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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心有余力 闲散过了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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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坠下去的最后一瞬,他恍惚看见了另一场雪。
那不是朔漠的夜,也不是王庭的大火。
是上一世宫城深处,雪落无声,殿阶高寒。长阶尽头宫灯昏黄,风从檐角卷下来,把积雪一层层吹得发白。四下空寂得厉害,天地间像只剩一个人,立在那漫长风雪里。
有人站在长风尽头,已在极位之上,冠冕沉沉,眼底却比雪还冷。
是慕容祈。
他已在极位之上,冠冕沉沉,玄色朝服上的金线被雪光压得黯淡。肩背仍是直的,身形却比记忆里清减得多,像这些年把该熬的、不该熬的,都一寸寸熬进了骨头里。冠冕压着眉骨,那双眼落在雪光下,冷得近乎没有人气。
冯琰脚步停了一下。
冯琰站在阶下,脚步忽然停住了。
不是惊,不是喜,也不是恨。
只是忽然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安静。
原来人真到了快死的时候,会看见最不该看见的人。可到头来,最想见的,竟也还是这个人。
长阶尽头的人也看见了他。
那一眼极静,像风雪压下来,先把所有翻涌都压进骨头里。慕容祈没有立刻走近,只是隔着满阶寒雪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缓缓掠过,像在辨认一个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良久,他才开口。
“你不是最恨我么?”
声音冷得厉害,落在雪里,几乎听不出起伏。
“怎么,来看我笑话?”
“看我算尽一切,最后还是一场空。”
冯琰心口猛地一缩。
这话太冷了,冷得不像责问,倒像一个人早已把自己剖开过千百遍,连最后剩下的血肉都不在乎了,才能这样平静地说出来。
可也正因为太平静,才更让人难受。
冯琰看着他,喉头发涩,半晌才低低道:“不是。”
慕容祈像是没听见,只仍望着他,眼底那层霜雪一寸不化。
“是你先不要我的。” 他说。
“我自然不会再去找你。”
他顿了顿,像后面本来还有很多话,最终却都收了回去,只剩一句最体面的。
“你放心。”
冯琰本该觉得荒唐。
本该想,这人到了这种时候,竟还是这样,还是要把话说得这样冷,这样硬,像只要先把自己立成一把刀,就能不必承认心里其实全是血。
可看着他孤零零立在风雪里,把所有冷硬和体面都撑得滴水不漏,冯琰心口却忽然泛起一种迟来的、近乎陌生的酸。
他低声道:“我被困住了。”
这一次,慕容祈终于有了反应。
他眼底那点冷意忽然停了一下,像所有不能见人的东西都被生生压了回去,只剩下最锋利、最清醒的那一部分。
“何处?”
“朔漠。” 冯琰道,“王庭。”
慕容祈盯着他,片刻后,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惊马。” 他说。
冯琰没听清:“什么?”
“惊马,营阵会先乱。”
慕容祈看着他,声音冷而稳,像是在替他从一团血和火里,硬生生劈出一条路。
“出了王庭,东南有断沟。那里地势低,夜里看不清,追骑不敢全速压上去。你若能撑到那儿,就还有一线生机。”
说到这里,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唇边浮起一点极淡、极薄的讥诮。
“我以前教过你。”
“只是你从来不听。”
冯琰喉间一堵,竟一时说不出话。
风雪忽然乱了。
长阶、宫灯、檐角积雪,都在视线里微微摇晃起来。像这一场相见终于撑到了尽头,像梦境也终于知道,不能再多留他一刻。
慕容祈显然也察觉到了。
可就在冯琰的身影一点点淡下去的那一刻,他眼底那层冷白终于裂开了一瞬。
很短,短得几乎抓不住。
那声音不再冷,也不再稳,像压了太久,终于还是漏出了一点不该见人的颤。
“…… 冯琰。”
冯琰看着他,没有应。
慕容祈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像有无数话都咽了回去,最后只剩一句,低得近乎小心。
“我可以去找你了吗?”
