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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血火朔漠 腊月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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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下午,朔漠王庭外撒的蛮骑陆续都回来了。
原本夜里那一场火与惊马烧开的乱,到白日里并没有真正平下去,反倒像是被压在表面之下。巡哨换得更勤,连王帐外来回奔走的脚步都比往常更快更杂。
外头人来人往,偶尔有朔漠话压低了从风里飘进来。起先只是零零碎碎,到后来,连争执都听得出几分了。
一拨人说,昨夜根本没有人真摸进来,不过是羊圈里那几个将死之人狗急跳墙,故意搅乱视线;另一拨却咬得很死,说外圈确实有被动过的痕,火路也起得太巧,不像王庭自己走水,更不像几个困在羊圈里的废人能做出来的事。
冯琰听着,心里反倒一定。
只要他们还在争,就说明昨夜那一步没有白走。
可他也知道,这种争执拖不了太久。
果然,近黄昏时,外头忽然一下静了。
冯琰心口却骤然一沉,还是拖不住了。
一队蛮骑自王帐方向径直而来。为首那人甲叶未卸,脸上还带着风尘,显然是刚从外圈回来的。他身后跟着的几个人,则个个都带着刀,神色冷得发硬。队伍没在羊圈前停,只直直往刑圈那边去了。
片刻后,那边传来一阵响动,不大,却乱得很短。像是有人被强行拖起,又像是刑具撞上木栏。紧接着,一道朔漠话冷冷压下来,连远远这边都能听出那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 大汗有令,今夜便行刑。
—— 行刑之后,不再等祭场,立刻送往边境。
羊圈里几个人的呼吸几乎同时滞了一下。
老周猛地转头看向冯琰,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却到底没发出声。
冯琰没有看他。
他只盯着那队往刑圈去的人,眼底原本压得极深的东西终于缓缓浮了上来。
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昨夜那一场乱,已经替他们争出整整一夜,也把王庭心里的疑和惧都撬开了一道口子。可撬开不等于撕碎。争执了一日,到最后,大汗还是选了最稳的一条路 —— 不再查,不再等,不再让这件 “大礼” 继续放在眼皮底下出变数,而是直接先杀,再送。
冯琰慢慢站起身。
他身上伤还在,站得并不算稳,可那一瞬,羊圈里另外几个人却都没动,只看着他。像是所有人都在同一刻明白,有什么东西终于压不住了。
老周声音发哑:“你想干什么?”
冯琰道,“救他!”
老周瞳孔骤缩:“你疯了?”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你现在出去,正中他们下怀!”
“我知道,”冯琰答得极平,他说完,便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羊圈门前。
守卫立时厉喝:“退后!”
他被人压着半跪在地,肩背绷得极紧,目光却越过眼前的刀锋,直直看向刑圈那边,忽然笑了一下,声音不高,却字字都砸得人心口发紧。
“你们抓错人了。”
那蛮将眉峰一沉:“你说什么?”
冯琰抬起眼,眼底冷得像雪水,“昨夜闯营那拨人,不是来救他的,是来救我的。”
一句话落下,四下像被人骤然扯紧了弦。
连扯着他臂膀的蛮兵都下意识顿了一下。
冯琰顺势偏了偏头,目光扫过外圈,语气平静得近乎刻薄:“可惜你们昨夜防得太死,火路一起,哨线又乱,他们没找到机会,只能退。怎么 ——” 他唇边那点血色笑意更淡,“你们到现在,还没发现营里少了人?”
