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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迷 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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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木之间,草原之上,群山边缘,云层之中——耶稣光光柱随处可见(在专业术语中,这些光柱又可被称作为丁达尔效应,指的是光线透过诸如云,烟,雾等胶体后出现的自然现象)。
不容置疑,自古以来,光明一直处于魅力无穷的地位。
但是,眼前这些亮度高得出奇的光柱,即使是说自己的眼睛快要因此被刺透了,也毫不夸张。恍惚间,眼睛里溢满了泪水。
静下心来,环顾四周。
等一等,我这是在哪里?
借助手表和太阳,我大致地确认了方位。东边的草原,西边的森林,一致性地向南北两方漫长延伸,看不见源头和尽头。就目前脚下的位置来看,我应该是站在森林与草原的交界地带上,并且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还在这里迷失了好一段时间。
也许是大脑暂时出了毛病,我想不起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地方的,也想不起自己做了什么。我更不知道,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我决定沿着森林的边缘向前进发,寻找这趟旅程的意义。
这里的景色虽然犹如电影级别的美,可附近看不见有其他的任何动物,我总觉得太单调了些。于是后知后觉中,一种无法排解的孤独感,便像灰尘一样堆积在心房内。
完全出乎预料,悠长的歌声竟然从周边的森林里传了出来,如梦似幻。
仿佛是找到了心灵的慰藉,一瞬间,我感受到了狂喜的情绪:
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唱歌!
可能是由于心态过度兴奋,我始终未能领会得到唱歌人所唱的具体内容。然而,我的身体却告诉我,仅仅是听着它,整个人都能被舒服的感觉所包围。刚才的那种孤独感,此刻已荡然无存,随风而去。我的心情,正随着歌声的唱响而逐渐变得安详平和,愉悦轻快。我停下脚步,心满意足地探寻歌声中的未知领域,去往一个时间不再流动的世界。
歌声戛然而止——
像是被隐藏的黑洞吸入,突然就诡异般的安静了。
森林的入口处,有人向我徐徐走来。
“你好吗?”我扯开喉咙,对来者打着招呼。
“你待在这里干什么?!”对方怒声质问道,听上去十分不友好。因为逆光的缘故,我根本看不清来者的脸。
“呃,抱歉!我迷路了!正打算花上一整天的时间走出这里!”
“那倒不需要。”那人的语气非常肯定。
“你是谁?”我不由问道,“你是住在这附近的人吗?”
对方丝毫不考虑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继续站在逆光的位置,自顾自说着:
“看得出,你刚才是深深陶醉于那美妙的歌声了吧。”来者的声音,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触动,“再不抓紧时间的话,你会长时间地困在这里,最后如行尸走肉般,苦苦等待命运中的那一天到来。”
我实在是不懂他说的话的意味:“困在这里”?“命运中的那一天”?
他所指的都是些什么?!他是在和我开玩笑吗?
“请你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一切事情,好吗?”抱着一种试试看的想法,我慢步向对方走去:“我恳切地,需要你提供帮助,拜托了。”
对方马上作出示意我停下的手势:
“你听好了,贸然闯进这片森林的行为是极其愚蠢的,毕竟对现在的你来说,未是恰当的时候。要想离开这里,沿着森林的边缘走是不可行的,那样会陷入死循环。你能做的,是必须向草原那边跑动。大概是几分钟后,你会发现一处长满深蓝色水生植物的沼泽——”
“什么?!”
“然后跳入沼泽!那是适合你的最佳逃离渠道!”
“天啊?!”我依然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相不相信我的话,完全取决于你自己哦。”来者淡淡地说道,“抓紧时间。”
话毕,黑压压的乌鸦群便从森林中飞窜而出,直冲我而来。这铺天盖地的黑色力量!它们中相当一部分怒吼着在空中盘旋,也有好几只则放肆地分别停在我的肩膀上,头上,甚至是手臂上,然后如同疯了似的,用嘴拧咬着我的皮肤,剧痛感升腾。
“快滚开啊!”我吼着,“鸟类也有神经病吗?!”
哑——哑——哑——
我死命地挥舞自己的手臂,不让它们继续其可恶的扯咬行为。在它们振动的黑色翅膀的间隙中,我看到了那个人转身离开,再度进入森林的身影。
唉,我还妄想他能帮我一下呢。
震耳欲聋的乌鸦叫声,急速强大的力量压制,让我短时间内便败下阵来,只能慌忙向那边的草原逃离。
哑——哑——哑——
身后的它们,不依不挠地对着我疯狂咆哮。如此清晰的声音,我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是觉醒了前所未有的灵敏听觉。
实话说,在这趟不可思议而又疯狂至极的逃亡过程中,我开始害怕,自己要死在这个鬼地方。无论如何,作为一个人类的我,要是真的就这样在乌鸦群中被弄死了,怎么想都是极其荒诞的一件事。我才不想在自己死后,人们在我的墓碑上刻上“人类史上第一个死于乌鸦之手的人”这个看似诙谐的名号,绝对不想!
