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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父亲和母亲依然相敬如宾地饮食、生活,直到一晚他终于借着酒气打了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无论如何,只想着要活下去啊。”
      “一定要活下去吗?那样的情况下,自杀不是更好吗?”
      “我死了,可孩子要活下去!”母亲哭着,哀求着。
      “你们一起死了也好,我也死在俄国佬的地方,我们的魂魄再团聚吧。”两人相拥在一起,抖动着肩膀,压抑地哭泣,以免打扰到邻居。此后,新的米店由新的人家开张,米价也回归正常,街巷又恢复了繁荣热闹的景象,夫妻俩也将往事封起,绝口不提了。
      大哥出生后的三年,二哥与和子也陆续来到。孩子们长成少年时,国内经济越发萧条,米价比起一战的时候还不如。无线电这种新奇的玩意在各村镇也常见了,孩子们整天在阳光下赛跑跳跃时,总能听见无线电又开始哇啦哇啦。晚饭前的天皇讲话也开始频繁起来,一家人跪在无线电前,都恭敬地低垂着头,跪得笔挺而纹丝不动,呼吸也小心翼翼,领受着这个黑色大盒子的训话。
      1937年4月,大哥和二哥与父亲三人进行过“米骚动”的争执后,再次全部参军。“我去过战场,”父亲郑重地说,“我也知道我们会死在那里。但如果这是天皇要求我们的,这便是我们的荣耀。”
      大哥的雄心壮志对于二哥在家庭中的地位构成了重要的威胁。既然大哥要去,二哥决不会端坐不动,白白失掉这样证明自己男子气概的机会。此时,国内的通货膨胀继续走高,米价又一路叫嚣高涨。16岁的和子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巷中间,在来回奔跑抢夺粮食的人潮中护着母亲;男人们在家中慷慨激昂地指点江山的时分,家里大大小小的布袋都被母女俩搜罗出来,两个人把沉重的大袋子分装成几个小袋子,才得以分批分次搬回家,女人的脚绕过男人跪着的腿,在家里的草席上进进出出,终于布袋也用尽了,便拿出了各种式样的盆子。一个个盆碗越过米店前排欠身称重完毕系扎绳口的女人们,挣扎地递入米店老板的手中,人群拥挤着喊着,女人们将系好的米袋放上男人的脊膀,男人扒开绝望的人群,迈开步子,将战利品带回自己的洞穴。在混乱的抢米大潮中,在热闹嘈杂的征兵宣传中,她站在滚滚人潮的中心,陌生的熟悉的手推搡着摩擦而过,她尽量使自己站稳,应对海潮的冲击,目眩神迷之间,踉跄间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一只少年的手,斯斯文文的,不是出力气的野蛮人。他笑着,轻唤她:“和子。”
      “正一,你也要去打仗吗?”
      “我要去。”
      “去哪里?”
      “中国,菲律宾,那么多的地方都需要我们。你看在家乡还怎么待,连白米都吃不到了。如果在军队好好努力……”
      “现在国家正是需要我们的时候,无论家乡的米价如何,我们都要去!怎么能这么短浅?”
      正一沉默了,突然又问和子:“你说得对。但如果我死在了军队,你要改嫁给谁呢?”
      “你会平安回来的。”
      “和子会与我共同面对的吧,不管怎样,这都是为了我们的国家啊。战争也许会持续几十年。如果我死了,我的骨灰……”
      “住嘴!我不要你死,你不能撇下我一个人走。”
      正一绷着即刻要露出的笑,便用早已准备好的话教育和子:“国家需要我们的地方很多,战争不一定在军队里,战时为前线输送物资也是极其重要的工作,皇民应该全方位地为战争做贡献,此外,输送物资的工作男女都可以参与,这不仅正是和子为大日本贡献的机会,我们不论战中还是战后,也都不用分开了!”
      和子的脸兴奋得涨红起来,眉毛挑着,仿若已神气活现地出现在物资运输最前线上,大日本的国旗飘扬在旭日中、照样下,和天空融为了两轮太阳,而太阳下站着的,就是她,为国家为战争贡献的和子,真是生在了一个大好的时代。只是倏忽间,她脸色暗下去了,“母亲怎么办?”
      正一脸一沉,不可置信地训斥她:“个人生死与感情怎能置于国家利益之上?”
      征兵登记处就在距米店不远处驻扎,登记人员忙得不可开交。将征兵处安排得距离米店这么近,也是为了让人民看到抢夺粮食的盛况,知难而退,选择走上生存几率更高的战场。距征兵处较远的拐角,有人支了桌子也在招募人员。
      “南洋兴发制糖厂。”正一已经观察这家工厂几天了,今天终于成功带和子一同来了。这是他不用上前线能够活着回来的最重要的机会!
      招募人员满怀希望地看着这对来报名的男女,但他又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急切之情,甚至为自己的热切而感到羞耻,虽说发展工业也是为国家贡献,但自己一个大男人,身体健全,没有去参军或加入征兵处的工作人员,反而在为制糖厂招募女工,这样的工作真是羞耻,然而他擅长于自我安慰:没有后方的工业支持,前线的飞机大炮从何而来啊?自己对于国家的贡献是不容置疑的,他也一定要拿出这样的热忱和坚定才能说服别人,共同投身于南洋兴发的产业。
      和子停下脚步,“招女工人吗?”
      “当然,男工女工都要,提高生产量,我们在后方为国家战事尽我们的力量。”
      和子的眼睛点亮了。
      次日,人像货物一样装满了征兵车。车上的男人们与沿街的女人们、孩子们、老人们挥手告别,他们的脸上庄严肃穆的牺牲精神和告别家人的悲伤也没有掩饰住骨子里抖动欲出的兴奋:社会阶层流动的大门就要关上了,若就此作罢,只怕未来的日子就像沉入深海底,拼命挣扎求生,甚至不必力争上游,只求冒出头来得以喘息,也是越发艰难。越是挣扎,下沉得便越快。在这样的生活里,普通小民的存活率不见得高过战争,但现在战争里,男人们以命相搏,重新洗牌,凭着祖上的阴德,幸运的便可以衣锦还乡,位居富贵。这样的道理,短视的女人们,自是不懂。
      紧随征兵车,南洋的招工厂车也徐徐启动。正一的计谋得逞的脸和和子的充满希望的脸,连同另一些男男女女,一并消失了,父亲和哥哥们各怀心事的脸也一一消失了。母亲在街边不断地挥手,挥手,她留不住任何一个人,就像她阻止不了每次战争的爆发;她阻止不了每次战争的爆发,就像她阻止不了滚滚入海的江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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