风雪轰然散尽。
冯琰没有回答。
下一瞬,他猛地自血与火里醒来。
夜风灌入口鼻,血气呛得人发苦,身后追骑的马蹄仍死死咬着不放。他一时甚至分不清方才那一切究竟只是濒死幻梦,还是当真有人隔着生死,替他指了一条路。
可他还是立刻哑声开口:“东南……”
刘煴猛地转头:“什么?”
冯琰眼前发黑,声音却硬是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前头…… 断沟。”
刘煴瞳孔微缩,那一眼里有惊,有疑,更有来不及细究的震动。可他什么都没问,只一勒缰绳,当机立断:“转东南!”
队伍骤然折向。
身后追骑果然紧咬着扑来,箭雨零零散散压下,几乎贴着他们后背扫过。黑金军拼死断后,老周几人也被护在中间,周小乙几乎是半挂在马背上,仍死死咬着牙不肯昏。
冯琰意识半明半昧,浑身冷得如在冰窟,像仍留在那场风雪里。他唇动了动,像还想说什么。
刘煴俯身去听,才听见他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我没…… 通敌……”
刘煴脸色骤沉,几乎是生生喝了一句:“闭嘴!”
“不管你要说什么,留着自己回去说。冯琰,你别睡 ——”
可那声音还是越来越远。
冯琰像听见了,又像没有。
他眼皮沉得厉害,终究还是一点点阖了下去。
就在这时,前方夜色尽头,忽然亮起了一线火。
不是王庭那种四散乱窜的火。
而是一线整齐、迅疾、挟着边军杀气迎面压过来的火龙。那火光在夜里铺开,像有人终于自漫长黑暗尽头替他们杀出了一条路。
下一刻,马蹄如雷。
为首那人一身轻甲,几乎是第一个自断沟后掠出,刀锋在火光里反出一线雪亮冷芒,迎着追骑便狠狠撞了上去。
是刘煜。
西境骑军终于到了。
两股铁骑在夜里轰然撞上,像一刀劈开黑暗。追在最前的蛮骑甚至来不及收势,便被西境这一刀当场斩断。后头兵马源源不断自断沟后压出,号角一响,整片荒野都像跟着震了一下。
这一刻,朔漠王庭外真正的大战,才算被彻底掀开。
刘煜几乎是第一眼就看见了冯琰。
那人被血浸得几乎辨不出原本颜色,伏在马背上,像风再大一点就会被吹散。刘煜心口猛地一沉,几乎想也没想,直接纵马上前,伸手一把将人从颠簸的马背上接了下来。
“冯琰!”
这一声终于不再压着。
冯琰被他抱住的时候,意识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可人一落下来,那股熟悉的铁甲气、风沙气,还有终于落到实处的人间烟火气,还是让他极轻地睁了一下眼。
刘煜抱住他的那一瞬,手上触到的几乎全是血,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冯琰原本是真的放下来了。
到这一步,能活,便活;活不了,也算走到头了。
可就在这一眼里,他却越过刘煜肩头,看见了不远处那道灰青色的身影。
药童打扮,衣袍染尘,站在漫天火光和奔涌军马之间,显得单薄而狼狈。可那人一双眼却死死落在他身上。那眼底翻涌着的东西太重,重得几乎要压不住,像这一路赶来的人不是从断沟后冲出来的,而是从很久很久以前那场雪里,一步不敢停地走到了今天。
冯琰一下愣住了。
那双眼,分明还年轻,远没有梦中那样被风雪与帝位磨成一片冷白。
可里头那点执拗、那点不肯放手、那点像是已经失去过他一次的疯意 —— 竟是一样的。
像长阶尽头那个不敢走近的人,终于穿过了那场雪,活生生来到他面前。
不是梦。
竟真不是梦。
冯琰唇动了动,像是想叫他一声。
可他终究没能发出声音,只极轻、极轻地抬了一下手。
那只手上全是血。
却像终于迟来地,给了谁一个回答。
慕容祈几乎是在看见他抬手的下一瞬,便再顾不得任何遮掩,猛地往前冲了几步,一把抓住了那只带血的手。
握得极紧。
像晚一瞬,人就又会从他眼前没了。
冯琰看着他,眼底像终于有了一点极浅的、近乎安静的光。