那蛮将脸色当场变了。
他身后几个人几乎是同时回头,王庭里本就压着没散的惊疑,像被这一句话狠狠干裂了一道口子。
冯琰看在眼里,心里反倒定得更沉。
成了。
他们最怕的,果然不是死几个兵,也不是烧几匹马,而是 —— 昨夜那场乱,真是有人从外头摸到了王庭眼皮底下,还全身而退。
他慢慢抬起被压着的那只手,腕骨都在发颤,却还是稳稳指了出去。
“外圈西南那道草坡下,昨夜换哨的人里,有一个没回吧。”
这话纯是赌。
可赌的就是他们自己也没来得及把昨夜的口子一一抹平。
果然,那几个蛮人脸色更难看了,其中一人脱口就是一句朔漠话,语气又急又厉。旁边立刻有人回骂,像是在斥他闭嘴。几句话撞在一起,瞬间把本就压着火的场子点着了。
刑圈那边的人不动了。
羊圈外原本盯着第七属的刀,反倒一下聚到了冯琰身上。
老周额角带血,扶着木栏硬撑起来,胸口还在起伏,眼睛却死死盯着冯琰。陈哑巴、曹五、周小乙几乎是本能地往前挤,像是一群已经被逼到绝境的人,偏偏还想把中间那个人挡住。
那蛮将盯着冯琰,眼神阴得几乎要吃人:“你到底是谁?”
冯琰也看着他。
他知道,到了这一步,再虚晃就不够了。
但真名不能报,北境身份更不能沾。只要一沾,后头整盘局都会歪。
于是他咽下喉间那口血气,声音不高,吐字却极稳:
“西境右营校尉,刘煜。”
这名字一落,四周竟真静了一瞬。
连老周都猛地看了他一眼。
冯琰心里却没有半点松。他赌的,就是朔漠人未必有人真正见过刘煜;赌的,就是 “西境右营” 四个字,比一个说不清真假的 “贵人” 更像刀,能直接扎进他们最在意的地方 —— 西境军到底已经摸到哪一步了。
果然,那蛮将眼神一下变了。
若说方才还有三分疑,此刻便成了七分惊怒、三分不敢擅断。他盯着冯琰,像是恨不能当场剖开他的骨头看看真假,可偏偏不敢立时下令砍。
因为只要这话有半分真,今夜这一刀砍下去,砍掉的就不只是一个俘虏,而是整场交易后头所有没说透的东西。
他猛地转头,厉喝了一句。
立刻有人翻身上马,直往主帐奔去。
这一声像是石头砸进沸油里,王庭一下彻底炸了。
原本围着刑圈的人全都动了,外头一层层蛮骑聚过来,叫骂声、喝问声、刀鞘撞甲的声音全绞在一处。有人指着第七属骂,有人已经拔了刀,嚷着先把这群燕狗全剁了;也有人死盯着冯琰,像在看一块忽然从火堆里翻出来的烫铁。
第七属那几个人几乎是同时又往前扑了一步。
老周一把拽住冯琰衣角,咬着牙低声道:“你他娘……”
他后头的话没说出来。
因为下一刻,几柄刀已经同时压上来,把他们生生隔开。
冯琰被人猛地扯起,伤口一下全绷开,眼前黑了一瞬,却还是强行稳住,连踉跄都只露了半步。
“把他拖出来!”
两名蛮兵一左一右扑上来,膝弯猛地一顶,逼得冯琰半跪下去。老周在后头骤然暴起,手腕还扣着锁,整个人已像头吊着最后一口气的老狼,狠狠撞向那名扯链子的蛮兵。
“你敢碰他 ——”
他话未说完,刀柄已重重砸在太阳穴上。
老周被砸得眼前一黑,却仍死死咬着那蛮兵的腕子不松。那蛮兵吃痛怒骂,一脚踹在他胸口,老周整个人往后翻滚,撞上羊圈木栏,咳出一口带血的气。陈哑巴一句话都没有,几乎是在同一瞬扑上去,用肩背硬生生撞歪了另一人的刀锋。曹五被捆着手,索性整个人绞上去,拿膝盖去顶对方下腹。
“够了。” 冯琰厉声道,“已经够了!”
老周他们看着他,颓然软了下去。这一下只是拖住,不是破局。
——
冯琰被一路押向主帐。
越往里走,王庭里的杀气越重。各帐之间火把都已经燃起来了,风吹得火舌乱抖,把一张张蛮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有人刚从外圈回来,甲上还沾着灰土;有人已经听了消息,正大步往主帐赶。一路上全是压低了又压不住的朔漠话,像成群的狼在夜里磨牙。
冯琰一句一句,全听得清。
“燕人送来的不是北境那个少将军么?”
