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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丧亲、无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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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不只五六日,也不在本月,武松回到阳谷县时已是三月初。
此次上京,一去一回,再加上在知县亲戚处等待回书的几日,共两月有余。
武松感念知县相公提携之恩,为相公办事,虽天寒路远,却并不觉辛苦。只是家中哥哥怯懦软弱,往日里虽是人人可欺,毕竟是外来的祸患,犹可躲避。如今家中多了个怀揣别样心意的嫂嫂,若是她不肯与哥哥安心过活,以哥哥的心性,又如何能压制她?偏偏他又出了这样一趟远差,不能守在县中,为哥哥撑腰。一路上每每思及此处,都不免要心神不宁,恍惚难安。去时监押着财物,需留神戒备,尚可分些心思;回程时,旁人轻松,他却更为心焦。
时已黄昏,眼见着进了阳谷县城,武松不由得加快脚步,只为尽快去县里交纳了回书,才好赶回去见哥哥。身后那四人虽是疲累,可眼见着便可回家轻快一番,亦是提起精神,都跟着他向前赶。
未想路过紫石街口之时、不经意间一眼望过去,竟见武大家门帘外挂了白。武松心下惊疑,脚下转向,几步冲过去。到门口处,叫声“哥哥、嫂嫂”,无人回应。武松立时便掀开门帘向里看去。却见屋内无人,入眼处尽是白茫茫,唯一口红漆棺材安置在地当中甚是刺眼。
武二郎正惊惧间,忽听身后有人道:“武都头回来了。”
武松猛地回头,抓住那人手臂,将他拖进屋中,厉声问道:“你是哪个?这又是哪个死了?”
胡正卿只觉臂上剧痛,忙喊道:“武都头,小人胡正卿,对门处开冷酒店的就是小人。死了的是都头兄长武大郎,都头未归,不便发丧,便由小人在此处暂时照管着。”
武松听得分明,却有些呆了,手上渐渐放松,只口中追问道:“我哥哥怎会死了?几时死的?什么症候?我家嫂嫂在哪里?”
胡正卿顺势从他手中挣出来,小心回道:“今日正好是大郎断七。大郎被那潘氏谋害致死。潘氏做下这等恶事后,亦畏罪自缢死了。这是凶案,经了官的,已然验明审断,都头在县衙中未曾听闻么?”
武松并未答他,径自走到棺旁,双臂使力,缓楥移开棺盖,掀开蒙在武大脸上的白绢。其时天气尚干冷,尸体又被简单处理过,虽已放置月余,腐败却并不严重。只是那张脸上刀口纵横、刀刀见骨,皮肉翻卷着,竟已再难辨出兄长往日模样。
武松心中悲愤难当,静立半晌后,忽地一声低吼。
胡正卿站在他身后,当即惊得面色发白,正想出言安慰,却见武松身子一晃,竟顺着棺侧滑下,栽倒在地。
两人说得这几句话间,跟从武松上京的伴当与土兵也已进得屋来。见是灵堂,俱是一惊,随即又见武松昏倒,忙过来相扶。胡正卿引着他们将武松抬到房间里,放到床上。众人唤几声,不见武松醒来,胡正卿急忙出门请大夫。那四人亦是无奈,商量着从武松怀中取出知县亲戚处得来的回书,直奔县衙回复差事去了。
知县相公见武松并未到来,本是不快,听他昏了,却也有些怜悯。看罢回书,知那送上京的金银物品都交得明白,更是念起武松的好处来。便赏下一锭大银,命人送去武大家。又吩咐下来,给武松半月假期为兄长料理后事,不必来衙画卯。
武松却并未昏去许久。 胡正卿引着大夫过来时,见那边的棺材盖子已经推回原位。而武松正跪在堂上,将冥纸一张张送入火盆,神色冷峻。
胡正卿试探着请大夫给他诊治,见武松并未拒绝,方松了口气。
那老大夫见武松正是盛壮之年,再略一诊脉,便知他不过是大悲之下,一时晕厥,本无大碍,也并未开方,只劝他节哀、好好休息。武松点头应下。
胡正卿送走大夫回来,便顺着大夫的话,又劝了武松一番。
武松却不肯搭言。半晌后,方道:“谢胡大哥好意。大哥若当真顾念与我家兄长这一年余为邻之情,请实言告我,那潘氏为何谋害我家兄长,可是有了奸夫?”
