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黯然》阿伯洗白白

2、-不安之感-

　　车内的播放器正随机播放着一首嘻哈说唱歌曲。因为我们当中没人听得懂法语，于是都只是像个疯子般乱哼一通。
　　将近十分钟多的路程结束，我们的车子顺利地抵达目的地。
　　“孩子们，这辆吉普车还是由你们老爸开更好，对吧？”在关上车门的时候，爸爸这样问我们。
　　“那是当然的了。”我率先接话，“伯格简直是个‘马路杀手’。”
　　走在我旁边的妈妈捂嘴笑了笑。
　　“嗯哼。”伯格抬头望天，“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啊。”他试图转移话题，但失败了。

　　我之所以说他是“马路杀手”，当然是有原因的——
　　每隔一段时间，只要遇上爸爸不用车子的时候，伯格自然而然就会开着它到我们家附近的街道兜几圈，以便为他自己日后考驾照而做准备。虽说从未因此举出现过任何交通意外，可是他依然无法避免让爸爸的这辆军绿色的JEEP牧马人受到各式各样的伤害。

　　“我也不想的。”伯格坦言道。爸爸则无言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是一件很艰难的事。”妈妈也不由戏谑道，“我们都懂的哦，儿子。”
　　“非常好，我很感动呢，妈。”伯格撇撇嘴，“各位，无论如何，请拭目以待，我成功考取驾照的那一天吧！”
　　“加油！”“要说到做到哦！”“你可以的。”
　　“好了！”爸爸挥动右手，作出示意我们向前进发的手势：
　　“走吧！开始格林家的平安夜大冒险！”
　　“好！！！”我们立即作出坚定有力的应答。
　　但愿能在这里玩得愉快。

　　佩瑞斯（Perish）游乐场于几个月前才正式落居卡莱尔市。
　　整个游乐场热闹至极，混乱不堪。
　　远远望去，这地方就等同于一片黑压压的人海。要想从这片人海挤进去，还真得花上不少的力气。这不，在短短的时间里，我和自己的家人就被人群冲散至各个方向去了。所幸的是，我们每个人都各自携带着手机，稍后可以约定在游乐场内的某个地点集合。
　　远处间接性地传来游客们兴奋的尖叫声。
　　循声望去，声音的源头，估计是来自那边的云霄飞车处吧。
　　在游乐场的宣传单张上，这里的云霄飞车高度达100英尺，是卡莱尔市市内相关游乐设施的最高记录。想必，也正是因为这独特的一点，成为了驱使佩瑞斯（Perish）游乐场短时间内便广受欢迎的众多重要因素的关键。
　　迎面刮来的寒风，让我裹紧了脖子上的围巾。

　　再仔细看看，其实场内的过山车有着过于突兀的视觉冲击性：
　　暗红色的轨道令人观感压抑，深灰色的栏杆与铁架更是如此，这就让轨道上的橙色车厢显得格格不入起来。对比色鲜明强烈，此起彼伏，一直震撼到我的心里去。
　　“不妙的感觉。”我自言自语着，然后在游乐场里随便挑了一张长椅坐下。
　　全身一个激灵——冷不防地，背后有人用力拍了一下我的后背。
　　“嘿！”我十分惊讶，“妈妈？！”
　　“我听到了哦，”她说，“你刚才的话。”
　　“那又怎样？”我耸耸肩。
　　“你是怕坐过山车吗？”她问我。那双海水蓝的眼睛，快要把我吸进去了。
　　我点点头：
　　“是啊，有什么办法呢？我真的非常紧张，毕竟我是第一次坐这个。”
　　妈妈把身子向我这边挪近一点，并轻声讲道：
　　“塔娜，我亲爱的女儿，不要把那想得太危险了。请让我试着说服你，嗯，就这么说吧，过山车，不过是运用了物理学中相应定律的游乐设施而已。只有用正确的心态，从容面对，尝试放送紧绷的神经，才能够体会到其带给你的神奇感受！”
　　“什么感受？”
　　“有惊无险！”她回答。我一度怀疑她在答非所问。
　　“有惊无险？真的可以这么说吗？！”
　　“当然啦！”她十分肯定，“再说了，过山车出现意外事故的概率是少之又少的。”
　　“嗯——”我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着的膝盖。
　　“塔娜，”妈妈抓住了我的手，“相信我的话，相信你的家人。”她的手很温暖，“我理解你此时此刻的恐惧，实际上，它没什么大不了的。征服它与否，它都会成为你难忘回忆的一部分。面对未知事物所产生的畏惧感，是作为人的常理。”
　　我默默聆听着她的话语。
　　“现实未必总像想象中的那样糟糕透顶，这也是人生的常理之一。”妈妈的眼睛似乎闪着光芒，“总而言之，一切，终将会变得更好。”
　　“说得人心服口服啊，妈妈！”我边笑边为她鼓掌：“不愧是坎布里亚大学的教授呢。”
　　“现在还感到害怕吗？”
　　“好啦好啦，我会尽力超越自己的！”
　　“这才对嘛！平日里的塔娜•格林终于回来了！”她搂紧了我，“那真的会很酷很刺激的！”
　　“你太夸张了。”我闭上眼睛，“唉，体会失重的滋味有什么酷可言啊。”
　　“长时间未能接受新挑战，就说明你仍需进一步的成长！”
　　“我可不这样认为！”
　　这个时候，我和妈妈的手机同时都响了起来。
　　“收到一条短信呢，”我查看着发信人的号码，“伯格？”
　　“我也收到了你老爸发的短信呢，内容是一样的吗？”她把头凑近我的手机，试图证实自己刚才的猜想。
　　“你是对的，妈妈。”我说，“哇噢，伯格在上面讲道，他已经和老爸一起在排队买乘坐过山车的票了。队列有点长，至少要等十五分钟，他们才能接近售票处的窗口。叫我们在这期间可以先到处玩一玩，十五分钟后记得在过山车处集合就行。”
　　“考虑得还蛮周到的嘛，那两个男人。”妈妈微笑着。
　　我没有再理会手机的短信，很快便又把它塞进自己的裤兜里：
　　“我倒是非常好奇，这短短的十五分钟，我们能玩什么？”
　　“什么都不玩。”妈妈摩擦手掌，面露喜色，“到游乐场内的一个小餐厅里吃点东西吧，我们简单地吃点汉堡包，三明治，薯条，或者喝听可乐，果汁也行。反正这不会耽误太多的时间，吃完后还能提前到达集合点，怎么样？”
　　“听上去是很不错啦，”我挠着下巴，“只是……”
　　“只是什么？”
　　像个疯子一般，我说出了我那无谓的顾虑：
　　“妈，您难道就不担心，一旦我们吃得太多，稍后等到自己的身子随着云霄飞车旋转360度后，体内的食物从嘴里跑出，它们从而也跟着旋转360度吗？！”
　　“我的天啊——”妈妈似乎真的被我的这番话恶心到了，“你真糟糕！”
　　说完，她还顺带做了一个极度嫌弃我的表情，毫不犹豫地！