下一刻,那口强撑到此刻的气终于散尽。
他手指在慕容祈掌心里极轻地蜷了一下,随即彻底昏了过去。
——
冯琰一直没能真正醒过来。
人是从朔漠里抢回来了,气也接上了,箭伤敷了药,血总算止住,可神魂却像还陷在那一场火里,怎么都回不来。
头一夜,他烧得厉害。
军帐里灯火彻夜未熄,药气、血气、湿热的巾帕气混在一处,沉沉压着,连炭盆里细碎的爆响都像隔了层雾。行军太医进进出出,压着声音换药、施针,帐帘掀起又落下,带进一阵阵夹雪的冷风。榻上那人却始终安静不下来,眉头紧锁,唇色惨白,连昏睡里都像在极力挣着什么。
有时他会突然发颤。
起初只是指节轻轻一蜷,后来便连肩背都绷起来,呼吸急促,额上汗涔涔地沁出来,像下一刻便要从那片无边无际的火海里硬生生撞出去。可每一回,挣到最厉害的时候,又像被什么死死拖住,只余喉间一两声压得破碎的喘息。
像是醒了。
可怎么都醒不过来。
慕容祈一夜都守在榻边,几乎没挪过地方。
冯琰烧得厉害,整个人绷得像拉满的弓,太医不敢用太重的安神药,只能先拿参汤与温水一点点吊着。冯六与太医轮着守,帐中进出的人都放轻了手脚,连药碗搁下时都不敢出半点重响。慕容祈始终坐在那里,看着太医换药施针,一句话也没说。
冯琰有一回像是认错了人。
他忽然睁开眼,瞳孔却是散的,里头映着跳动的灯火,不像看见了帐顶,倒像还看见了那夜王庭冲天的火。那眼神太紧,像绷断之前最后一瞬,慕容祈伸手去按他腕骨,才刚碰上,冯琰便猛地反扣回来,力道极大,带得胸前伤处顿时见血,指节却仍死死收着,像抓住了最后一线活路,喉间嘶哑得几乎不成声:“走…… 快走……”
帐中瞬间静了。
行军太医脸色微变,正欲上前,慕容祈却先抬手拦了一下,低声道:“都先退开。”
他任由那只带着滚烫热意的手攥着自己,许久,才俯下身,低声道:“冯琰。”
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耳侧落下来的。
冯琰像是听见了,又像没听见,眼睫极重地颤了颤,仍死死盯着虚空里某一处,呼吸乱得厉害。慕容祈静静看了他片刻,一字一句道:“你安全了。”
白天比夜里还难熬些。夜里好歹能借着药性压下一阵,天一亮,人反倒像更浮起来,半梦半醒之间始终悬着,怎么都落不到实处。冯六守在旁边,眼都不敢眨,几次看他像是要醒,赶紧凑过去唤 “少将军”,可冯琰眼睫分明是动了,视线却总落不到人脸上,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雪障,怎么都认不清身在何处。
有一回他甚至像是要起身。
伤成那样的人,那一刻却不知从哪里逼出一股劲,手肘猛地一撑,整个人几乎从榻上折起来。冯六魂都差点吓飞,扑上去按他又不敢真用力,只能红着眼睛连声叫他。
慕容祈几步抢上前去,伸手扶住他,声音压得很低:“冯琰。”
冯琰像是听到了,顿了一下,软倒回褥中,胸膛剧烈起伏,像一条在冰面下快要窒息的鱼,嘴唇动了动,仍是那几个零碎的字,谁也听不全。慕容祈俯身看着他,半晌,伸手覆住了他眼睛。
“睡吧。” 他说。
声音很低,落下来时却压得极稳。
冯琰在他掌下挣了挣,竟当真慢慢安静下来。只是那安静也不算安稳,眼睫还在他掌心下一阵阵发颤,仿佛火海、追兵、箭雨都还压在身上,一点都不曾放过。
到了第三日下午,人终于真正醒了。
那时帐外天色灰白,风倒停了,雪却还细细地飘。炉上药正煎着,帐中暖意沉闷,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都发青。慕容祈坐在旁边一张小几后,案上摊着数封拆开的急报,另有两盏冷下去的茶,像是已经在这里熬了许久。
榻上先有了动静。
很轻的一声,像是指尖在褥面上刮过。
冯六原本蹲在一旁打盹,听见这动静几乎是弹起来的,扑到榻边时连膝盖都撞到了矮凳,“咚” 地一声闷响。他却顾不得疼,只死死盯着榻上的人,声音都抖了:“少将军?”
