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黯然》阿伯洗白白

4、-高空死亡- -城市远方

　　身穿红色格子衫的络腮胡男人搂抱着他的妻子，双方都深深陶醉于伴侣满脸的幸福。
　　六个高中生在平台的栏杆处频频探头遥望，情绪高涨地等待轨道上的过山车归来。
　　看起来像是初坠爱河的恋人们，在这其实并不漫长的准备时间里，热吻连连，旁若无人。
　　望着自己的孩子与他们新交的朋友们一起嬉笑打闹，自在至极，那几位家长便自然而然借此契机来交谈起各自的烦恼，并分享了每个家庭所历经的不一样的幸福体验。
　　这边的双胞胎女孩妮其和妮丽，正高高举着自拍杆，对着镜头绽放笑容，轻轻松松就将她们最美丽的一面收录在手机之中。
　　伯格把他的手机拿到我的面前：“塔娜•格林，给你看看这个。”上面呈现的是一条来自斯嘉丽的平安夜问候短信——

　　伯格！塔娜！圣诞节快乐啊！
　　非常可惜，我今晚因为感冒而不得不老实呆在家里……原本我还想着要和你们一起感受过山车的惊险万分呢！
　　无论如何，希望你们玩得开心点！
　　顺便替我向格林先生，格林太太问好！爱你们的斯嘉丽。

　　我笑着摇摇头：“她为什么只给你一个人发？”
　　“谁知道呢。”伯格耸耸肩，表情很是无辜。
　　“说白了，这其实就是变相向自己的男朋友传达款款深情嘛！”我推测道，“我懂的！尽管我没有恋爱的经验，但我还是理解得到当中的意思的哦，老兄！”我拍了拍他的后背。
　　“也许是你过度解读了……”他喃喃道，“啊！一边去！”
　　“好吧。”我哭笑不得：“不打扰你了！”
　　转眼间，伯格又开展了与其亲密女友通电话大谈特谈的日常环节。
　　他的笑声愈发猖狂。
　　“快看！那里有个丑到爆炸的气球！”爸爸用手肘撞了撞妈妈，他那满腔热血的表情惹得妈妈凑过去就是一个“真爱之吻”。
　　他露齿一笑：“嘿——亲爱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叫你马上闭嘴，别再当众说出那么孩子气的话语的用意噢！”妈妈轻声讲道，“就是这样。”可很快，她也笑得眼睛都弯成月牙了，赶紧用手捂住脸。
　　“真不坦率啊！乔安娜，我的宝贝。”
　　“是你想太多了！尤金！”

　　我深知，当乔安娜•摩尔这个一贯独立好强，注重规矩的女人，在多年前的各种机遇巧合之下，碰上了尤金•格林这样懂得灵活变通，偶尔却会幼稚可笑的男人后，就彻头彻尾“演变”成一个单纯的，容易吃惊而又心满意足的女人乔安娜•格林了。她再无任何抗拒这个古怪男人的力量，完全陷入了平凡的幸福。
　　伯格和我都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均一度对这两个个性如此大相径庭的人之间，这种莫名生出的感情大惑不解过。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以及知识的丰富，我和他都明白了。
　　爱情有它的美妙之处，当中蕴含着细腻的情感。
　　如今的我，依然期待自己也能在未来的某一天，忽然坠入爱河。