　　实话说，这里的餐厅虽然规模较小，但整体上完全不亚于游乐场外面的那些。
　　无论是食物的味道，还是服务水准丝毫都不会让我心生反感。服务生们端着游客们点的东西走来走去，姿势优雅轻快，稳定自如——要知道，我在进入“堕入食物的天使”（我工作的餐厅，位于卡莱尔市的黄金地段）后，足足学习了一周，才勉强有他们现在的水平。
　　“你要吃点什么？”妈妈盯着贴在墙上的那张巨大配餐表。
　　“简单点就好，嗯，我要一个煎蛋烧饼以及……一听可乐吧……”
　　“好，那你去选个位置，我得花点时间才能拿到我们各自要吃的东西。”
　　“没问题。”我回答她。
　　果然不出我所料，圣诞节的假日效应正强势呈现。
　　餐厅里的位置全坐满了，我只能与一小部分的游客一样，到餐厅外面找寻空余的位置。幸亏这地方的桌椅足够多，不至于我为这样的小事花上太多的时间。
　　不到五分钟，妈妈很快就找到我这里：
　　“你要的煎蛋烧饼和可乐！”
　　“谢谢！哇噢，你叫了什么？橙汁……还有奇奇怪怪的汉堡包？”
　　“中式汉堡包。”她向我挑挑眉头，“材料有酱牛肉，鸡蛋以及生菜。你也知道，几年前我曾带领几个学生去过一趟中国，待在那里的近一周时间，我们的午餐都是以它为主。它真是好吃到难以置信！”
　　“哈，真有意思。等下次什么时候有空了，我也想好好尝试一下。”
　　“这我就不理解你了，塔娜。”她竟然坏笑起来：“为什么要等到下次呢？不如现在就去叫一个呗！”
　　“嗯哼，对我的胃而言……”我用手指关节轻轻叩击着桌面，“在饱尝一顿平安夜晚餐后，再塞进一个煎蛋烧饼，已经是个极大的挑战了。”
　　“可怜的小东西，”妈妈作出一副同情的神情，“看看我，还能再吃两个中式汉堡包呢！”与此同时，她正怡然自得地用吸管喝着橙汁。
　　“所以这就解释了，为何如今的您比起多年前的您要更‘强壮’一些。”
　　她差点把嘴里的橙汁喷了出来——“嘿！”
　　“这可是事实哦！”我捂住嘴笑。
　　“可恶。”妈妈苦笑着摇了摇头，然后习惯性地从手提包里掏出手机，“好几天没刷推特了，天知道我错过了多少恐怖电影的咨询！”
　　“我觉得吧，要知道那些咨询，不一定非得通过刷推特的方式……”
　　“我们家就你没注册过推特账号了，亲爱的。”她对我使了个眼色，“你不应该那么排斥社交软件，也不应该对一切的社交活动感到反感。我认为，你真的需要结识更多的朋友，或者找个男孩子谈一场刻骨铭心的恋爱，为开展人生的新阶段而努力了。”
　　“啊——”我慌忙把视线从她的眼睛中移开，“这个……很难说的……”
　　“注册个推特玩玩，社交网络的世界也可以很有趣的。”她说。
　　“我会考虑的哦！”我随声附和道。
　　“说不定，你还能在这上面找到自己的真爱呢！”她笑得很开心。
　　“别傻了！妈！”
　　“来，”她示意我坐在她右边。随后，举起手机，并把头枕在我的肩膀上，“我们来拍张照片。看着镜头！做个表情！记录我们今晚的快乐时光！”
　　尚未等我反应过来，妈妈已经把那张，有表情夸张的妇女和鼻孔放大的丑怪物的照片上传到推特上去了。
　　“多么有趣的一张照片！”她惊叹（感情色彩不明确）。
　　非常好，她刚才还说我可以在这上面找到真爱呢。
　　我仰望夜空，叹了一口气。
　　唉。有这样的照片存在，我下决心注册推特的日子更是遥遥无期了。

