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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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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下部对和子与正一始终保持着作为上司的优越感,但在原住民的眼里,日下部与正一对他们有着相同的震慑性,无需肉身赤裸相搏,他们仅仅作为日本人的身份就已经使原住民战栗了。
热带岛屿,一年间从头到尾都是潮热无比。在原住民的蓑衣草裙间,三个日本人的整洁衣着格外显眼,其中,和子还穿着日式女子和服式样的传统夏衣,在一众野蛮人中,更显出文明与高贵。在日本文明的世界里,她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青春期少女,方方的腮骨和钝器一般的下颌,增添了她的男性特质,五官也谈不上精致,若要勉强找出她的美丽属性,也只不过因为她有种少女天然的青春活力,以及作为大日本帝国子民的骄傲。然而,在安纳塔汉岛上,她是真正的女王,无关优雅和美貌,因为这些东西也正是和子生来就缺失的,而是因为,原住民眼里的和子不是无力的温柔的女子,她只有和日下部、正一站在一起,他们便分给了她一样高高在上的权力。她的要求,即使原住民中最精壮有力的男人也不敢忤逆,毕竟他们最多只有两颗壮硕的拳头,但是这三人背后是日本的坚船利炮,枪不指着他们的头,枪在他们的心里。
白天,日下部、和子与正一三人,连同原住民一同工作。原住民对椰子林了解很深,懂得如何栽培,如何酿出甜美的椰子酒,连带着对当地岛屿上的动物、植物和地形地貌,他们都比三位日本的主人掌握得更清楚。平日的劳作,再重的负担,也不过是原住民的负担,他们三人的主要工作就是找一片阴凉,坐好,喝着椰汁,扇着芭蕉叶,监督着这些野蛮人。遇到稍有偷懒的人,日下部和正一的鞭子就抽了上去,原住民厚厚的嘴唇歪着,吼叫着,大黑脚掌更向沙滩里扎进去,和子总被这情景逗得哈哈大笑。即使在战争时期,满怀着赢得战争的希望、为国贡献的满足,以及原住民每天在鞭子下演绎的娱乐,她也总是容光焕发。
傍晚,原住民渐次完成了工作,在凉爽的海风吹拂下,和子的裙角摆动起来,少女的心也动了起来。酒酣耳热之际,她痴痴笑了起来,还未意识到,身体便已动了起来。海风中的舞蹈,映在两个男人的瞳孔里,他们的神志锁定了她身上,不知不觉也痴痴笑起来。日下部投降了,将自己的目光完全交付出去,随着少女未长成的身形摇曳,心底泛出酸胀的痛,血液不断涌上头部,飘飘忽忽要升上半空;心也许已经升上了半空,凝视着海风中的尘世,少女长期被日光照射成古铜色的手翻转着,停在身侧,头摆向一边,脚踝发力,枣子一样的小小的圆脚趾烙印在沙滩上,拧转着,嘴里哼着故乡的音调,空气中漂浮着富士山下樱花扑落落迎面飞来的轻盈香味。他轻轻地闭上眼睛,眼前出现了一张发旧的照片。日下部在岛上独自居住,与正一和和子不远,夜里他常常屏住呼吸听他们窃窃私语,还有那令人心痒的少女的痴痴笑声。小木屋中有几个原住民制作的长方形木柜,不高,可以简单放一些记录工作的手账,居中悬挂着一张照片。照片中女人与日下部年纪相仿,盘着髻,端庄大方,单眼皮,紫色的旗袍下是人到中年也没有走样的身体,摄影师捕捉了她那一瞬慈母的眼神,大概是因为她双手正放在一个男孩的肩头。男孩有和他一样的面部轮廓和眉毛,但是时光一转眼就过去,他也会变成像他这样浑浊的中年人。
“日下部君。”
他哼了一声,像是在答应,又像是在做梦,眼神飘飘渺渺地对住她,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随后,他认出了和子的面容,只是五年时光已过,战争捷报屡屡传来,眼前的少女的脸也变作了成熟的妇人。他便有些心酸又安慰地笑了。
“又在想家里人了?”
“不知道这时候的故乡,樱花开得如何……也不知道战争还要多久。”
“正一的妹妹在冲绳岛上,他也常想念她。当初我们本想,如果她也能和我们一起分派到安纳塔汉岛上来就好了,然而国家毕竟有国家的安排,那边人手不够。个人生死与感情怎能置于国家利益之上?”
日下部一笑,初来时,只有16岁的比嘉和子就有这样坚定的信念,“和子说得真是太好了,不知正一可也有这样的想法?”
“那是当然。”
“正一与你同岁?”