刷——刷——刷——
它们的翅膀有着大得吓人的拍打力。这个世界上,存在它们的天敌吗?
众所周知,当一个人置身于极度恐惧的处境时,事情的发展会出现两种对比明显的情况:
一是最悲观的结果,任何的反抗都成徒劳,最后活生生地被恐惧所吞噬。
二则是最为幸运但发生机率较低的情况,源于某种冲动,身体激发出奇迹的潜能,顺利度过难关。
没人能够帮助我,一切只能由我自己独力改变。
我的跑步速度,必须要再快些!必须要比乌鸦的飞行速度再快些!
哑——哑——哑——
刷——刷——刷——
我的脚步声与喘气声,与乌鸦发出的声音慌乱交织,急促相融。眼看离那处深蓝色的奇异沼泽已越来越近——我的天,它看上去也蛮可怕的,更别说是跳进去了!
哑——哑——哑——
时间紧迫。顾不上拨开表面的那些恣意生长的深蓝色藤蔓和水草,我纵身跳入这片不同寻常的沼泽。厚重的泥浆,粗糙的土块,破碎的枝叶,通通灌入我的鼻孔里,难以忍受的窒息感随即袭来。恍如坠入一个黑暗空间,这里的空气将不复存在。意识逐渐模糊的同时,我却很清楚一点——
我那惊慌失措的心跳声,稍后就要转化成永恒的寂静,寄存于此,再无人得知。
猛烈的痛觉忽然传播至全身,头上的剧痛尤为突出。
真是无奈,大脑在懵了好几分钟后,才恢复它正常的运转。
睁开双眼,我意识到此刻的自己,是正躺在医院的一张病床上。手臂,双腿,就连头,都如巨石般沉重,静静地搁在这里,幸亏未到全身都动弹不得的悲催地步,只是每动一下,我都感觉得到身体内穿心的疲惫。
不要怀疑,我当时真的认为自己近似个植物人了。
床边走过来一个漂亮的女护士,她检查医用设备的同时,偶然地扫了我一眼,然后那双清澈的眼睛像是发光一般:
“我的天哪!你醒过来了?!”
我对她挤出一个微笑:莫名其妙!
“令人愉快的一件事!”她盯着我,异常兴奋:“安东尼奥医生!她醒过来了!”估计她之后是跑出病房的。
于是乎,结合小护士那戏剧性的反应态度,我不由开始假想起可怕的事情来:
前段时间,我本人相当不幸地摊上了什么骇人的意外事故,随后昏迷数个月。由于病况严重,我的亲朋好友,医院里的医生,就连众多的护士们,在一次次的希望破灭后,都一致性认为,我没多大苏醒的可能了。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我今天的醒来,会让女护士惊声叫喊。在她眼中,这事自然而然扭转成出现机率小得不能再小的天大奇迹了——
嘿!打住!这是个负能量满满的设想!
好吧,好吧。
我缓缓移动头部,仔细打量着,这个房间里全然陌生的东西。
嗯,很多很多。
距离自己最近的,莫过于脸部上的那个呼吸面罩了。床边有个呼吸机,以及其他的我说不出名字,又在哔哔作响的医用设备,一个灰色水壶放置在短腿柜子上,而柜面上有六个玻璃杯和两三个似乎夹带了写着什么话语的明信片的花果篮,掉在地板上的一本不知名书本,白到发亮的墙壁与天花板,几步开外的窗边所垂下的海蓝色窗帘,窗外的医院办公大楼,远处零散稀疏的树木,染红天空的晚霞,偶尔飞过的鸟儿——
嗯哼,房间内还有股陈腐的茶叶味。
我毫不费力地就扯下了呼吸面罩。很好,我能正常呼吸。至于这行为会不会使得医生或者是护士们对我产生不好的看法,那倒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我对自己在医院醒来的事实,连同那个跳入离奇沼泽的冲击性噩梦,均深感迷惘。
总而言之,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且十分不对劲的那种。
在我决定按下呼叫按钮之前,那个女护士和一个男医生一起,回到我的病房里来了。我猜,这个男医生就是她离开病房时口中所喊的那位“安东尼奥医生”了吧。
“嗨,安东尼奥医生,”我率先发话,尽管有些疲惫,“您好吗?”
