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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深入腹地 第二日,冯 ...

  •   风一过去,坡上的碎草便一齐伏低。
      第七属的人散得七零八落,喊声也散。先还能听见 “往南!”“别乱!”“收拢!” 几句,转眼就被马蹄、风声、石子滚落声压碎了。有人跌下坡时骂娘,有人翻过断墙时手都磕烂了,还有人刚要折回,迎面便是一骑斜刺里掠来,刀背横着一扫,硬把人又逼偏出去。
      冯琰落地时半跪了一下,掌心全是碎石,火辣辣一片。他抬头一看,老周还在前头,左肩不知何时豁开了一道口子,半边袄子都见了黑。陈哑巴落在后些,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截短木,脸色青白,跑起来却一点不慢。
      “别往高处!” 老周喘着气吼了一声,“骑兵爱看坡脊,贴沟跑!”
      一句还没落下,右后方就有人惨叫。
      那声音极短,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掐断了。谁都没敢回头。回头也没用。朔漠人不是在这里狠狠干杀,他们像赶羊,刀只落在想回头、想聚成一团、想往南冲的人身上。谁乱,谁死。谁想认路,谁先见血。
      “跟紧!” 冯琰低喝一声,自己先往坡下那道乱石沟里跳。
      老周和陈哑巴几乎同时跟了下去。沟不深,却窄,里头全是碎石和枯蒿,脚一踩就滑。三个人一前一后贴着沟底往西北钻,耳边蹄声时近时远,像狼在草后绕圈。偶尔有骑影从坡脊上一闪而过,只露出半截人和马的黑边,很快又没了。
      跑出约莫两三里,前头忽然有人扑下来,直接砸在沟里。
      老周险些一刀劈过去,定睛才认出是第七属的周小乙。那小子满脸是血,鼻梁像被砸塌了,见了他们先是愣,随即哑着嗓子喊:“周头儿!”
      “还有谁?” 老周一把将他拽起来。
      “没了…… 没了……” 周小乙喘得像要断气,“刚才还跟着两个,一个往南跑了,一个腿断了,被、被他们 ——”
      他说不下去,嘴唇直抖。
      老周没再问,狠狠推了他一把:“走!”
      四个人继续往前。
      天色一点一点沉下去,西北地界的暮色来得快,方才还看得见断墙和坡脊轮廓,不过片刻,天地就只剩下一层灰青。风也更硬,刮在脸上像冷刀子。
      最先慌的是小乙。
      “周头儿,” 他边跑边回头,“咱是不是偏了?这不是回营的路。”
      老周没说话。
      冯琰也没说话。
      他们早就知道偏了,也不是现在才偏。
      天彻底擦黑时,四个人终于不敢再跑了。
      再跑,人先垮。
      老周带着他们钻进一道背风的荒坡下。坡底有一块半陷的黑石,石后藏风,旁边还长着一蓬枯黄蒿草,勉强能遮一点人影。几个人一头扎进去,谁都顾不上体面,先趴在地上把气喘匀。
      四下黑得厉害,没有营火,没有号角,没有巡夜的灯。连最熟的西境夜风里那股烟、马、粟米和皮革混在一起的味儿,都一点闻不见,只剩荒地的冷腥气。
      周小乙喘着喘着,忽然低声道:“咱…… 咱还能回去吗?”
      没人应他。
      老周撕下一截里衣,把肩上的伤口胡乱勒住,勒得额角全是汗。他一边勒,一边咬着牙骂:“营里有狗。妈的,营里准有狗。不然这帮杂种哪能算得这么准。”
      陈哑巴蹲在石后,探头往外看了一阵,忽然抬手比了个手势。
      冯琰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远处坡线上,隐约有一点火。不是营火。太小,也太散。
      像是有人故意在夜里点给他们看的。
      周小乙眼睛一下亮了:“是不是咱们的人?”