“若真是西境的人,燕狗到底在跟我们做什么交易?”
“昨夜那拨人若真是来救他的,那燕军岂不是已经摸到这里了?”
“我早说过,跟燕狗做买卖,就是把刀递到自己脖子上 ——”
押到主帐外时,里头已经吵成一片。
有人高声,有人怒骂,有人拍案,连帐帘都被震得发颤。冯琰被人一把推进去,膝弯重重撞地,耳边嗡地一声,却还是在第一瞬抬起了眼。
主帐极大,火盆烧得通明。
上首坐着的,显然就是朔漠大汗。
下头分坐数王,个个神色不善。有人满脸横肉,怒气几乎已经写在刀上;有人皱眉不语,眼神却沉;还有人已经站起了半边身,像是随时要把这帐子里的谁活活撕了。
冯琰一眼扫过去,心里先记人。
帐中吵得最厉害的,是西帐左贤王赫连度支。
他一掌拍在案上,震得酒盏都跳了一下,朔漠话又急又硬,几乎是逼着大汗给个说法 —— 与燕人谈好的,分明是北境冯氏少将军,如今送进王庭的却成了西境的人,燕人到底是在交易,还是在拿朔漠诸部当猴耍。
北庭日逐王呼衍铁勒紧跟着开口,声音阴冷,说得却更狠。若昨夜那拨人当真是来救这人的,便说明燕军已摸到王庭外头;既已摸到这里,今日送来的是西境校尉,明日是不是就能引着大军踏进来。大汗这一桩买卖,究竟是在换利,还是在给朔漠掘坟。
右谷蠡王拓跋骨勒最不耐烦,直接起身,盯着冯琰像盯一块待剁的肉,意思更直白 —— 不管他是北境还是西境,既然已经进了王庭,就该立刻杀。外头那些第七属的燕人也一并吊起来放血,晒成肉干,省得再生变。
几个人一人一句,帐中火气越压越高。
他们越吵,他心里反倒越定。
因为这说明他们怕的不是他一个人,而是这背后那笔交易忽然裂了口。送错人,昨夜又有人摸营,王庭的位置还可能已经露了出去 —— 事情一旦不是原先那样,他们自己就先乱了。
乱,就有缝。
就在这时,右侧后方那一直没说话的人终于开了口。
“若燕人真送错了,” 那人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那现在急着杀,岂不是正替他们把这桩错事遮过去?”
帐中一静。
冯琰抬眼望去。
那人约莫三十许,眉目深刻,坐姿极稳,像头伏在雪夜里的狼。火光落进他眼底,沉沉一层,瞧不出喜怒。他的位置不在最前,可他一开口,连左贤王都顿了一下。
冯琰听见旁边人低低唤了他一声:
西陵逐日王,赫连乌野。
这名字进耳的一瞬,冯琰便记住了。
赫连乌野却并不看旁人,只看着帐中地上的冯琰,唇边甚至带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那笑不显,却叫人后心发冷。
左贤王赫连度支皱眉,正要再开口,上首的大汗却终于抬了手。
只一下,帐中立刻静了。
朔漠大汗没有再听任何人争。
他盯着冯琰,目光沉得像要把人钉死,片刻后,直接下令:
“把外头的燕狗都吊起来。”
“放血,悬在外圈。”
“若外头真有人盯着,就让他们看。”
帐中众人神色齐齐一变。
这是要拿第七属当钩子。
可大汗根本没停,第二道令紧跟着压下来:
“此人,押去乌塔帐里血祭。”
最后四个字一落,帐中便再没人说话。
这不是商议,是定局。
不管他到底是不是西境右营校尉,不管燕人是不是送错了人,也不管昨夜那拨人是不是当真来救他 —— 先用第七属吊住外头的眼,再拿他去祭乌塔,把王庭里的怒火与争议一刀压下去。
狠,且稳。
冯琰心口微沉,却在下一瞬彻底冷静下来。
他被人从地上猛地拽起,肩上旧伤一下绷开,喉间立时涌上腥甜,却被他生生压了回去。
就在转身的一刻,他余光里,那位一直没再说话的西陵逐日王赫连乌野,仍旧看着他。
这一次,那人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分。
