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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31个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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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个男人加入了安纳塔汉岛的生活。
与日本同胞重聚后的日子里,每天都是过节的气氛。船员们和日下部、和子一一鞠躬问好,岛上原本不充足的食物也被大批量地端上来,男人们多久没有吃过这么美味的食物了。鸡肉是最普通的鸡肉,猪肉是最普通的猪肉,甚至因为岛屿上常年的酷热气候,鸡更小,猪更瘦,然而重新作为一个人活着的体面,为食物增添了无穷的味道。
船员们没有等原住民动手,他们要求亲自宰杀猪和鸡。日下部平日里从没有直接宰杀过动物,原住民更习惯于捕猎和宰杀,什么都可以为他做好。但船员们不同,他们死里逃生,热切地要求亲手宰杀食物。
鸡从笼里被原住民取出,原住民的大手握死了鸡的脖子,那公鸡平日里有着最傲慢的冠子,大红色,衬着他黑得油量的羽毛,现在他鼓着愤怒的眼珠,死死盯着宰杀他的大手,依然傲慢。原住民示意船员们抓紧时间,就地将公鸡宰杀。船员们反而起哄着:“放在地上!”大公鸡啾啾得一振,飞跑起来。而船员们早已埋伏好了队形,在左前方、右前方将他一路包抄,眼看要捉住了,那公鸡发出绝望的嘶吼,船员们忽又高声笑着哗啦散去,任由他惊恐狂奔,在黝黑腿脚组成的一片片木桩里跌跌撞撞,随即前方又有人扑来,公鸡仓皇向侧方逃去,一只大手猛得箍住他的翅膀,人群爆发出胜利的欢呼,和子也被这过年般的气氛打动,哈哈大笑着。岛上风景怡人,人群欢欣鼓舞,再没有比这更美好的时刻了。日下部也亦步亦趋地跟着人群,时而讪讪地笑起来。公鸡左突右冲中扑来时,他又不自觉地连连退步,瞧见人群向前走,他才又亦步亦趋地跟上。在人群的进退中,他两眼一直不曾离开和子。和子啊,和子。他见不得她这样的欢乐,仿佛又回到了16岁,欢呼着,呐喊者,为了久违的烟火气中的残忍的快乐。她将夏装撩起来,露出丰腴的小腿,也尽情奔跑,她追逐着公鸡,男人们在她身后,像是追逐着公鸡,也像是追逐着她。
公鸡终于筋疲力尽,被人重新握死了脖子,有人拿来磨好的锋利的石片,却被制止:“不用,这样便好。”说着便两手一拧,咔嚓,鸡头已坠入温柔沙滩,毫无声息。在落地的一瞬间,船员们爆发出强劲的欢呼。
拧掉公鸡头的一双大手,一路延伸到同样壮硕有力的肱二头肌。这是常年在海上干活的人标配的一双饱经风霜又具足力量的黝黑大手。和子望着他的手,手上的鸡血让她微微抗拒,正在思忖间,日下部已经站回了她身边,宣示主权般,他的半边身子遮挡着她的。男人们的脸也被遮蔽了。
这双黝黑大手的主人,鸠山,捡起沙滩上已被深红血液浸湿的鸡头,直突突就往日下部嘴边递:“这个给你。”日下部往后踉跄着退了一步,“什么?这种东西我不吃。”鸠山也不管,伸着的手臂更伸长了,嘴一努,鸡头就又送到了日下部的嘴唇上。气氛一时僵住,船员们的目光都在日下部与鸠山的脸上来回穿梭。日下部的身子绷直着向后倾倒。终于,一位老人打破了沉默。老人已经半谢顶,但仍然体格强健。说是老人,其实也才50出头,是海上舰队的老兵,一战时便随军出征,丰富的资历也增添了他的年纪,脸上的皱纹更成了记载辉煌的活化石。岛上军人和船员们唯他马首是瞻。
“宇多田君。”男人们谦卑地呼唤他,鸠山手上的鸡头也放下了。
“年轻人玩玩可以,但也要把握尺度。不要破坏这难得的气氛。你先走吧。”
“是。”鸠山深鞠一躬,便将鸡身体带走和原住民一同去准备。
日下部的身体这才重新挺直,向老人也深鞠一躬。老人微微点头回应,所有人屏息等待,宇多田不说话,谁也不敢挪动脚步。老人其实有张慈祥的脸,只是一道长条刀疤从左眼下一直横贯到右脸颧骨处,凝重的表情上刀疤绷得笔直,如剑欲出窍,而微笑时,刀疤也舒展了。“大家继续活跃起来吧。今天真是好天气。”他笑着,男人们终于重新爆发出欢呼。和子也松了口气,看着眼前的日下部像皮球泄了气,垮塌松软,脊背一下子猫了下去,两肩也塌在她眼前,这干瘪的身体和平日作威作福的气派,真是强烈的对比。
夜空中的星直击眼目。家乡的老人们常说,人死了,灵魂便会转化成天上的一颗星,夜空中群星璀璨的光明,是亿万先逝者对地上爱着的人的呼唤。不知道正一是哪一颗呢。和子叹着气,这么久了,他离去后再无一点消息,她心底已经认定了他的死亡,并已经让自己彻底接受了这个现实。若是此时此刻他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她也只会当作是他的魂魄吧。会有怨恨,也有恐惧,但更多还是无所适从。她又叹了口气。在日下部的鼾声下,这样的叹气实在太轻微,被风带走到海上,流向天边。她眼前又浮现日下部瘦弱干瘪的身体和鸠山那令人恐怖的黝黑大手和健壮的双臂。现在不是和平年代了,在战争中,这样羸弱的身体将如何活下去呢。她只怪自己以前看男人看得太少,不知道还有那样健硕的人存在,原以为正一和日下部的羸弱是常态。远处不时传来男人们夜谈时的笑声和骂声,她现在不觉得这声音嘈杂,听着各地的方言,她只觉得这些人都会让她更加安全,她满意地睡了。