      “放你娘的屁。” 老周低骂,“这会儿谁还在这鬼地方给你点灯等你回家?”一句话又把那点热气打没了。
      风从坡顶压下来,几个人都不由自主缩了缩脖子。跑了一整日,汗出了又干,干了又出,眼下冷风一钻,骨头缝都发麻。周小乙年纪最小,牙关已经开始打战。陈哑巴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饼,掰都掰不开,便拿刀背砸成几块,闷声递过来。
      冯琰接过,没立刻吃。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今夜无月,云也低。这样的夜,本该是边军最爱巡线的夜色。黑,能藏人,也能藏事。可他们现在不在边线上了。
      第七属十几个人一起没回去,前营不会立刻觉出不对。先是以为收旧料拖住了,再往后才会层层报上去。等营里真正炸开锅,至少也是明日。到了那时,他们这几拨人,早不知被撵到了哪一片荒地。
      他白日里只顾着跟着跑、认路、看骑影,这时候才有时间在脑子里过下所有可能性。
      小王子死了。
      朔漠要债。
      第七属被卖了。
      可朔漠并不知道那一刀到底是谁递出去的。至少现在,还不知道。
      老周见他脸色不对,压低声音道:“想明白了?”
      冯琰“嗯” 了一声。
      老周盯着他:“想明白就把命先咬住。今夜最要紧的不是找路,是别再让他们把咱们冲散第二回。”
      冯琰点头。
      可他心里知道,不够。
      只咬住命,不够。
      他们这几个人如今还在一起,是因为白日里跑得够快,运气也够好。可朔漠既然费这么大手脚把第七属整拨摘出来,就绝不会只赶这一场。今夜之后,还会有第二轮、第三轮。直到他们所有人都死绝,不,如果只是要他们死,不用这么费事。他脑海中隐约闪过一丝可能性,闪得太快,又太不可思议,他不敢相信。
      这念头一起来,就再压不下去。
      冯琰低头啃了口硬饼,嚼得极慢,像在嚼一块木头。半晌,他忽然道:“周叔。”
      老周看他。
      “不能一直这么跑。”
      老周眼皮一跳,没出声。这局从旧堡开始,就不是让人活着回去的局。他们其实一早就都明白了,现在拼的是能咬死几个蛮骑。天耀绝不做亏本的买卖。
      他许久没说话。
      就在周小乙以为这话头过去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哨响。
      短,尖,像夜鸟。
      坡下几个人同时一僵。
      紧接着,另一侧更远处,也回了一声。
      老周脸色变了。
      这不是巡夜,不是走散的人互相招呼,这是朔漠人在夜里对位。
      他们没走。
      他们把这一片坡地围成了一个松圈,像看着几只钻进草窝里的兽,不急着扑,也不怕你跑。你动,他们就知道你往哪儿动。你熬不住,他们就慢慢收。
      周小乙手都抖了,低声道:“周头儿……”
      老周抬手捂住他的嘴。
      四个人伏在石后,一动不动。
      夜越来越深,寒气一点点往骨头里钻。也不知过了多久,周小乙终于熬不住,整个人开始发颤。陈哑巴伸手按住他肩膀。老周一直侧耳听着外头动静,眼里全是红丝。
      冯琰却在这片死寂里,忽然把心一点点定下来了。
      等下去,第七属剩下那几拨人会被一点点筛干净;等营里反应过来,再派人来找,找见的多半也是尸首。
      风又压下来一阵。
      荒坡外那点火忽明忽暗,像谁吊着他们一口气,不叫断,也不叫活。
      冯琰正低着头,忽听见左侧蒿草里极轻地 “咔” 了一声。
      不像风。
      像人踩断了枯枝,又立刻收住。
      老周反应最快,刀一下就横了起来,身子半转,整个人已护在几人前头。陈哑巴也猛地抬眼,短木攥得指节发白。周小乙更是脸都白了,张口便要喊。
      下一瞬,左侧蒿草里又轻轻一动。
      老周刀一下横了起来,整个人半转过去,压着嗓子喝了一声:“谁!”
      黑里先传来一道极低的人声:
      “周头儿,别动刀。是我。”
      那声音一出来,几个人都微微一怔。
      紧接着,一个人影猫着腰从蒿草后钻了出来,先露出半边肩背,再慢慢把整个人挪进石后阴影里。来人满身土灰,袄角都被碎石刮烂了,脸上也擦破了一道,可那张脸几个人都认得。
      是曹五。
      老周胸口那口气这才松下去半寸,仍没把刀放低:“你狗日的还活着。”
      曹五抹了把脸,喘着气低声道:“命硬,摔进一条旧兽道里,才没叫他们当场踩死。”
      他说着往旁边一让:“我不是一个人摸过来的。”
      蒿草后又慢慢退出一道身影。
      还是西境边军的破袄,袄角沾着泥,左腿像也伤了,走路微微有些拖。可那人一出来,冯琰便眯了眯眼。
      这人他白日里见过。
      也是第七属的人。
      白日旧堡乱时,他似乎一直落在最边上,不显山不露水,跑散之后,竟又无声无息摸到了这里。
      老周刀没放下,嗓音压得极低:“哪拨的?”