夜风卷进主帐,吹得火盆猛地一跳。冯琰被押着往外走,身后是满帐沉默,身前是通往乌塔王子帐的夜路。
他没有回头。
——
老周被吊在最外侧,额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眼睛却一直没停。他看风向,看巡哨换步的间隔,看哪处火盆离干草太近,哪边兵器架摆得虚,哪几匹马鼻息已开始躁,耳朵一下一下往后压。
他也看见了那道影子。
不是从明处过来的,而是一直伏在几顶破帐和杂物堆之间最脏最乱的夹角里,借着帐影、木架和夜色,一寸一寸往前蹭。那人挪得极慢,几乎不像在走,倒像一具被打散了骨头的血肉,凭着一口没咽下去的气,硬把自己往前送。
老周只看了一眼,眼底便猛地沉了下去。
是连朱。
连朱比白日里更不像人了。
半边身子几乎都叫血浸透,一条腿拖得发僵,右臂软垂着,显然已经废得差不多,只剩左手还在动。他没有往刑柱这边靠,更没有来碰他们腕上的绳子,只一路贴着帐根和阴影挪。直到马栏外侧那片最容易藏污纳垢的死角,他才极短地停了一下,左手往草料槽底下一按,像是再没有力气,下一刻便顺势伏倒了下去。
远远看去,不过像个被打废了、丢在脏污里等死的燕人。
可老周盯得很准。
那一下之后,草料槽底已经多了火种。
而那几根最外侧的拴马木销,也在他方才贴过去的时候,被借着身体遮掩,悄悄拨松了半寸。
他不是来给他们松绑的。
也不能。
四个人被吊在火把底下,周边又是明火又是看守,他若真靠过来松绳,前头所有布置都会立刻败露。他眼下能做的,不是先救人,而是把整座王庭一把推翻。
老周心里比谁都明白。
所以他也没动。
他腕上的绳,其实早在白日里便已借着木棱慢慢磨开了一些。不是断不了,是还不到时候。
现在断,先死。
等乱起来再断,才能咬下人命,撕出缺口。
他一直在等。
等风转,等火醒,等马栏真正炸起来,等看守眼睛从他们身上挪开的那一瞬。
可此刻看着连朱伤成那样,还在往前挪那最后一步,老周喉咙里忽然像堵了一口滚烫的血。
他忽然不想再只是等了。
不是失了分寸。
是那点被压了太久的血性,被眼前这一幕硬生生拽了出来。
连朱已经把命押上去了。
这一把,该他们自己接。
老周慢慢垂下头,借着脱力般下坠的姿势,让腕上那道早已磨毛的粗绳再次狠狠蹭过柱棱。一下,没断。再一下,皮肉先开了。血顺着腕骨往下淌,把绳子一点点浸滑。
另一边,陈哑巴也不声不响地把全身重量一点点往柱脚压去。埋进沙里的木桩被他压得发出极细的一声松响,轻得几乎听不见。
曹五则故意把呼吸喘得更乱,身子一点点往下坠,做出一副撑不住的样子,果然引得一名看守皱眉朝这边多看了两眼。
只有周小乙年纪最轻,身子也最薄。
他低垂着头,像是已经晒得半昏过去,脚尖却在一下一下无力似的晃动里,极慢地把旁边那根废旧皮索往外勾。那皮索原本是拴备用马的,白日里被随手丢在刑圈旁,看着不起眼,可只要等会儿马真惊起来,这东西就够绊翻一片。
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夜里卷过去,带着血腥和草料的干涩气。
不远处,连朱终于彻底伏进了暗里。
先起的不是明火,而是烟。
极细的一缕,从牲口棚后那堆压得过满的干草底下慢慢钻出来,起初不显,只像夜里寻常的潮气。过了片刻,烟气才被风送高,悄无声息往帐顶卷去。
守夜的人一开始并未察觉。
等有人终于闻出不对,转头骂出第一句时,马栏那边也恰在这一瞬乱了。
最外侧那匹边角马本就烦躁,被血味、烟味和火星一熏,猛地一甩头,嘶鸣着往旁边撞去。那根早已被拨松的木销 “啪” 地崩开半截,带得另一匹马也跟着惊起来。守夜人扑上去按缰时,周小乙脚边那根被一点点勾出来的旧皮索,正好横在了对方脚下。