冯琰眼睫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这一回,那双眼里终于不再是烧得散乱的虚光。
他先盯着帐顶看了片刻,像在一点点辨认这是哪里。眼神仍有些迟缓,气息也虚,可那种始终吊着一根弦、仿佛还困在烈火里的紧绷,终于稍稍退了下去。冯六看见这一幕,眼眶登时便红了,声音一下哽住:“太好了…… 少将军,您可算醒了…… 您再不醒,我、我真要以死谢罪了 ——”
慕容祈从小几旁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了衣角,连靴都未来得及穿,只着罗袜踩过厚毡,几步便到了榻前。他垂眸看着冯琰,像是确认这一回他眼里终于有了神,才伸手取过旁边早备着的温水,冯六立刻将人半扶起来些,慕容祈将盏递到他唇边,动作不算熟,指节都绷得有些紧。
冯琰顺着他的力道抿了两口,温水滑过喉间,火烧似的痛总算散开一点,紧接着胸口却被牵得发闷,低低咳了两声,眼前跟着一阵发黑。慕容祈手上顿时紧了一下,扶住他臂膀的力道都重了几分,待他慢慢缓过那口气,才让冯六将人放回褥子里。
冯六眼睛红得不像样,仍旧絮叨。冯琰闭了闭眼,微微蹙眉。
慕容祈道:“你去看看外面的药煎好了没有。”
冯六一怔,下意识道:“我还要守着少将军 ——”
慕容祈抬眼看过去,眉心已轻轻压了下来。
冯六这些日子见惯了他这副模样,话一下噎在喉咙里,半个字也不敢再往外冒,忙抹了把脸,低头应了声 “是”,一步三回头地掀帘出去了。
帐中顿时安静下来。
炭盆里火光微微一跳,铜壶咕嘟作响,外头远远传来巡营的脚步声,沉而稳,衬得这一帐静得过分。
冯琰缓了片刻,神思一点点归拢,胸前伤口、肩背钝痛、喉间药苦,还有眼前这个人,都在提醒他,自己确实已经离开了王庭。
他脸色还是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醒虽醒了,整个人却像从水里捞出来没多久,稍微多说一个字都费力。可他看着慕容祈时,眼里那点神竟一下子清了些,像终于从混乱梦魇里抓住了一条最重要的线。
他偏过头,看向慕容祈,嗓音仍哑得厉害:“殿下。”
慕容祈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脸上,像仍在看他是不是下一瞬又要昏过去。
冯琰缓了口气,才慢慢道:“我们…… 不是被王庭掳去的。”
这句话说得很慢,断断续续,像每吐一个字都要先在胸口滚过一遭。可他神色却一点点清明起来:“是有人…… 把我们驱过去,一步步赶进王庭。”
说到这里,他气息已经有些乱,眼前也跟着发花,仍强撑着把最要紧的一句问了出来:“他们要抓的人…… 是不是我?是想拿我…… 逼北境?”
