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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内情、忧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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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听到潘金莲死讯的那一刻,荣华忽地想到了自己昨夜的梦。
在王婆茶坊,潘金莲与西门庆吃酒嬉笑、共赴巫山。那之后,那两人也有过十几日的欢愉吧。也好,死了死了,一了百了。只不知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在她心中,怨哪个更多些。
虽然认定潘金莲九成九是自杀,荣华还是问了一句:“怎么发现的?王婆怎么说?”
李娇娇见荣华对潘氏的死反应平静,也就放松下来,带着几分好笑道:“知县相公定要王婆交代出潘氏的去向。那王婆吃打不过,胡乱攀扯,硬说紫石街上各家女眷平日里都与潘氏交好,找不到潘氏,必是有人窝藏。知县相公一听也觉有理,立时差人押着去搜,结果就在王婆家里找到了人。王婆一见那吊死的潘氏,当场就疯了。”
“疯了?”荣华怔了怔,而后道:“是觉得说不清楚了吧?”
“是。”李娇娇点头:“王婆还算机灵,绝口不提老爷,一个字也不往奸情上靠,这样就避开了‘生情造意、哄诱通奸’的罪名,本是个极明白的人。可事发仓促,她又急于与潘氏撇清关系,难免有些话说得不够周全,那口供看着就有些不对了。知县相公既已生疑,潘氏又吊死在她房里,她还能如何去‘明白回话’?便只好疯了。好在如今这案子里,被杀的、杀人的都死了,再审下去也没什么意思。知县相公已命县尉领何九去茶坊验尸。有个潘氏谋杀亲夫后畏罪自杀,知县相公就可以将此案呈文上报了。倒底是命案,王婆疯没疯的,都得去东平府过次堂。不过这种冤孽已了的案子,到府尹处也无非是走个过场儿罢了。”
荣华皱眉问道:“这事儿到底跟王婆有关系没有?”
“要命的关系没有,不要命的有一些。”李娇娇解释道:“奴的人也在监中见了王婆。王婆这一次是受了大罪,唬得不轻,见老爷还肯管她,就没耍花样,直接交了底儿。奴思忖着,这案子,虽是意料之外,倒也在情理之中。王婆的话,十分真未必,九分真总是有的。”
“依王婆所言,这一次确是潘氏自作主张。不过王婆那两日也着实撺掇过她几回,原是想让她再多花些力气在老爷身上、逼老爷接下这桩事来。没想到她一个年轻妇人,大约是有些等不及了,竟生出这么大胆子,自己就下了狠手。潘氏用的砒霜是武大家药耗子剩下的,分量不够。她一个人折腾了半天,见武大形容恐怖,死瞪着眼睛,剩一口气老是不断,终是怕了,半夜去求王婆相助。王婆哪里肯就这样被拖下水,又怕潘氏杀过人、凶性上来再对她不利,便敷衍潘氏,让她先回去。潘氏刚一走,王婆就直奔了县衙。王婆说,她也知道这官司不好打,可潘氏既已把案子做下,她也是不得不如此。至于后来潘氏怎么就进了她家,王婆想着,可能是她急于报官,太过慌张,就没锁后门。余下的,她真真不知。”
“奴思量着,那潘氏想必是先回去却不见王婆跟过来,便再到王婆家,见门没锁,进去一看,人没了,就猜出个大概。谋杀亲夫,逃不了一个‘剐’字。她乱刀砍死武大,恐怕是为泄愤。自缢身死,不受这官刑,也算是明智之举。至于有意死在王婆家,就是在报复了。”
李娇娇见荣华听得认真,犹豫了一下,又道:“老爷,其实这样了结,也好。”
荣华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又觉得身上寒意颇重,便胡乱点点头,转身进屋。
李娇娇也跟了进来,口中又道:“方才那差役还带了梁押司的话过来。梁押司说,这案子本与老爷无涉。无奈那武大家邻舍街坊中很有几个不懂事的,问他们武大之死,他们偏要扯出些无根无梢的闲话来。知县相公许是早上亲见了武大的死状,受些惊吓、魔怔了,听了闲话,竟也要信以为真。所幸那潘氏还知廉耻,自行了断,王婆又为那潘氏厉鬼所摄,疯癫了。知县相公有感于此案不祥,不愿再生事端。想那武大诸邻舍只听到含糊声响,并未前往查看,既不在当场,又如何做得证人?其口供已从案卷中撤出,老爷大可放心。”
荣华听得头大,想了一会儿,才问道:“他是在要钱吗?”
