟下“北斗剑“朱恒。而那少女，就是”玲珑玉“宋檀儿。朱恒之名号，正因他手中的那把北斗剑；至于宋檀儿，则因其功夫灵巧，无懈可击名震江湖。这二人所在的双火盟，则是江湖中谁也不敢冒犯的大邪派，由“明火堂”、“圣火堂”合并而成。

　　两人此次前来，却不是来游湖的，而是有任务在身。太湖中有一岛，名为湖心岛，岛上有一门派以此自命。湖心岛与朱恒、宋檀儿身后的双火盟向来不合，近日，更因摩擦不断而剑拔弩张。此次朱恒与宋檀儿的任务，便是潜入湖心岛，在湖心岛一位长老的寿宴上闹事。然而，朱恒与宋檀儿的存在只是为了宣战，一旦他们的任务成功，便是战书下达，湖心岛将再无宁日。

　　在客栈外，无论是杀死四个弟子，还是留给一个小弟子生路，乃至拿走他们的腰牌，都是为了挑衅。

　　朱恒和宋檀儿都是十七八岁的少男少女，初出江湖不到三个月，其实已经名震江湖。如今在这江湖上行走的人，少有不知道他们大名的。同时，这也使他们所在的双火盟名声更响，谁听了都不禁害怕。此二人与“流水剑”陆慧、“索命弩”罗归元并称“江湖四新秀”。这四人年纪都不太大，最大的罗归元也未超过三十岁，由于行踪变幻莫测，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何模样。其余三人都是出道一年两年，年纪相仿，十七八岁上下罢了。

　　朱恒看了宋檀儿一眼，却只是笑笑，没有回答。

　　宋檀儿撇撇嘴，无所谓地道：“你不说就算了，反正我自己猜，也能猜得出来。”

　　朱恒又是一笑，似乎在示意宋檀儿尽情去猜。

　　“前几天，湖心岛的长老沈游宜忽然离岛，堂主让你盯着她，你却一直朝她身边的一个女弟子看。”檀儿眼珠子一转，“那女弟子长得真美，尤其是穿着红衣服，英姿飒爽的。”

　　“你观察得倒仔细，我倒是没注意她穿的是红的还是蓝的，我是在判断她的功力。”朱恒仍是笑。

　　檀儿也笑了：“你不判断沈游宜的功力，怎么倒去观察她的功力？”

　　“你没认出她吗？她是‘流水剑’陆慧，和我们齐名的那个。”

　　“哦，原来是她啊。”宋檀儿柔柔地笑着，不知在想什么，“那你看出什么了，她的功力如何？”

　　朱恒依旧笑得阳光灿烂：“还不赖，可惜比你我都差一点。”

　　“原来如此，湖心岛的新秀，也不过如此。”宋檀儿又笑了，只是这一次，却笑得十分可爱。此时此刻，她似乎又变成了一个天真无邪，不谙世事的娇俏女孩。

　　朱恒无奈地笑笑，大步向前走去。

　　宋檀儿迈开轻盈的步伐跟了上去，只比朱恒落后半肩。

　　这二人涉足江湖三个月，一直便是这样过来的。每当只有他二人之时，宋檀儿就敛去杀气，而变成一个和别的女孩儿一样的小姑娘。这种时候，谁也不敢相信，这个可爱而又天真的小姑娘，就是双火盟下杀人不眨眼的妖女。

　　“檀儿，我有时候可真怕你。”朱恒道。

　　“怎么？”檀儿知道这是玩笑话，并不介意捧场。

　　朱恒摇了摇头：“你太会说了，我说不过你。”

　　“怎么会呢？堂中以能言善辩闻名的人可是你而不是我啊。”宋檀儿歪了歪脑袋问道。

　　“那是他们没见识过你的。”朱恒摇头。

　　宋檀儿噗嗤一笑：“恒哥哥，你这是在夸我吗？”

　　“难道我不像是在夸你吗？”朱恒笑道。

　　“我怕这后头有陷阱等着我呢！”宋檀儿咯咯地笑。

　　“这你可冤枉我了，我给你设过陷阱吗？分明是你总在坑我。”朱恒无奈地笑了笑。

　　“你倒是数数我是坑你多还是帮你多。”宋檀儿俏皮一笑，“多少次你惹事，都是我帮你遮掩过去的。”

　　“自然，我们这么熟，你不帮我，谁来帮我？”朱恒玩笑道。

　　“不错。”宋檀儿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喃喃道，“我们是最能理解对方的，是不是？”

　　似是察觉了宋檀儿的情绪变化，朱恒的笑意也淡了，缓缓道：“是啊，我们经历相似，我若是不理解你，岂不是变成了没心肝的人？”

　　宋檀儿沉默了，她缓缓将头转向一边，默默望着太湖平静的湖水。她又想起她无辜惨死的父母，心中的郁塞使她无法开口说话。

　　朱恒像是明白了，也同样选择了沉默。

　　小船在湖中搅起层层的浪花，缓慢却并不迟疑地向湖心驶去。

　　太湖之畔，仍未改变它灯影稀疏，笙箫隐约的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