      那人顿了顿,答:“第七属,后列补丁的。前月才拨过来。姓连,单名一个朱字。”
      周小乙愣了一下:“我…… 我好像见过你。”
      连朱没接这句,只看着老周:“别出声。外头有三拨哨,最近的一拨离这儿不到半里。”
      这话一出,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老周盯着他:“你怎么知道?”
      连朱道:“听出来的。”
      这鬼地方风声乱成这样,朔漠人夜里对位用的又是短哨。你说能听出来一拨两拨,已算本事,张口就是三拨,还知道远近,这就不是边军杂兵该有的耳朵。
      可还没等他再问,曹五已经先压低声音开了口:“我滚进兽道后,后头原本跟着两骑。是他替我断了一下,我才摸得回来。方才也是他先听出外头有哨,没敢让我乱动,不然我一个人早撞出去了。”
      冯琰却还是借着黑暗盯了连朱一眼。
      那人站得很松,像真是逃了一路才摸过来,可腰背没散,呼吸也不乱。最要紧的是,他站的位置不远不近,正好卡在几个人都能看住、却又谁也一时扑不死他的地方。
      不是寻常人。
      可这时候,也没工夫细问了。
      曹五也没再解释,挨着石根坐了下来,肩背一挨地就闷哼了一声,显然身上伤得不轻。连朱则自顾自蹲去了石后最外侧,耳朵微侧,像真在听风。
      这一来,荒坡下便成了六个人。
      静得只剩人压着气息活命的声音。
      片刻后,远处果然又响起一声短哨。
      这一次,连朱抬了下眼:“西边那拨动了。”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坡外不远处便有马蹄很轻地掠过去,两匹,不快,像巡圈。
      老周眼角却狠狠一抽,他终于信了三分,第七属里竟然还藏着这样的好手。
      ——
      风越刮越硬。
      那几声短哨隔一阵便响一次,东一声,西一声,远近并不相同,乍听杂乱,细听却像有根极细的线,把这一片荒坡、碎脊、浅沟和断口都串在了一起。
      连朱蹲在石后最外侧,一动不动,像块埋进夜里的黑石。
      又过了一阵,他忽然抬起两根手指,往西北偏北一点,再往南虚虚一压。
      “西边先动,东南后应。” 他低声道,“北面那拨最稳,轻易不换。每三声一轮,第三声后有一小会儿空。”
      老周盯着他:“多小?”
      “够六个人扑过去。” 连朱道,“杀人,夺马。”
      周小乙喉头一滚,脸色更白了:“你是说…… 咱们冲出去?”
      冯琰低着头,指尖在土上轻轻一划,把方才连朱点的几个方向大致勾了出来。夜色太黑,谁也看不清那几道线,可他说话时,声音却比先前更稳了。
      “他们把咱们当羊赶,是因为咱们一直在照他们留的口子跑。” 他道,“真要等到天亮,第二轮再起,咱们还是只能被牵着走。”
      老周没作声。
      因为这就是实话。
      今夜他们还活着,不是因为朔漠拿不下,而是因为朔漠根本不急着拿。人一旦被赶出熟地,越熬越乱,越乱越好筛。到了明日,跑散的、受伤的、熬不住的,还会被再筛一回。
      他们现在就这六个人。过了今夜,还能不能凑齐六个,谁都不敢说。
      冯琰抬眼看向连朱:“你说的那一小会儿,在哪一段?”
      连朱抬手,指向西北偏北那道断脊之后:“那里有一道浅沟,马得收一收。前头五骑,后头还有一层,但隔得不近。第三声哨一过,他们那一拨会有一瞬接不上。”
      曹五立刻皱眉:“就算真有这口空,咱们扑过去,也未必能活着退出来。”
      “退不出来也得扑。” 老周忽然开口,嗓子压得极哑,“再这么缩着,天一亮也是等死。”
      风从坡顶直灌下来,几个人都没再说话。
      冯琰把刀从鞘里轻轻抽出来,刀身在夜里几乎不见光:“抢马,抢弓,抢水。只咬这一口。得手就走,不恋刀,不回头。”
      老周看他:“怎么分?”