“18岁。”正一回答道。
他本想问:“噢?已经成年了,那怎么没去参军?”但是所有不参军的人的理由,不是都心照不宣吗?说到底都是怕死,抓住了正一的这个心理弱点,哪怕他年轻,看着更健康更强壮,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正一常说,为国贡献的事不分在哪里,我们应该在各个位置全方位地帮助国家赢得战争。更何况,”和子甜蜜地笑着,“这样我们也不需要分开了。”
个人生死与感情怎能置于国家利益之上?”她的豪言壮语又响起在他耳边。他笑得更深了。
五年过去,幸福的生活持续到1944年,不变的是和子仍坚定着这样的信念,但正一的妹妹却接受了工作调动,终于可以前来安纳塔汉岛与兄嫂团圆了。接到消息的第二天,晴空万里。
“真是好兆头。”正一打扮整洁,坐上了开往冲绳的小船。近岸的海潮摇晃着小船,离岸了,远去了,模糊了,正一在船上,和子在岸上,她目送着他,一如母亲目送着征兵车上的每一条生命。
船飘在太平洋上,岛屿渐远。绿色的椰林,和子送别的身影,模模糊糊还闪烁在他的眼前。自己只离开几日,心里最放不下的不是和子,她会吃得饱,穿得暖,最放不下的,是上司日下部。同为男人,正一太清楚日下部看向和子时候的眼神。如果可以也将日下部的妻子孩子一并接来,该有多好。他心里是惧怕日下部的,但女人和孩子好歹可以给日下部一定的约束。
船在冲绳靠岸,人踏上了团聚的路途,只有被使用过的小船继续在岸边飘荡。水波抚过船底,进退反复中,终于绕开障碍,越推越远,进入宽阔的大洋,淹没在无数水滴中。所有的水流汇聚了彼此的力量,如战场上的千军万马,一往无前,激荡着,涤荡过三艘大船底,又吃饱了一样继续前进,不可阻挡。
晃晃荡荡的洋流驶过,船上的海军与船员早已适应如身处平地。平日里,做饭,打牌,坚守岗哨,战争里的时光也像平日一样,就怕多得消耗不完,一旦时局紧张,又怕这最无聊的时光也被夺走了,只能两眼大睁,死不瞑目了。“兵助丸”渔船上共有陆海军军人10名,为首的40余岁光景,已升到大尉职位,一半头发已脱去,剩下不多的头发也在逐渐被白发侵占,但这生理的衰老被头上的军帽轻易地遮蔽了,只要军帽在,他就是完美的具有权威的存在,随船的8名船员大多只有20多岁,血气方刚,平时对他毕恭毕敬,但私下打牌又都可以肆无忌惮地一同大笑。“曙丸”号和“海凤丸”号两艘渔船在“兵助丸”号两侧保驾护航,运输战备物资,三艘船上数十位日本男人,早已习惯海上的颠簸,也很久没有收到家人的来信,只能时不时翻出家人的照片,借着摸得掉色的老照片上影影绰绰的笑容,回想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日本,故乡的秋日,食物,然后又被海风的腥咸摇回现实。
“又看照片?”船员西村凑到另一位船员身边。
“唉,放眼望去,连个女人都没有,真是不如陆军,在岸上,朝鲜的、中国的娘们儿有的是。”
西村不愿继续这个话题,只能腼腆地笑笑:“等打赢了回家了就好。”
“战争才刚刚开始,乘胜追击,怎么也要打个几十年。攻克全世界不是那么简单的,需要时间啊。”
“……你看一会儿,我去桅杆上看看。”他起身,还没站直,“吱”长长的一声啸鸣划破他的思绪,震过头顶,他张大嘴,还未来得及呼喊,只听“轰隆隆”接连几声天摇地动,他倾倒在甲板上,努力想抓住什么,但整个身体已经被抛入海中。挣扎着冒出头来,一口气还没喘匀,“轰隆隆”又落在不远处的前方,他身子随着震动摇摆,眼前黑烟升起,飞机在头顶盘旋,男人们的叫声吼声此起彼伏,浮殍的血液将他围住,嘈杂的叫喊、混乱的海潮中,他晕眩了,身子渐渐下沉,胸口憋闷,这才猛然清醒,立刻扒拉着手边的断手断脚,奋力一登,就势游动起来。
美军空袭了!三艘渔船全数被炸毁。
“岛!有小岛!”在飞机的轰鸣声中,隐约有人大喊着,男人们兴奋又绝望地向岛屿游去。西村扒开死去的船员,紧跟着活人的队伍,头顶上的轰炸仍未结束,轰炸机的阵线拉出很长,在他们周围梭巡着,连远方的小岛都升起了阵阵黑烟。他怔怔地看着炸弹落入水中,“扑通”,水面吃痛跳起数尺,在炸弹周围的男人们慌乱地躲避着,迂迂回回地向前方的希望之岛全力冲刺。惨叫声中,一只断裂的胳膊打在路过的另一船员的背上,那船员受了这一击,根本顾不得回头,顾不得是谁的胳膊还是大腿,是熟人还是陌路,只管整个人都绷紧了往岸上游去。若是游得慢了,只怕连碎片都不剩。海浪携裹着他,在轰炸中已经游出一段,西村忽又折返,游回刚与他交谈的船员身边。死者的脸被炸掉了一半,左腿也不见了,仅剩的半张嘴大张着,像是在呼号,也像是在疑问,他为他合上双眼,又把手向死者左前胸兜里探进去:那是一张被水浸透泡得稀软的女人的小照片。他平日常见他翻过来看,知道背面有地址。他把照片赶紧装进自己的胸前口袋里,等上岸再晾干吧。再一回头,绝望的人群已经游出很远。