慕容祈没有立刻答。他只是看着冯琰,半晌都没说话,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把胸口那口气缓下来。
半晌,他忽然道:“你还能这样同孤说话。”
冯琰怔了一下。
这句话来得太突兀,他一时竟没听明白。可也只愣了这一瞬,下一刻,王庭外那道瘦削的身影、电光般从脑海里掠过去,他脸色猛地一变,撑着便要起身。
慕容祈立刻按住他手臂,掌心隔着寝衣压下来,动作快得近乎发硬,显然半分都不许他再动。
冯琰胸前伤处被这一挣牵得狠狠一抽,呼吸顿时急了,仍死死盯着他,声音都发了哑:“我在王庭外看到的…… 真是殿下?”
慕容祈没答。
冯琰眼底那点初醒的混沌骤然散尽,连指尖都一下收紧了。他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慕容祈这一身军医帐服饰意味着什么,喉间狠狠一紧,急得连气都乱了:
“殿下怎么能来西境?”
他一句话没说完,便被喉间涌上的腥甜逼得偏过头去,胸口起伏得厉害。慕容祈扶住他肩背,低声道:“孤知道,你先别急。”
冯琰紧紧扣着慕容祈的手,缓了许久,才艰难挤出一句:“西境更不安全。”
慕容祈掌心仍贴着他手臂,像是怕他再强撑着坐起来,声音却缓了一分:“孤都知道。没有万全准备,孤不会以身犯险。行军太医说,你失血太多,这一身伤,要养很久。”
冯琰呼吸还未平,眼睫因为方才那阵剧咳仍在发颤。他紧紧看着慕容祈,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松动,可胸口一阵阵发闷,到底没能立刻再把话接下去。
榻边小几上,除了一盏温水,还有几封尚未来得及合上的军报,角上压着镇纸,纸面被灯火映出一层极淡的冷光。冯琰眼角余光扫过去,隐约看见上头几道被朱笔圈出的字,还未来得及辨认,慕容祈便先一步伸手,将那几份军报拢到一旁,动作快得没给他多看第二眼的机会。
帐中静了一瞬。
冯琰看着他,声音很低,先问的却是:“殿下什么时候走?”
慕容祈眸光微微一顿。
冯琰像没看见他这一瞬的停滞,只盯着他,哑声道:“西境不是久留之地。王庭未尽,营中未稳,殿下在这里多留一日,便多一日的险。”
半晌,慕容祈才道:“你是在赶孤走?”
冯琰胸口又闷了一下,低低咳了一声,仍强撑着往下道:“殿下费心至此,臣……”
他顿了一下,到底没把后头那句说满,只把话咽了回去,改成更硬的一句:“殿下不能留在这。”
慕容祈没说话。
冯琰却仍看着他,像是非要等到一句明白话不可。那双眼还带着伤后的虚,可此刻里头压着的东西却清楚得很 —— 不是赶,不是生分,是他实在不敢让慕容祈再继续留在西境。
帐中一时静得过分。
炭盆里火光轻轻一跳,帐外有风掠过,卷得帐角微微一动。慕容祈垂着眼,看不出在想什么。过了许久,才终于低低道:
“好。”
冯琰指尖微微一松。
慕容祈看着他,像是知道他还不肯彻底放心,便又补了一句:“孤会走。”
这句话落下来,冯琰胸口那根始终悬着的弦,才像是真正往下放了一寸。
他看着慕容祈,眼底那点死死绷着的急意终于散开些许,整个人却也像因此骤然泄了劲。方才强撑着提起的一口气一松,眼前顿时又有些发黑。
慕容祈见他神色不对,伸手将那碗药端了过来,低声道:“这下可以安心了?”