　　“不如说你不敢，诶嘿嘿！”一个小男孩的喊叫声响起，众人纷纷循声瞩目，“赫琳•泰莎！你个胆小鬼！你就是个胆小鬼！我赢了！我彻底赢了你！”可能是场内灯光的原因，他外套上那构成数字10的火焰图案格外醒目。
　　“先别高兴得太早！”紧接着是某个小女孩的稚嫩童音：“人总是在成长的！我会证明你是错的噢！”说完，她就和小男孩开启了你追我赶的游戏模式，在人群中灵活得像个猫。
　　我默默站在这个宽敞的平台上，所见到的每个瞬间都尽收眼底。
　　生活，是一系列的时刻；
　　时刻，是一系列的瞬间；
　　而瞬间，又是一系列通往尽头的道路。
　　说来也是好笑，突然间就感慨连连了。
　　毕竟眼前的一切，真的相当值得细细回味。
　　有人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没刚才那么紧张了，对吧？”是妈妈的声音。
　　我回过头去：“嗯……也许吧……”
　　“通过转移注意力来舒缓焦虑，这个方法乃是百试百灵的呢。”
　　“您是对的，啊哈。”我坦言道，“我喜欢回味有意义的瞬间。至于……是否有效地舒缓了焦虑，我倒不敢过于肯定了。我得承认，无谓的担忧还是存在着的。”
　　她侧侧头：“没什么好担心的，塔娜。你的家人，即是我们，都在你的身边，此时此刻。”
　　“我知道。”我说，“妈，您觉不觉得我有时候太不中用了？”
　　“为什么你会这样看待自己呢？”
　　“你看啊，连坐过山车这种小事，我都——”
　　“没关系的，甜心。”她握紧了我的手，仿佛在向我传递她的温暖：“知道吗？在我刚认识你老爸没多久时，我就突发奇想地想着要和他去坐一次过山车，以这样‘极端’的方式来挑战自我。因为我们两个都是第一次坐，所以都紧张得要命，几乎随时发狂！”
　　“有意思！”
　　“最后我甚至还把你老爸的手臂捏得通红！”
　　“难以置信！”我对她的话仍持半信半疑的态度。
　　“我们当时面临的情境，与你当下所经历着的，的确无太大差异。”
　　我急切地想要知道接下来的发展：“然后呢？！”
　　“事情的最后当然是个好结局喽！”一直在旁听的老爸爽快地加入了这场临时举办的“塔娜•格林的精神鼓舞大会”，他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当那趟有惊无险的过山车之旅结束，发麻的双脚再度踏在地面上的那一刻，我们算是领悟了何谓‘劫后余生’之感。”
　　“亲爱的，这说法会不会太夸张了？”妈妈笑得很无奈。
　　“难道不是么？刺激，却又不致命！”
　　“我可不这样认为。”
　　“那是肯定的，”老爸坏笑起来，“你坐上过山车后，全程都不敢睁开眼睛！”
　　“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啊！”她笑骂道。
　　我顺势鼓起掌来：“两位家长，那真是相当了不起的体会噢！”
　　“再补充一点，”老爸凑近我耳朵：“从那以后，你妈妈就真真正正爱上了我。”
　　“哇噢。”我惊呼。
　　“我听到了！尤金•格林！”妈妈伸手就想抓住爸爸的手臂，“你不应该透露那么多的！”然而她压根没料到对方竟会不慌不忙地躲避成功。看着眼前这两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做出的各种孩子气动作，我深感最为纯粹的愉快，也逐渐有了更为厚实的，足以拿来克服胆怯的精神基础。
　　与他们一起，共同创造人生中的又一个难忘回忆吧。
　　“塔娜？塔娜！”
　　“嗯？怎么了？”
　　“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尽力做个好母亲，给予你和伯格，最大的力量。”
　　“您已经是个好母亲了。”我认真地注视她，“对我和伯格而言，都是如此。”
　　她的热泪盈眶，真是突如其来。