      “连朱带头,摸到最近。陈哑巴扑第一匹马腿,把人掀下来。周叔断第二个,不能让他把哨吹响。曹五和周小乙只管牵马、捡弓、水囊,抓住就走。剩下那个,我来。”
      他说这话时没半点犹疑。
      老周盯了他一眼,想骂,终究没骂出口,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见血就收。收不住,今晚都得死。”
      冯琰点了下头。
      远处那夜鸟似的短哨又响了一声。
      一声。
      两声。
      风里所有人的筋骨都绷紧了。
      第三声未起前,五个人已悄无声息地从石后滑了出去。荒坡上碎草贴地,乱石扎脚,几个人猫着腰贴着洼地往前摸,谁都不敢喘重气。前头的连朱像夜里一道淡影,几次伸手一压,便硬生生把几个人止在一块凸石、一丛蒿草、一道断沟之后。
      第三声哨终于响了。
      短、尖,一掠即过。
      连朱猛地抬手。
      就是这一瞬。
      六个人同时扑了出去。
      断脊之后,那几骑显然也没想到,会有人在这一刻反扑。最外那骑才偏了偏头,陈哑巴已经整个人撞进马腿底下,死死一抱。那马惊嘶一声,前蹄一乱,骑上的人刚要勒缰,连朱已贴着马腹滑进去,短刀自下往上一送,直直捅进了肋下。
      那人连声都没来得及出,便一头栽了下去。
      同一刻,老周已扑上第二骑。
      他白日里憋了一肚子血气,这一动便像头饿狼。先一把攥住那人吹哨的手腕,生生往下一掰,骨头脆响几乎在风里都听得见。那蛮骑刚张嘴,老周的刀背已重重砸在他喉结上,紧跟着反手一抹,血便飙了出来。
      冯琰冲的是第三骑。
      那人反应最快,已经半拔了刀,马头也调过来半寸。若换平日,这半寸就足够他把人连肩带骨劈开。可冯琰根本不和他拼刀,借着前冲之势一矮身,整个人从马侧硬生生撞了进去,左手攀住鞍桥,右手短刃贴着甲缝直直送进那人腰腹。
      一下,没死。
      那蛮骑眼都红了,反手就往下剁。
      刀锋擦着冯琰肩背掠过去,袄子瞬间裂开一道口,火辣辣一片。可他连眉头都没皱,借着那人吃痛前仰的当口,第二刀更快、更狠,直接捅进了喉下。
      血一下就热了。
      热得他掌心都发烫。
      曹五和周小乙这时才真正扑上去牵马。周小乙手抖得厉害,却还真叫他拽住了一匹。那马性子烈,抬蹄就踹,几乎把他整个人掀翻。曹五肩上带伤,咬着牙扑过去,一把扯住缰头,低声骂了句:“抓稳!”
      后头已有第四骑、第五骑反应过来。
      有人厉喝,有人弯弓,箭才搭上弦,连朱已顺手从尸身上抄过一把短弓,连珠似地射出两箭。夜里看不清准头,可近到这个地步,根本也不用太准。一箭钉进马颈,一箭擦着那人脸面过去,顿时又乱了一瞬。
      “走!” 连朱低喝。
      六个人翻身就上马。
      不是人人都骑得稳,也不是匹匹都是好马。可到了这一刻,谁也顾不上了。几匹马嘶鸣着被生生扯转头,踏碎乱石便往夜里撞去。后头已有哨声尖利地响起来,比方才夜鸟似的短哨急得多,也狠得多,显然是这一口终于被他们生生咬穿了。
      老周一勒马,想都不想便吼:“往南!”
      这本是人活到绝处时最本能的一句。
      南边是营。
      是边线。
      是熟地。
      也是他们这一夜从头到尾都还咬在心里的那条回路。
      可几乎就在这话出口的下一刻,前头黑地里忽然又炸起一道更长的哨音。紧跟着,南面坡口尽头接连亮起几处火点,不多,却稳,像早就埋在那儿,只等他们真往这边撞。
      下一瞬,火点后一线骑影骤然立了出来。
      不多,七八骑。
      可位置卡得太狠,正正横在南口最窄的那道坡脊上。那里两边尽是碎石和陷坑,马冲不上全势,人也根本绕不过去。更要命的是,那几骑身后更远处,竟还隐约浮着第二层影子,隔得远,却正好把南面后路死死锁住。
      老周脸色一下就变了。
      冯琰心口也猛地一沉。
      到这一步,什么都不用再猜了。
      他们以为自己是被围在一个圈里。
      可不是。
      从旧堡开始,到这一夜的荒坡,再到眼前这道南口,朔漠根本不是要在边上围死他们。朔漠是在一层一层把他们往里送,像赶兽入栏。只不过这栏不是圆的,而是一条越走越深、越走越收、直通腹地的长道。
      南面不是路。
      南面是钩子。
      谁真信了那是回营路,谁就会死在那儿。
      “不能南回!”冯琰猛地喝了一声,“南边是死口!”