翌日,天又是闷热不堪。和子穿好空袭后仅留存在身上的和氏夏装,跪在房间木架前梳妆。妆毕起身,“嘶啦——”心叫不好,但为时已晚,夏装已经在盆骨处裂开一条大口子。和子尴尬地愣了一会儿,只得把裙摆剪下一段绑在裂口处,然后从这时起,衣服便开始接二连三地坏裂,数日后,和子也只能和原住民一样靠椰子叶遮蔽身体。穿上椰子叶的第一天,她甚至拒绝出门进食。她将自己和男人们隔绝起来,她觉得羞愧。日下部不同意她出去,“你这像什么样子!”她与正一的住所早已化为灰烬,日下部的住所也烧得只剩下一半,他们便又令原住民重做了这岛上唯一的木屋给二人居住。正午时,小屋里通风困难,白日里反而不如海边的凉爽。汗水一点一点浸透了她,她渐渐变得虚弱而疲软。但是日下部仍不准许她离屋一步,不愿她暴露在众男面前。她不敢忤逆日下部,正一离开的当夜,在提心吊胆中,他便接管了她,深夜,森林如幽幽巨口,吞噬着每个人的秘密和期望。他躺在她的身边,哼着故乡的小曲,“和子啊,正一不会回来了。即使回来了,又有什么区别。我不怕他。” 他还是哼着故乡的小曲,曲调哀婉,如落樱,如初雪,如秋叶。正一回来之后,她将如何使他相信,相信自己的妻子是为人所迫,她也曾以命相搏;相信日下部之前的安分守己并不是因为恐惧正一年轻但同样羸弱的身体,而是因为在努力保持着一个成年人的礼节而勉力维持到今夜?清晨,日下部早早离开了和子的房间,回到自己的小屋,将妻子和儿子的照片精心擦拭了一遍,“我心里想着的终归是你们啊。”自言自语着将妻子照片中素净的脸又擦拭了几番。只有和子像一尾被大浪遗弃的鱼,被拍上沙滩,拼命鼓着两腮喘息,水分逐渐流失,独自面对死亡,徒劳地挣扎。
太热了,炎热使她的灵魂和水分一同渐渐溜走,同时溜走的,还有她的理智。连续数日,她已顾不得羞耻,她只想像其他男人一样,吹着凉爽的风。凉风是自然的馈赠,为什么独独不许她享用?然而日下部仍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你这像什么样子!”“你都没有羞耻心吗?”“你是故意要他们看到你吧?”
“我要出去!放我出去!”她哭喊道。没有日下部的准许,她不敢离开小屋,她怕他,也怕众男壮硕的手臂,老人深深的刀疤,连众男队伍中唯一一个16岁的少年,她也怕。在日本的家中,她怕兄长,他们只要愿意,便随时呵斥她,命令她,她不敢有一丝忤逆;她也怕父亲,自己必须和母亲一样勤快地劳作、小心地服侍家庭,否则自己的任何失误,又会换来父亲对母亲的一顿责罚。父亲怪母亲没有教育好女儿,因为他一直认为:教育女儿不是父亲的职责,是另一个女人——母亲所必须做的事,而自己,则要教育好儿子,让他们从小便具备时刻为国家献身的觉悟。除了正一,她谁都怕。而如今唯一她不怕的男人不知所踪,将她留给了一群虎豹。炎热已经烤人,恐惧更向炙烤她的炭火上加了足够的油料。她又全力呼喊起来:“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最先听到呼喊的是西村。在众男的笑闹中,他略显疏离,心思没有全投入,便有了多余的精力听到了和子的呼唤求助。在他到达之前,日下部早已冲进小屋,将和子的嘴死死捂住。呜咽声从指尖溢出来,西村脚踏着呜咽声破门而入。
“你干什么?!”
日下部微微一怔,看清来者,但立刻重找回了勇气:“我的家事,轮不到你来管。”
“什么家事?现在大家共同在岛上生活,你不要弄出人命!”
众男随即闻讯赶来,踏入屋内,还未来得及将来龙去脉询问个一五一十,却先看到了穿着用树皮和树叶做的短蓑衣的和子。细密的汗珠滚过她娇憨的鼻尖,滚过她燥热的嘴唇,扑簌簌落花一般滴进大地。和子的脸被泪水和汗水同时浸泡清洗得发光了。
宇多田老人轻微地咳嗽着,从向两侧避开的人群中缓慢笃定地走到中间:“天太热了,让和子出来吧。我们以后要共同生活,便要相互关照。”说完又语重心长地看了鸠山一眼,鸠山便鞠躬回礼。然后才依次望向日下部和西村,最后俯身望向和子,慈祥一笑。众男得令,便哄笑着将和子抬出了木屋,一路欢呼着到了海边,人群又开始唱着,跳着,过年的气氛又回来了。西村走在最后,直视着日下部,随后将木屋门关上,转身离去。
热浪瞬间包围了日下部,他开始诅咒这些同胞的到来,汗水滴入大地的一瞬间,他的思绪比水落平湖的回声还要清晰,他知道:和子已经不再受他的掌控了,未来的日子,自己要多加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