　　“请务必确保自己的安全带没任何问题！”
　　“再重复一遍！请务必确保自己已拉好了安全带！”场内的六个工作人员不厌其烦地，举着喇叭提醒了一次又一次，“请游客们互相之间检查一下，以免在云霄飞车的行驶过程中出现任何不该发生的意外！谢谢你们的配合！”
　　“请不要携带手机或者是电子产品上车，谢谢合作！”
　　“所有易脱落的物品请交由没有上车的亲朋好友保管，或者是自己抓紧时间前往游乐场附近的储物柜将其放置好！”
　　妈妈先后吻别了爸爸，伯格：“待会见。”她说。
　　因为我的位置是9号座，离她要坐的8号座相对较近，所以我示意她不必向我吻别。那太多余了，我想。她为此居然还有些小失望，真是的。
　　我稳稳当当地坐了下来。
　　这是一列往复式过山车，仅需拉下座椅上的U型安全带，并用力地把它压在肩上，之后就不用再做别的什么事情了，所有的操作比我想象中的要更简单一些。另外，据我所知，在过山车正式出站前，被游客们拉下的安全带会一律被工作人员锁定，唯有解锁以后，才能再次打开。这显然，是为了进一步确保运行过程中的安全性吧。
　　尽管没有像半个小时前那样作太多的联想，但是我的心情的确又恢复了剧烈波动的情况，这次就连小腿也不自觉地抖动起来。
　　我的天啊，我讨厌这种情况！
　　我紧紧扶住座椅，力图让自己马上镇静。
　　“你不舒服吗？”坐在我身旁的妮丽轻声问道，“你在发抖诶。”
　　“是椅子在晃。”我强行掩饰。
　　“要不要来块口香糖？薄荷味的，能缓和你的情绪。”
　　“呃——”我颇为尴尬地接过了它，“好吧，谢谢了——”
　　“不客气。”她回答，“现在就紧张的话太早了点。你知道过山车待会要经过多少个大回环轨道吗？”
　　“不清楚……我根本没想到要注意这些。”
　　“实实在在的六个大回环！”妮丽兴奋地宣布着，“这次是我第13次坐过山车！”
　　“嗯哼——”
　　“噢，我记得还要冲下三个失重坡呢！这样一来，我们能同时感受推背感，加速感，失重感，速度感这四种感受！够刺激了吧！”
　　“刺激！十分刺激！”我随口附和，“不能更刺激了！啊哈！”
　　“你也是这么想的啊？！有趣！”她笑得很天真。
　　游客们自发性地喊起了句式一致的催促式口号：
　　“出发——冲啊！出发——冲啊！出发——冲啊！”
　　他们纷纷发出了响彻全场的欢呼声，意图促使工作人员立刻按下发动按钮。在此期间，我注意到不远处的墙壁上，一个火红色的灯泡猛地炸裂了。
　　我忍不住用眼往后搜寻着，换票后与妈妈和我隔了好多个座位的“格林家的男人们”（ 19和20号座）。不一会儿，他们也注意到了我，兴奋地朝我这边挥舞双手，似乎还喊着什么。只是，由于现场的声音过于嘈杂，我什么也没听清就是了。
　　“终点见。”妮丽淡淡地说了一句。
　　见我好奇地盯着她，然而什么都没说的时候，她又接着讲道：“他们就是这样喊的哦。”
　　“好吧，好吧。你吓到我了。”
　　妮丽笑了笑。
　　“出发——冲啊！出发——冲啊！出发——冲啊！”
　　“真的准备好了吗，甜心？”坐我斜对面的妈妈回头问道：“实在不行的话，你可以放弃，举手示意工作人员过来，并告知他们原因。他们会理解你，及时让你下去的。”
　　“嗯。”我点点头，勉强地对她笑了笑：“我可以的，不用担心。”
　　“那就好。”她相信了我的话。
　　“出发——冲啊！出发——冲啊！出发——冲啊！”
　　“一切的准备工作已妥当！”几个工作人员纷纷向他们的头领报告着。
　　“准备就绪，可以了！”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工作人员朝控制处的管理员发出口令：“按下按钮！”
　　“喔——冲啊！向前冲啊——”“出发！出发！出发！”
　　“喔呼呼——”云霄飞车应声发动。
　　众人在座位中高声欢呼，正式迎来这趟刺激旅途的启程之时。他们高举着双臂，朝平台上那些没有上车的家人和朋友作暂时的告别。与他们不同，到目前为止，我仍无法全身心地享受过山车带来的冒险感，一直死死地望着过山车的最前方，仿佛那里稍后就会爬过来一个全身沾满粘稠毒液的吃人怪物般。
　　挥之不去的不安与恐惧，正蚕食我的内脏。而伴随这两种负面情绪一起侵入我的精神防卫系统的，是种奇怪的空洞感，空前揪心。
　　“太棒啦——啊哈哈——喔呼——”不断的惊叹声。
　　“真是令人难忘的瞬间！”
　　“天啊——酷！”
　　这些人可能都疯掉了。无论是坐在我前面的，还是坐在我身后的，他们无一不在大声嘶吼，以至于我的耳朵一度嗡嗡作响的同时又痛得厉害。恐怕接下来我都得听这些疯狂游客的尖叫声。我认为，现在应该可以提前下总结了：
　　这绝对是一趟，极度不佳的云霄飞车体验之旅。
　　结合先前看到过的那些色彩斑斓的宣传单张上的大话，我更是愈发恼怒：