冯琰没答,只垂眼把药接过去,一口一口慢慢喝了。
药一入喉,苦意直冲心肺。
他这一场大梦做得太久,刚醒时那点硬撑出来的精神本就不多,如今心口最悬的那件事暂时落了地,倦意便一下子沉沉压了上来。眼底那点清明一点点散下去,连握着药碗的手都没了多少力气。
慕容祈接过空碗,放回小几上,又伸手替他把被角往上拢了拢。这动作仍不算熟,甚至碰到了伤处边缘,冯琰眉心轻轻一跳,却没出声,只重新闭上了眼。
意识再次沉下去之前,他最后听见的是帐外压低的脚步与风声,和帐中极淡的一缕药香。
然后是一只手落在他腕上,停了许久,像是非得亲自确认他这一回是真的缓过来了,才肯松开。
——
又过了两日,冯琰已能靠着软枕坐得久些。
伤口仍未长实,胸前与肩背一动便牵得发闷,咳得狠了,喉间还有血腥气,可比起先前那副连梦里都挣不出来的模样,到底已经像是从鬼门关前真正退回来了。帐中炭火烧得稳,药气也淡了些,外头风雪一停,连巡营的脚步声都比前些日子轻缓。
冯六替他换过药,端着药碗退下时,帐里便只剩了冯琰与慕容祈两个人。
案上仍压着几封拆开的军报,旁边一盏茶早凉了。慕容祈坐在小几后,低头翻着一页纸,灯火落在他侧脸上,把本就冷白的眉眼映得更静。
帐中安静了一阵。
冯琰靠在榻上,缓缓调匀呼吸,才低声开口:“殿下。”
慕容祈 “嗯” 了一声,目光却没立刻从纸上移开,只道:“今日气色还行。”
冯琰看着他,静了一会儿,却没接这句话。
过了片刻,他忽然低低道:“殿下该走了。”
慕容祈翻页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应声。
冯琰见他又要不作声,急道:“如今边地未稳,西境也未必干净。殿下在这里,每多留一日,臣心里便多悬一日。”说完顿了一下,像是牵动了胸口,低低咳了一声。
慕容祈看着他,半晌,才淡淡道:“你在替孤安排去留?”
冯琰低声道:“臣不敢,但……”说着他就要挣下榻来,他不能让慕容祈还在这里陪着他养伤,每一刻都心惊肉跳。
慕容祈从小几边站起来,快走了两步,连鞋都来不及穿上,一把摁住他,“冯琰,你要干什么!”
冯琰已经下榻跪下,道:“殿下安危重于一切。”
“西境不是久留之地。”
炭盆里的火轻轻一爆,映得两人眉眼明灭不定。慕容祈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什么,又像只是看着他这副明明还虚得厉害、却偏偏要把这几句话撑着说完的样子。
过了片刻,他才道:“孤会离开西境大营。”
这对冯琰来说,已经是此刻最要紧的一句准话。
他胸口那根绷了几日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一寸,低低应道:“那就好。”
慕容祈看着他,忽然道:“你倒不问孤要去哪。”
冯琰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片刻后,他只是低声道:“殿下既不想说,臣便不问。”
“臣只求殿下离开这里。”
这句话落下,慕容祈眼底那点原本压得很深的冷意,竟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再说什么,只将手中那页纸折起,搁到一旁,声音也淡了些:“安心了?”