“我很好,格林小姐,”男医生微笑起来:“谢谢你昏迷醒来后的首次问候。我是你这几天的主治医生安东尼奥•巴斯沃斯……”他用眼睛的余光,注意到了那个被我扯下来后又扔在地上的呼吸面罩:“那个……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我知道那……既不理智,也不妥当。但我还是做了,抱歉。”
“能正常呼吸吗?”他问我。
我没料到他会这样问:“呃,是的,我能够正常呼吸。”
“非常好。”安东尼奥表示欣慰,“你向我们证实了,你的情况的确是值得乐观看待的。”然后,他认真地翻看着手上的报告(也许内容是关于我的?)。
“嗨,塔娜。”热心的女护士给我递了一杯水,“很高兴见到你醒来。”
“谢谢你。”我接过它,“漂亮的女护士,啊哈!”
小护士微笑起来:“我的名字是温迪•奈特莉,”她的眼睛美得叫人心醉,“是这几天协助安东尼奥医生和你的家人照顾你的实习护士,你可以直接叫我温迪,我的年龄与你接近。”
“好的,温迪。”
“格林小姐,有什么事情是你现在想要知道的吗?”安东尼奥医生问我。
我迟疑了一会儿。
“或许,考虑到你的情况,你也可以等到你的家人到达这里后再提问。噢,对了,他们半个小时前就回家去了,再返回这里的话当然要耗点时间。”
“我明白的。”我从床上坐起来:“请告诉我,我究竟昏迷了多久?”心脏乱跳得过分,“为什么会这样?”
“三天,原因是高空坠落后的重度脑震荡。”安东尼奥给了我这样的一个答案,“格林小姐,你于本月的25日晚入住本院,而此时此刻已经是12月28日的晚上十九时多。”
仿佛遭到了迎头一棒:
“‘高空坠落’?‘重度脑震荡’?!”
他们的面容变得严肃,看着我,点了点头。
“真糟糕,”我的喉咙愈发焦灼:“我可算是明白自己为何记不起某些事情了。实话说,我的记忆断片点,是在平安夜那晚,与家人进入佩瑞斯游乐场的场景。再之后所发生的,除了能想起些许细节以外,大体上真的没印象了。”
温迪弯下腰:“没关系的,不要勉强自己。”
我低下头,沉默不言。
“她说得没错噢,格林小姐。”安东尼奥医生说道,“请不必过于忧虑你目前的状态,因为那仅仅是暂时性的,是脑震荡后带来的选择性失忆。你的头部曾遭到过剧烈碰撞,加上你又受到了精神上的刺激,你的潜意识,便驱使你暂时遗忘掉那件对你有很大心理影响的事件——”
“那么,如果我想要找回那部分的记忆呢?”
“这个……随着时间的流逝,或者是其他人再度提到那件事,又或者是某件物品吸引了你的注意从而引发方向性的联想等,都可以帮助你找回那些记忆。”
“真糟糕。”我又重复道。
“绝大部分卡莱尔市的人这几天也是这么想的。”温迪叹了一口气。
未等我对她的这番话提出疑问,老爸就急匆匆地走进来了。他的身后,是一瘸一拐的伯格。真是触目惊心,他们也都受伤了,一个左手缠着绷带,另一个则右腿打着石膏。他们先后哭着,再反复亲吻我的脸,又使劲地搂住我(这动作让我全身都隐隐作痛了,但我没告知他们)。这两个大男人的表现如此不同寻常,以至于我的揪心感加深了。
“她很快就能回家了。”安东尼奥医生对他们说。
“不骗你们。”温迪的双眼闪着泪光。
“这是我这几天以来,听到的最棒的消息了。”爸爸感叹道。他的黑眼圈过于醒目,而且脸上那胡子肯定是几天没刮过了,整个人看起来要比以前憔悴得多,“真是太好了,感谢上帝!”
一旁的伯格苦笑不言。
安东尼奥医生:“我们先出去了,有需要的话请呼叫我们。”
“好的。”“谢谢你们。”
“没事。”安东尼奥和温迪走出了病房。
“知道吗?我都快认不出你们两个了。”面对爸爸和伯格,我故作淡然。
“塔娜•格林,”爸爸用哀伤的眼神注视我,“你以后不能再这样跟我们玩睡觉游戏了。”
“好吧,好吧。”
“你这几天错过了很多很多,塔娜•格林。”伯格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沉,“好比如说,你喜欢的那支BLOOD乐队,前两天刚出了新的歌曲专辑,他们还计划三个月后在卡莱尔市开场演唱会。还有还有,著名的‘政坛冰美人’特蕾莎•斯特劳于近日被发现一段婚外情……”
“好了好了!快停下!”我摆摆手,“我一向不关注八卦的!”
“斯嘉丽和艾伦昨天来过了,他们也都很担心你。”伯格握住我的手。
“嗯?”我想起些什么:“对了,妈妈呢?她没来吗?我怎么没看到她?”
长达几分钟的静默式尴尬。
“她死了。”不知道是谁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