　　不过，她在发出那条推特的时候，还标注了一个莫名令我感到不安的句子：

　　“重启之旅”即将开始！

　　也许是我过于敏感了，抑或是这真的意味着什么。
　　“重启之旅”这四个平淡无奇的字码，竟让我在一瞬间内联想了许多无关紧要的事物。即使是闭上眼睛，那些奇怪而又别扭的想法仍在不停浮现，胡乱作动。（老实说，之后的好长一段时间，偶然再回想起此事时，我的心中，尚残存着细思恐极之感。）
　　那一定是不正常的。

　　“我们得动身了，他们买到票啦！”妈妈的话暂时驱散掉了我的不安。
　　“好吧，我得坦白，如果我们的座位是头座的话，我拒绝乘坐，我实在是害怕至极。”
　　“没问题。”她浅浅地笑着。
　　“我是认真的。”我与她对视。
　　“我知道。”
　　在与老爸，伯格会合之后，我们各自拿着票依次进入过山车的等候区。
　　无异于众多的游客，我的家人，他们都站在宽敞的平台上，热切遥望在远处轨道上飞速运行的过山车。
　　但我的身体愈发难受。
　　打个比方，那感觉就像是得知自己被恶魔选作为屠杀任务的头号目标后，心中恐惧逐渐加深的滋味。压抑的干呕感，持续缠绕着我的身体，久久不肯离去。然而，我也清楚，如果几秒钟后，整个人不可避免地跪在地上呕吐个不停的话，一定尴尬得要命了。为了避免更糟糕的情况成为现实，我力图缓和自己此刻的情绪：
　　说不定，是刚才吃下去的煎蛋烧饼有问题呢……
　　虽说这趟过山车之旅的确是我人生中的首次体验，但眼下身体的潜在反应让我意识到，塔娜•格林本人实际上是非常胆小的。

　　“圣诞快乐啊！你们好！”这时，一对年轻的双胞胎女孩缓缓向我们走来。她们其中一个身穿淡粉色连衣裙，另一个则穿着深紫色开衫和蓝色牛仔裤，“我是妮其。”女孩自我介绍道，“她是妮丽。”她又说。
　　我的家人们便马上热情地和她们握手以示礼貌。我也尽力参与其中。
　　“你们好啊！”
　　“你们好，可爱的女孩子们。”“圣诞快乐！”
　　“是有什么事情吗？”爸爸发问。
　　“是的，先生……嗯，”名叫妮其的女孩子此时显得很拘谨，“其实……我们有个不情之请——”她忽然扯了扯她身边的妮丽的外套袖口。
　　看来，这个容易害羞的女孩是想让她的姐妹替她说下去。
　　“怎么了？”妈妈好奇了。
　　“是这样的，太太，先生，”相比妮其，妮丽则阔达得多（是她说话的语气让我这样认为的），“我和她，嗯……我和妮其，一直都对幸运数字情有独钟，但今天我们买到的两张票都没有想要的数字，又恰逢是平安夜。所以，想找个心理安慰，与人互换座位票——”
　　“那倒不是什么难事！”爸爸回答得很爽快，“前提是，我们的票正好有你们想要的幸运数字。”
　　“说来听听吧，孩子们，”妈妈接话，“你们的幸运数字。看看我们能否帮得上忙。”
　　“7和10。”
　　“嘿，你们找对人了哦。”伯格扬了扬手中的票，“10号座位。”
　　“噢，我的是7。”爸爸望了妈妈一眼（她是8号座），“我该怎么办好呢，亲爱的？”
　　“只是一时半时不坐在一起而已，我不会介意的啦。”
　　“但是我和你的座位隔得有点远——”老爸对于换票的态度变得有些踌躇。
　　“没关系的。还不是在同一列车上？”话毕，妈妈凑近他的脸颊，并轻柔地吻了下。
　　这个大男人顿时露出幸福的笑容：
　　“我爱你，乔安娜。”
　　“我也爱你，尤金。”她也是幸福感满满。

　　就这样，“格林家的男人们”换得双胞胎女孩最初买到的两张票（19至20号座）。

　　但愿我们能够玩得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