胡正卿窥见他脸色不善,略作犹豫后,道:“原是有些传言。小人听闻,后巷住的乔老儿子、卖梨的郓哥儿,曾与大郎去王婆茶坊中捉奸,而后闹了一场,未知如何。”
武松点头,又问:“那潘氏既已自缢身死,尸首如今在何处?”
胡正卿摇头:“这个小人确定不知。潘氏并无亲眷,又是罪人,应是早早烧化了吧。不过当日验看大郎与潘氏尸身时,都是由本地仵作团头何九来做喝报的。都头要想知道详情,问何九叔便是。”
“好。”武松将手中冥纸放入火盆中,站起身对他拱手道:“胡大哥为武二兄长收敛尸身、灵堂祭悼,此恩此德,武二铭记。一切花费,武二也定当奉还。”
“这些都好说。”胡正卿顿了顿,又道:“武都头景阳岗上打死猛虎,于我阳谷县上下人等俱有恩情。请容小人多一句嘴,逝者已矣,武都头务必节哀,切莫再生出事来。”
“武二省得。”言罢,武松便转身挑帘,出门去了。
胡正卿也唯有叹气罢了。
武松直奔后巷寻那郓哥。路上买了些果子,拎在手上。找到郓哥家里,见他正给乔老儿收拾饭食,便将那包果子并一锭五两银子,放到桌上。郓哥见状,也不言声,将果子递到老爹手上,便跟着武松出了巷口,进了一处饭店,又上得楼来。
武松叫了饭后,道:“兄弟年纪虽小,却是个孝顺难得的。当下,哥哥银钱大多不在身上,转天再与你十四五两做个本钱,你父子两人才好过活。”
郓哥却只看着他,道:“我知你想问你家大郎老婆的奸情。”
武松点头:“听闻你曾带我家兄长去茶坊捉奸。”
“是。”郓哥道:“我原是提着雪梨,想卖些给那西门庆,竟见不到人。听人说,那西门庆日日在茶坊中,与卖饮饼的老婆混在一起。我去那茶坊,王婆却不放我进门。我骂她,她打我,还弄坏我的梨。我便去寻你家大郎,他要捉奸,我说他不济事,怕捉不成,反被人告。便与他约了第二日,见西门庆进了茶坊,我先进去磨缠那王婆,你家大郎见我丢出篮子再冲进去。不想房里那两个抵了门,你家大郎无法,又不防那西门庆开了门,踢倒你家大郎,跑走了。后来我见大郎老婆也出来、扶住大郎,我便跑了。再过八九日,说大郎老婆杀了大郎,又说大郎老婆自己到王婆房里吊死了,又说王婆疯了。人都讲这是冤孽报应,说大郎索了他老婆的命去,大郎老婆又化作厉鬼,将那报案的王婆的魂魄摄了。我心里也甚是害怕。只你是大郎亲兄弟,你既来问,我便是再怕,也必定要详细说与你知的。”
“好兄弟!”武松点点头:“可知我家兄长伤得重不重?”