那人一脚踩实,整个人猛地一绊。
手里的火把 “哐” 地脱手飞出去,正砸进旁边翻倒的草筐里。
这一下,火才真正起来。
不是骤然冲天的大火,而是数处伏着的火心几乎同时被风送醒,一处接一处从暗里亮了。草垫、油毡、旧帐角,先后蹿出火舌。火借风势,风又推着烟,眨眼便把半片刑圈和马栏之间的视线全搅混了。
守卫立刻乱了。
有人扑火,有人去按马,有人高声示警,有人拔刀先朝刑柱这边冲,生怕这几个燕人趁乱作祟。可越乱,越顾不过来。
老周就是在这一刻猛地发力的。
他没喊,也没出声,只借着扑来那名蛮兵视线被火光晃偏的一瞬,手腕狠狠一拧,早已磨得快断的粗绳终于 “嘣” 地裂开半截。他并未立刻挣脱,而是顺势整个人往下一坠,脚尖一扫,把旁边那只本就不稳的火盆踢翻。
炭火泼了满地。
那蛮兵怒骂着扑上来,曹五却在同一瞬暴起,借着身子下坠的势头,狠狠一膝顶进对方下腹。陈哑巴一句话都没有,只猛地一拧身,把那根已被压松的木桩彻底带歪。柱脚一松,他双臂青筋暴起,拿腕上血肉模糊的绳子死往木棱上磨,磨得皮开肉绽也不停。
周小乙被火光晃得眼前发白,心口却跳得快裂开了。
他怕。
他一直都怕。
可怕到头,也就只剩一口咬人的劲。
他死死咬住牙,趁着旁边那匹惊马又一次撞栏时,猛地把那根皮索往外一勾。下一刻,扑过来的另一名守卫也被绊得一个踉跄,整个人直撞上兵器架,刀枪哗啦啦摔了一地。
曹五看得眼都红了,哑着嗓子骂了一句:“小兔崽子,没给第七属丢人!”
这句话不高,几乎被火声和马嘶压住。
可周小乙听见了。
老周也听见了。
那三个字像一根针,猛地扎进几个人已经烧得滚烫的血里。
老周喘着血气,低低骂了一句:“第七属的,别死得太难看。”
没人应 “在”。
也不必应。
曹五咧着嘴,狠狠撞向扑来的蛮兵;陈哑巴直接拿半断的柱身砸人;周小乙连滚带爬扑向一把落地的短刀,手抖得厉害,却死死把刀攥进掌心。
这就够了。
不远处,连朱终于被那一片火光逼得显出了轮廓。
他伏在马栏外侧,脸上、颈上、肩背全是血,像一张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皮,眼底那点光却还亮着。他似乎看见了刑圈这边终于炸开,极轻地动了动,像想再往前,膝头却猛地一软,整个人重重跪了下去。
也就在这一刻,帐影另一侧,刘煴带着人摸了上来。
刘煴本是循着火路和空出来的巡哨线切进内圈的,刚翻过一顶半塌毡帐,便先看见了连朱。
只一眼,他脚步便顿了一瞬。
那已经不能算个完整的人了。
一身血,半身废,像是骨头都被拆散了,偏偏还撑着最后一口气伏在这里。刘煴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只看一眼就知道,这人伤成这样,本该早就没了,能撑到现在,全凭一股硬得近乎可怕的意志。
而更让他心里发寒的是 —— 这样的人,竟一直藏在第七属里。
刘煴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还未来得及开口,连朱已经抬起头。
他眼神都有些散了,目光落到刘煴脸上时,像是花了半息才认出这是自己人。下一刻,他嘴唇动了动,几乎是凭本能把最后一句话递了出来。
“少将军……”
他咳出一口血,声音低得快散了。
“在高帐。”
只这三个字。
说完,连朱便像终于把那口硬撑着的气吐尽,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再撑不住。
刘煴一把扶住他,掌心压上去,只觉满手都是热血,脸色瞬间沉到极点。
刘煴猛地抬头看向乌塔王子那顶高帐,眼底寒光一掠而过:“跟我进帐!”