　　命运的飞车！兴奋多于忐忑的神奇体验！
　　圣诞节假期期间，票价优惠多多！
　　别错过了！快与家人一起，前往佩瑞斯游乐场感受一下吧！

　　只是，当我看到坐在前面的妈妈此时也在挥手欢呼后，我的心情变得复杂万分。
　　此起彼伏的喧闹，动荡不安的心绪。
　　“哇啊啊——”
　　“来啦！我们要冲上去了！”于我而言，妮丽这多此一举的预报等同于时刻在鸣响着的警钟：“塔娜！别走神啊！”
　　“你就不能闭一会嘴吗？！”我别过头去。
　　“啊？你说什么？”她没听清。唉，算了吧。
　　过山车不断加速，眼看它就要驶上第一个失重坡，我连忙加大了力气，狠命压住肩上的U型安全带。强大的惯性力作用，使我仿佛置身于连续踏空的自由落体专属结界，我的背部重重地向后挤压，疼痛难忍。与此同时，高空中狂猛劲吹的大风把我压得透不过气来。
　　“哇啊——”
　　“噢——太刺激了！啊哈哈——”
　　这里根本不会有人理解得到，像我这种压抑得连喊都喊不出来的人的痛苦。
　　冲过失重坡后，云霄飞车将要在大回环轨道上来个“精彩的花式旋转”（宣传单张是这么吹嘘的）。在如此“隆重”的惊悚时刻真正来临前，我勉强鼓足了勇气往地面上的方向看了看——云霄飞车离地面估计有十几米的高度了，地上的那些人变得很小很小，而游乐场内的各种灯光，咋一看像极了陨落在陆地上的星星，黯淡失落，又遥不可及。
　　城市远方的灯火通明，天际那边的朦胧山巅。
　　留恋的心情，喷薄而出。
　　抬头仰望，不见皓白的月牙，不见闪烁的星屑，惟有灰暗的夜空，苦尝寂寞与乏味。
　　心灰意冷之余，我决定闭上自己的双眼。
　　我知道这是逃避的一种典型表现。但事到如今，我还有其他的办法吗？
　　“嘿！塔娜！”冷不防地，身边的妮丽又对我喊起来：“快睁开眼睛啊！”
　　真是可恶！她这一喊，吓得我更郁闷了。
　　“放松点！好好地过把瘾啊！”她无视了我脸上的不满，“今晚多么愉快啊！”
　　我深呼吸了一口：
　　要是坐我旁边的人是另一个不怎么爱说话的女孩妮其，而不是她，那该多好啊。
　　“噢——真高——”
　　“啊——”
　　经受向心力和离心力的共同作用后……没错，我是后悔了，我后悔自己非要犯傻作出这么一个不明智的选择。我本可以试着用其他的，安全指数相对更高一些的方式来挑战和证明自我的……恍若下楼梯一脚踩空的急速俯冲，让我不得不缩紧了脖子。
　　摆脱不能，默默承受遵循一定规律出现的恐怖侵袭，且无法作任何反抗——
　　真是可笑可悲的事实呢。
　　啊！这会儿，过山车要进入沿轨道疯狂上升又疯狂下降的地狱模式了。
　　有那么几个瞬间，我以为自己真的要摔下车去。
　　我一直担心，肩上的安全带会在某个时间段里自行弹开。
　　我不知道这是否是看了大量涉及阴谋题材的恐怖电影后所犯下的后遗症。可是，有一点非常明确，对于佩瑞斯这个运营时间才几个月的新游乐场的设备运行维护水平，我是不敢持有百分百放心的态度的。反人类设计的扭曲轨道，观感过于突兀的车厢，连同其他的所见之物，统统入侵了我的大脑。
　　它们是某种神秘的暗示？抑或是，恶魔或死神下达的最后通牒？
　　我不可避免地想象那些极有可能成为现实的突发情况。糟糕的是，至于它们的应付措施，我是毫无头绪。
　　“云霄飞车——云霄飞车——云霄飞车——”
　　等一等，我是隐约听到了座位下面什么东西碎裂了的声音吗？
　　很快，那声音被随后的链条拉扯声和人们的尖叫声所覆盖掉了。
　　“爽极了——喔——”
　　“哇噢——冲啊！向前冲啊——”
　　“云霄飞车——云霄飞车——云霄飞车——”
　　座椅下传出的异样噪声越来越刺耳，过山车左右晃动的幅度也猛地增大了很多。
　　“这声音怎么回事——”妮丽也听到了，“似乎有些不对劲啊？！”
　　话音刚落，我们的安全带纷纷弹开。
　　短短的一瞬间，人们兴奋不已的尖叫就转变成惊慌失措的哀嚎了，没有人会知道这状况会别扭的这么不是时候。
　　“天啊！到底发生了什么？！”
　　“抓紧安全带！否则我们会被甩下去的！”后面有人在高声提醒道。
　　这是游乐场的鬼把戏吗？！真是这样的话他们未免太过分了！
　　“不好！”妮丽哭喊：“过山车要冲上第二个失重坡了！我们肯定会掉下去的！”
　　正如我们所最不希望的，这列云霄飞车抵达二号失重坡的至高点后，彻底地失控脱轨。
　　“我的天啊——救命——”
　　连接车厢的链条开始局部断裂，过山车顷刻间分裂成两大段。
　　我和妈妈所在的这段继续向前俯冲，后面的那段（老爸和伯格所在）则向后滑行。车厢剧烈侧歪，几个轮子飞了出去。全过程都有人死亡，坐在前方第二节车厢的那个红色格子衫的男人被甩离了座位，他的后脑勺撞上铁架，然后整个人耷拉着双臂，像鸟一样急速下降。
　　“噢不——杰弗里——”男人的妻子撕心裂肺。
　　铁架上留下了触目惊心的鲜红色。
　　“啊——救命——我们不想死——”
　　“呀啊——”
　　“拜托了，上帝！！！救救我们——”无助的求救声，最强的恐怖氛围。
　　“妈！小心前面！”
　　在我的提醒下，她算是侥幸地躲闪了前方袭来的长形碎条。
　　几个车厢脱离了链条与轨道，与附近突出来的铁架猛烈相撞后，化成了大块大块的碎片，从四面八方袭来。坍塌的空间，狂暴的意外，没有任何的迹象表明这场噩梦快要结束。一阵剧烈颠簸，坐我前面的妮其如同被死神之手拎住，随后被甩在距离车头不远的轨道上。
　　这列失控的云霄飞车没有停下的打算，依旧固执地沿着轨道向前飞奔，最终更是无情地碾过了她的身体。
　　妮丽抱头尖叫站起来的时候，右方急促飞来的铁版将她拦腰截断。