冯琰轻轻 “嗯” 了一声。
慕容祈见他神色终于松下来一点,便起身端过一旁温着的药,递到他面前:“那就喝药。”
冯琰顺着他的手把药慢慢喝了下去。苦意入喉,一路烧到心肺,可方才一直压在心口最上头的那块石头,总算先落下了一半。
他精神本就撑不了多久,药一喝完,倦意便又漫了上来。
慕容祈接过空碗,放回小几,替他把被角往上拢了拢。这动作依旧不算熟,碰到伤处边沿时,冯琰眉心轻轻一蹙,却没出声。
闭上眼前,他又低低道了一句:“殿下早些走。”
慕容祈垂眼看着他,半晌,才应了一声:“睡吧。”
又过了片刻,帐门轻轻一响,人似乎出去了。
冯琰原本阖着眼,等那脚步声远了,才慢慢把眼睁开。
药意沉沉压着,胸口伤处也还一阵阵发闷,可他脑子里那股翻腾了一整日的东西,却怎么都压不下去。慕容祈答应离开西境大营,已经叫他心口那根绷得最紧的弦先落了半寸,可另一半,却很快又被朔漠那边勾了起来。
他缓缓侧过身,伸手去枕下摸索,果然摸到一卷薄薄的边地图。
那图是前两日叫冯六寻来的,一直压在枕下。他先前一心只悬着慕容祈,根本顾不上看,如今人虽还虚着,眼却已忍不住落了上去。
一展开,纸上的线与点便像忽然有了实形。
黑水支流、北坡旧道、草场、风口、盐泽、王庭大帐的方位 —— 那些原本只在图上的东西,此刻一处处浮起来,和他在朔漠里真正踩过、看过、记过的地方一点一点对了上去。
那夜的风、雪地里被踏乱的马蹄印、草场边压得极低的帐影、王庭内外火起时乱开的哨线,全都跟着翻了出来。
冯琰看得入了神,连胸口的闷痛都像暂时忘了。
不知过了多久,枕边忽然响了一声极轻的布料摩擦。
他眼睫一动,猛地清醒了几分,抬眼看去,慕容祈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正坐在榻边,垂眸看着那张边地图,一只手还搭在图角上。
冯琰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竟是看着图睡过去了。
见他醒了,慕容祈也没什么特别的神色,只像随口一问:“你看这个干什么?”
冯琰的手指还压在图边,一时也没打算掩,便照实道:“刘煜还在王庭那边。”
他说这话时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却很稳。
“臣想看看…… 还有没有什么地方,是自己先前漏过去的。”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若能帮得上忙,总是好的。”
慕容祈没接话。
帐中一时很静,只有炭盆里的火偶尔轻轻裂一声。
冯琰便继续道:“臣是唯一进过王帐、也见过八部王的人。”
“这么多年,朔漠王庭一直都是游移的。西境能打到那里,已是难得;臣这一次进去,看见的东西……” 他指尖无意识地压了压图边,“在西境里,大概也没有第二个人能补得这么全。”
慕容祈垂眸听着,眼底神色却一点点深了下去。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按住那张边地图,淡淡道:“这里是西境。”
冯琰抬眼看他。
慕容祈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多少情绪:“你带回来的东西,自然有用。可怎么用,是刘翰的事。”
“况且,” 他目光落到冯琰仍显苍白的脸上,“你现在这副样子,便是有心,也未必真能帮得上多少。”
这话并不重,却像一盆冷水,极准地兜头压下来。
冯琰张了张口,像是想争。
可话刚到喉间,便忽然又止住了。
他如今伤口未稳,坐久些胸口都发闷,真要让他现在去做什么,也不过是逞强。更重要的是,他若在这里说太多,慕容祈怕是又要生出别的疑虑;万一因此把原本答应好的离营之事又压下来,反倒更麻烦。
这念头一转过去,冯琰到嘴边的话便又生生收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图,沉默片刻,才低低道:“殿下说得是。”
慕容祈看着他,像是在辨这句话里有几分真。
冯琰却已顺着往下道:“臣当务之急,还是先把伤养好。”
慕容祈眼底那层不动声色的警惕,这才略略松了一线。
他没再多说,只将那张边地图自冯琰手底下抽出来,重新卷起,搁到一旁,语气淡淡的:“你能明白就好。”
灯火昏黄,药气沉沉,帐外风声被厚毡隔得只剩一层模糊的响。冯琰闭上眼,像是真的要睡了。可闭眼之前,那卷被慕容祈收起的边地图仍在脑子里,一道道线,一处处点,和朔漠风雪中的实地越叠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