——
高帐之中,外头那片马嘶火起终于彻底惊动了所有人。
守在冯琰身边的巫医下意识起身往外望。就这一瞬间,冯琰忽然反手一挣。
他腕上刚被割开的伤口被绳索一勒,血顿时涌得更凶,可也正因如此,先前勒得死紧的绳上滑了一寸。
只这一寸,他便够了。
冯琰猛地撞向身侧铜盆,满盆鲜血 “哗” 地泼出去,正溅了那巫医满脸。巫医惊叫闭眼的刹那,冯琰已经带着整张矮案一起掀翻过去,狠狠砸在乌塔王子的尸身旁。可他根本不退,反手抄起地上那把骨刀,直直抵上了巫医颈侧。
“别动。”
他半身都是血,握刀的手却稳得可怕。
帐门也就在这一刻被人一把掀开。
刘煴一眼便看见了他。
也只一眼,心口便狠狠一沉。
冯琰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脸白得几乎透明,唇上全是血色褪尽后的灰,双腕一路往下淌着血,肩背旧伤新伤叠在一起,整个人像是全凭那一线意志硬钉在这里。
“走!” 刘煴低喝。
冯琰没有废话,骨刀往前一送,逼得那巫医踉跄挡在前头。刘煴已一步上前,半扶半拽把人从血泊里捞起来,转身便往外冲。后面的巫医利刃已经出鞘,冯琰余光扫过,转身讲骨刀扎进巫医的咽喉,鲜血噗嗤了他满脸。
刘煜扶住他半倒下的身体,可他们刚出帐,箭声已破空而至。
那一箭来得极狠,直取刘煴后心。
刘煴正架着冯琰往外冲,根本来不及回身。冯琰眼角余光瞥见寒芒,几乎连想都没想,猛地侧身一撞,生生替他迎了那一下。
箭锋未能完全没入,却也狠狠擦开他肩背,带得他整个人猛地一晃,眼前当即黑下去大半。
刘煴一把将人架稳,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你疯了?!”
冯琰来不及回应,只借着他的力道一步一步往外冲。
外头已彻底乱成了一锅滚油。
火从马栏、草料棚、旧帐角连成一片,浓烟翻卷,惊马在夜里横冲直撞,朔漠兵有人扑火,有人护帐,有人提刀追人,还有人被老周他们缠住,根本分不清哪头更要命。整座王庭像是从腹心处被人生生捅开了一刀,血和火同时往外淌。
冯琰被风一激,意识都开始往下沉。
可就在这一瞬,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极冷的声音。
惊马就能破阵。
不知是梦,是旧忆,还是临死前最后一点混沌里的回光,他竟下意识哑声道:“还不够……”
刘煴架着他,低喝:“什么?”
冯琰气息发飘,只剩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去惊主栏…… 再放一把……火”
刘煴眼神一厉,几乎没有半分迟疑,转头便点了个人:“你去!”
那名黑金军应声而出,眨眼便没入火里。
刘煴再不恋任何探查与布置,厉声喝道:“其余人,后撤!”
黑金军立刻收拢,分成两线,一线截追兵,一线护着冯琰和几人硬生生从火光、乱马、坍塌的帐架之间撕开一条口子,直往外围冲去。
他们到底还是冲出了王庭。
可一冲出王庭,也只是从一个死局撞进另一个死局。
身后追骑很快便重新咬上来,朔漠腹地四野空旷,没有营门,没有城墙,没有任何可凭的屏障。更何况冯琰伤成这样,双腕失血未止,肩背又添新伤,整个人靠在马背上时,连呼吸都轻得发飘。
夜风扑面而来,像刀子一样刮过伤口。
离开王庭不过一段路,他整个人便终于再撑不住,连眼前最后一点火光也开始往后退。风声、马蹄声、兵刃碰撞的锐响,全都像隔着厚厚一层水,渐渐远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