“如果想让我给你家人带消息,就保佑我活着回到日本吧。” 眼前既已是绝境,他干脆不怕了,只管一条直线向岸上游去。轰炸声也渐渐远去,他终于赶在其他人的后面登上了这座孤悬太平洋的小岛。
海浪的冲击将他送上岸时,他已经耗尽了最后的力气,静静地躺在这里也好,满嘴的咸味他也不管不顾了,总算是活下来了。左右望去,两侧的同伴也都这样死尸般瘫在沙滩上,大家喘着粗气,但是喘息也非常虚弱了。宽广无垠的深蓝太平洋中,一座基本可以忽略不计的小岛上,翠绿的森林翁郁郁地环绕着延伸着,一端的尽头便是细腻的白沙,男人们想要抬头看一眼眼前神秘茂密的森林,还来不及发出一声赞叹,又垂下头去无力地贴在了沙滩上;另一端,和子惊魂未定,逃入森林躲避的战栗还在她身上回旋着不走。来小岛五载,她从16岁的少女长成了21岁的妇人,近两年美军虽也制造过空袭,但正一始终在自己身边,本商议着战争结束回日本便繁衍子嗣,毕竟实在无法让孩子在这样的空袭和酷热中成长,但他这才前往冲绳不久,她就感觉到自己的无依无靠、脆弱不堪。她常以为原住民怕的是自己,是自己日本子民的身份,但只要日下部不在身边,他们看她的眼神都放肆了,仿佛昨天还抽在身上的鞭子是一枚奖赏的糖果,分外香甜。曾经温馨布置的小木屋,现在只剩一片狼藉,在烟墟中冒出焦糊的尖叫。
日下部急忙奔向他的木屋去找妻子和儿子的相片,玻璃相框已经支离破碎,在渐渐熄灭、余温尚存的火堆中,他抢救出的照片只剩下了一半,妻子的身体还在儿子的身后慈爱地站立,然而母子两人的头部都已经烧没了,这照片不再是温情的想念,倒变成了站着两具无头尸体的赤裸裸的恐怖,但他还是舍不得丢弃,终于委屈地哭起来。和子和原住民一起吃惊地望着他,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脆弱的悲情的日下部,泪水也盈满了和子的眼眶,正一如今生死未卜,眼前精心置备了五年的家产,只剩下饲养的40头猪和20只鸡还活着,房屋、衣物、书本,都无一残存。她又望向日下部,他中等身材,并不如正一健壮,但她看着他,第一次用和原住民同样畏惧的驯服的眼神,看着他。
船员们上岸后,各自寻找自己的渔船组织,这种时候单打独斗是无论如何也不行了,他们顺从地跟着船长,各自找好一片地方,商量生存事宜。岛上虽刚遭受轰炸,但自然资源丰富,芭蕉、木瓜,暂时都可以充饥,如果耐心寻找,也许还有野兽,海贝类的食物更可以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死里逃生的船员们总算有了颗定心丸,振作精神开始重建家园。
几日后,三艘渔船的人员之间日渐熟稔,便干脆接受了共同生活、劳作的安排,在生存的第一要务下,填饱肚子的目标已经越来越近,然而最尴尬的是船员们落水时,除了身上的衣服,再无其他,如今这身旧衣服也在一路游水、冲刷、轰炸、反复的劳作中,仅剩下一些褴褛布片,虽说食物可以从自然中获得,但布料如何获得?好在大家都是男人,又因战争出生入死过,便也不拘小节了。
又是一个平淡的炎热的日子,与往日炎热时节并无分别,男人们习惯性地披着破烂布条,用大芭蕉叶叠合遮挡□□,便又准备投入到为生存而战的新的一天中。西村跟着几个船员,往森林深处走,希望能找到一些合适的材料,制作工具,进而砍伐木材,建一处住房,使他们也能得到文明的遮蔽,行至丛林深处,隐约中听到有奇怪的语言,叽叽喳喳间像是在讨论什么。他们一路跟踪,脚步轻轻落在阴凉的土地上,在缠绕错综的枝蔓间,眼前渐渐清晰,视线逐渐开阔,更多的叽叽喳喳的皮肤黝黑、手脚硕大的人们涌入了视野,一块完整的印着碎花的布料在眼前飘摇,西村拂掉眼前最后一片叶子,一具完整的、穿着日式服装的身体便全然呈现在眼前。
几个男人的脚步激动起来,却要遏制内心的强烈情绪,生怕惊扰了这片婀娜的细碎的花朵,不知不觉间,男人们已来到她的跟前。
“早上好。”
女人惊叫一声,随后被乡音的甜美击中,她睁大眼睛,下巴抖动着,都忘记了逃跑,是同胞,她再次尖叫着奔跑,只有呼喊顺着风不断飘到男人们的耳朵里:“日下部君,快!快来看!”
见到文明人的欣喜、见到同胞的感动海潮般冲击着男人们,而在这一切之后,他们才注意到,这是一个日本女人,年轻,健康,乌黑的头发,穿着家乡的服饰,但归根结底,这是个女人,他们在安纳塔汉岛上遇见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