郓哥想了想:“许是不轻。之后再没见你家大郎出来卖炊饼。”
饭菜上来,武松直接叫人包起来,给郓哥提着,送他回家。又嘱他明日清晨便来武大家见一面,武松好把许下的银钱给他。
武松再去狮子街寻那仵作团头何九。
何九老婆出门时听人说武都头知武大被害哀痛昏倒,知道武松已归,忙跑回家告知何九。何九想着这几日武都头大约会来寻他,却没料到武松今晚便来。
引着武松在外间屋桌边坐下后,何九正在想武都头会问些什么,却惊见武松从腰间抽出一把尖刀来,回手便插在了桌上。
见何九面色发青,武松面无表情道:“武二早就听闻,仵作这行当虽向被视为污秽,却自有养家之道。寻常人家凡有丧事必请仵作,这倒罢了。遇上人命官司,县尉虽是主验却是官身,多不屑亲近尸体,若自有定见时,不免要让仵作依他所想把尸验了,若无定见时,便遥遥听着仵作喝报,便胡乱填了那尸单表格。九叔在阳谷县中素有精细谨慎的美名,便是有错报漏报,想必不至于有错看漏看。武松今晚前来,只为问九叔两件事。第一,为何认定杀害我家兄长是潘氏一人所为?第二,潘氏是不是真的死了?九叔当知,武二素是个恩怨分明的。来此只为求九叔几句真话,听过后,家兄之事,武二自去料理,却不牵连九叔半分!”
何九听他说着,面色渐缓,终是不由得苦笑道:“武都头莫说小人精细,依小人看,还是武都头精细。先说那潘氏,发现时看尸身状况,吊在那里最少五六个时辰,必是死了。认尸时也曾召来大郎家四方邻舍,人人知是潘氏的,绝不会错。至于大郎是否为潘氏一人所害——小人只能说:潘氏用的毒药,是大郎自家的。潘氏在家中煎药、投毒、灌药都留有痕迹,应是一人所为。而后,潘氏用自家的菜刀多次砍伤大郎,直至大郎死去,现场处处是血,却找不到大郎与潘氏之外第三人的痕迹。所以,小人只能说杀害大郎就是潘氏一人所为。至于潘氏起意杀夫与那二人有无关联,就不是小人所能知晓的了。”
武松仍是面无表情,思索半晌后,又问:“听说我家兄长在遇害前几日曾在王婆茶坊中被西门庆踢伤。”
何九想了想后,点头道:“验尸时,小人在大郎心口处发现一处明显瘀伤,伤了有三五日样子,武都头所说想必是这一处。伤得比较严重,需要好生调养,但绝不致命。”
“既是如此——”武松拔刀起身,吓得何九呼吸一滞,却见他作了个揖,道:“武二莽撞,九叔见谅。”
何九瞪着他,好半天才缓过这口气来,也作了个揖,道:“武都头客气了。武都头英勇了得又忠厚仁德,阳谷县人人皆知的。还望武都头善自珍重。”
回到紫石街时,天早已黑透,街边人家的烛光都大多熄了。还未进家门,武松便被胡正卿拉去用了晚饭,换了孝服,又写好了灵牌。备好一应所需物品过来,将“亡兄武大郎之位”供在当中。那晚间守灵的两个和尚也已然过来,在一旁也不知嘀嘀咕咕地在念些什么。
武松候到二更,拜倒灵前,心中默默求告:“哥哥,你这一世本分、从不惹事,不该遭此横死。只怪兄弟回来得太晚,救不下哥哥性命,也未能亲手为哥哥捕凶。今夜断七,哥哥若是冤仇已了,得了投胎的好去处,便罢了。若这案子有甚不分明处,万万要托梦与我,兄弟替你报仇做主!”默祷完,把酒浇奠了,再烧了冥钱,而后放声大哭。四邻听着无不凄惶。
哭毕,武松扯条席子,就睡在了这灵堂上,却哪里睡得着。二十余年与武大相依为命,诸多记忆在脑中闪过。儿时,哥哥为养大他经了多少难;待他长大,爱酒闹事,哥哥又犯过多少愁;直到他打伤人,自己逃了,却也能想知哥哥又代他顶了衙门多少苛责。
渐渐地就睡着了,梦到武大就那样憨憨地看着他笑、看着他愁……
“武都头?”
忽一声唤将武松惊醒。睁眼看,天色已明。看向门口,正是那郓哥挑起帘子,探头进来。
郓哥有些畏惧地看看棺材,又有些期待地看向武松,脸上欣喜中又带着点儿尴尬:“武都头昨日说,要我今日清晨来拿本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