“他是让老爷放心。”李娇娇道:“这也是梁押司的好意。倒是知县相公那里,再过两个月,就是他的生辰,老爷备礼时,理应再重上一分。”
荣华见李娇娇一脸“你懂的”的表情,郁闷地挥挥手,道:“你看着办吧,老爷困了。”
武大确系为潘氏所杀。
潘氏确系自杀。
又过两日,阳谷县令写一道公文,差人携着案卷与一干物证口供、押解王婆去了东平府。
又十数日后传来消息,此案已结。王婆被开释后,由次女夫妇接去了邻县居住照料。武大尸身本应发回本家,因其弟武松未归,由其对门冷酒店一个名为胡正卿的暂时帮着照管。这胡正卿原是吏官出身,有些见识胆魄。寻人将武大家清扫一番后,先去买了棺材及香料纸钱等一应物件,再请上何九帮忙料理收敛、安顿妥当。又请了两个和尚晚些守灵,就此将武大尸首停丧在家,静待武松归来。至于潘氏的尸体,没人提起过。
荣华听闻武大家搭起了灵堂,曾想过要不要去尽个礼数,后来还是决定算了。一方面是,西门庆祭拜武大郎,怎么看都透着诡异,平白给一众闲人添了谈资,不划算。另一方面就是,她现在每日里除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让自己健康活着之外,干什么都打不起精神来。倒是李娇娇,除了打理家中事务兼打理家中生意之外,还不忘变着法儿逗她开心。荣华一开始觉得受宠若“惊”,时间长了,看李娇娇似乎没有逼她履行某方面义务的意思,也就慢慢地踏实了。总要相处的,跟个好相处的,处得好一些,不是很好吗?
忽有一日,李娇娇笑得像朵怒放的牡丹花一般,在屋子里转来转去。荣华为激起自己的生存斗志,正拿着本账册努力研读,原是没想理她。可见她几次从身旁踱过,也不知是不是有意为之。荣华觉得,如果李娇娇是有意引她注意,她一直不理人,就有些不合适了。便转头问道:“遇上什么好事了?”
“老爷——”李娇娇立时便凑过来:“奴有事相求。”
果然是有意的。荣华点点头:“什么事,说?”
“奴有个好姐妹,多年未见,奴刚接了她的书信。她有事要到东平府来,老爷可否——”李娇娇笑得眉眼弯弯,靠到荣华身上:“可否容她在府上住一晚,与奴叙叙旧?”
荣华表示震惊:居然有女人敢申请到西门庆家中投宿!
“你这姐妹,老爷可认识?”西门大官人不方便下手的老熟人?
“不识。”李娇娇摇头:“是奴儿时的密友。”
荣华思考再三,觉得李娇娇应该没有给自家老爷添个房里人的意思。李娇娇就是想干什么也该先自己上啊。难道这小妮子是想给她自己添个房里人?荣华立时便邪恶了。这个她乐见其成。你们随便玩儿,别来折腾我就成。“来就来吧,什么时候?”
“不好说。”李娇娇想了下:“下个月吧,不定哪天。她也是跟着家里人出来。”
“行。”荣华笑道:“下个月正好。如果咱家这个月没出什么事儿,下个月正好接待客人。”
李娇娇的唇角先勾勾、再定住,而后一下子笑开了,纤纤手指搭在荣华的胳膊上,娇声问道:“老爷就真个这么怕那武都头?”
荣华脸上的笑容一滞,沉吟半晌后,叹道:“不是怕或不怕的问题。若我说,如果你家老爷我、潘氏与王婆合谋害死了武大而官府又不理会的话,武都头会割下你家老爷与潘氏的人头,再押着那王婆去自首,你可相信?”
李娇娇微怔后,坐直身子,正色道:“武都头若真能如此,倒是个真英雄!”
“那本就是个真英雄。”荣华无奈道。“现在知道老爷这条命有多悬了吧?”
“但老爷并未与潘氏、王婆合谋杀害武大啊?”李娇娇皱眉道:“而且武大死后,官府是查了案的,虽然有些细微之处不够明晰,但谋杀亲夫的潘氏已然自缢而死,一命偿一命,此案已了。老爷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如果我不曾与那潘氏通奸,潘氏又为何要杀那武大?”荣华解释道:“杀人的是潘氏,教唆的是王婆,祸源却是你家老爷我。如果西门……你家老爷我没对有夫之妇动心思,王婆就没地方使坏,潘氏就不会对武大起杀心,武大就不会死。”西门庆才是罪魁祸首,好不好?!
“老爷这是歪理。”李娇娇马上反驳道:“通奸怎可与谋杀并列?通奸罪不致死。老爷既认定那武都头杀了人还肯去自首,就是认定了武都头是个肯守法度的人。依法度,杀人者死。官府不理,是官府失职。武松为兄报仇,于法有凭。可如今老爷既与杀人无涉,他又凭什么杀你?要只因自家死了兄长,就要把该死不该死的一并弄死,那武都头便不配称英雄!”
“……”荣华愣住。
“老爷总是想太多。”李娇娇挑挑眉,道:“当初老爷说过,武都头少则二十日、多则四十日,便会归来。算到当下,二十日早已过了,四十日还差个五六日。左右不过是这几天工夫。若武都头真如老爷所说,是个真英雄,老爷自然无忧。若武都头不是个真英雄,以老爷在这阳谷县的势力,他便要闹事,也绝不敢闹到老爷头上。老爷等着看就是了。”
荣华呆呆看她:……老爷本来就等着看呢。老爷现在还能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