　　我多么希望能忘记，今晚到目前为止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我从未如此渴望能够待在家里，即使是无所事事也好。我们不应该来的。
　　车厢严重侧翻，甚至溅出了零星的火花，轨道和铁架大片大片地变形，倒塌。我的双手死死抓住安全带，双脚吃力地抵住座椅根部的凹处，抵抗着试图把我拉下过山车的恶魔之力。
　　“塔娜啊？！塔娜！”妈妈惊慌失声，“帮帮我！”
　　尚未从妮丽的意外死亡一事缓过来的我，这下又着实被挂在座位外的她吓坏了。
　　“把手递给我！否则你的安全带会扯断的！”我朝前挪动，“快抓住我的手！”
　　“我抓不住！你的手心都是汗，太滑了！”妈妈大叫。
　　“对不起！”我紧张至极，把手往衣角上擦了擦：“来！再尝试一下！妈！”
　　“塔娜——”
　　“就可以了！我拉你上来！别放手！”
　　车厢再次大幅度倾斜，飞溅而来的锋利碎块，划破了我的手臂，血液顺势流向手心。
　　“我们没胜算了，甜心。”妈妈苦笑，瞪着前方，“放手吧。”
　　循着她的视线望去，又一个大回环轨道临近！再不把她拉进车厢的话——
　　“妈？！”
　　她松开了我的手。
　　“不——妈——妈——”
　　巨大的轮子径直地向她的身体砸去，她背靠后地向地面降落。她没有尖叫，看上去像是立刻就接受了这残酷的现实。几秒过后，她躺在地上，身下出现了大面积的深色。
　　突如其来的变故，杀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忽然流下脸颊的泪水，证实了今晚的梦魇。

　　在巨大的作用力下，我所在的车厢也飞离了轨道。
　　一切都来不及了。
　　我还想做很多事情呢。
　　我的这一生，想来也是太平淡无奇了点。唉，将死之际才意识到这一点，真是遗憾。

　　伸展手臂，迎接属于自己的死亡时刻。
　　我离地面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