      话音未落,南口那几骑已催马切了下来。不是狠狠干扑杀,而是斜斜一压,正好逼着他们往北折。那动作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像猎人终于看见几只误入绳套的兽,连刀都懒得多费。
      曹五骂了一声,生生扯住马头。
      周小乙几乎是哭着叫了出来:“那往哪儿跑!”
      没人答他。
      因为答案已经在眼前了。
      北边。
      更黑、更深、更远的那一头。
      连朱连回头都没回,只一夹马腹,率先朝北面断沟扎了进去。其余几人咬着牙跟上。马蹄声在乱石间炸开,身后追骑不紧不慢地压着,既不放,也不立刻扑尽,只始终隔着一段叫人心头发麻的距离,像是生怕他们跑偏了,又像是根本不怕他们真跑掉。
      天边渐渐泛起一线白。
      夜色被一点一点撕开,地势也跟着一点一点露出来。看清的那一刻,几个人心都凉了半截。
      这已经不是他们熟悉的边线上下了。
      眼前层层都是陌生断脊、荒坡、碎石谷和被风刮白的空地。再往远些,隐约还能看见废弃的火塘、黑黢黢的粪堆,还有被风削成半截的木栅。那些东西零零散散地散在荒地上,像早就有人在这里停过、住过、来回踩过。
      这里不是边线边上。
      这里已经是朔漠常踩的地了。
      更北处,天地像一下子空了。
      没有营烟,没有旧堡,没有燕军熟悉的哨坡和回沟,只有一层压一层的荒凉,冷硬得像没有尽头。风从那头直灌过来,带着沙、带着枯草、带着一种活人不该久留的腥冷味儿。
      周小乙回头望了一眼,嘴唇都在抖:“周头儿…… 咱们这是…… 被赶进来了?”
      老周没说话,只死死攥着缰绳。
      因为到了这里,连 “回去” 两个字都像笑话。
      他们不是被逼散在边外。
      他们是被整整齐齐,一口一口,送进了朔漠腹地。
      这地方,往前去的人原本就少。边军里偶尔有斥候、探骑、断后的死士被卷进去,多半也是尸骨无存。真能在这种地方熬过三五日的都少,更别说认路、找水、躲骑哨,还想着活着回去。
      而他们如今只有六个人,几匹抢来的马,几把染血的刀,几只水囊。
      这六个人从咬开那道薄口开始,就已经不是在往外逃,而是在被迫往更深的地方活。后头的追骑不紧不慢,不是因为追不上,而是因为他们知道,往前的荒地、水线、谷口、风坡,会替他们把人一点点磨碎。
      只要把你送进来。剩下的,交给天,交给地,交给缺水、缺粮、迷路、冷风、追骑和人心里那点会一天一天塌下去的盼头。
      ——
      第三日,暮色压宫。
      那封信送进来时,慕容祈正在灯下看书。纸极小,卷在指间,拆开不过寥寥几行:
      “冯琰随第七属出营
      北线遇朔漠骑
      人失踪
      恐已不在燕地”
      慕容祈只看了一遍,猛地站了起来,脸上血色褪的干干净净。
      灯火在案角轻轻一晃,把那张纸映得极白,白得刺眼。
      他低头看着那几行字,半晌没动。每个字都认得。出营,朔漠,在列,失踪,不在燕地。每个字都认得,可真把它们连在一处,却像忽然不识字了。
      慕容祈猛地抬头,声音冷得发紧:“线没断,人怎么会丢?”
      这一句压得极低,却比怒喝更骇人。那人额角一凉,立刻伏得更低:“回殿下,第七属这一趟原是近营杂差,按理天黑前便该回。可人没回。次日近午,前营才觉出不对。旧堡外翻出旧车、断绳、血迹 ——”
      “人现在在哪?”
      那人喉头一紧:“不知。”
      慕容祈盯着他,眼底一点光都没有。
      那人背后冷汗瞬间透了,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暗卫推测,多半…… 多半已被逼进朔漠腹地。”
      慕容祈坐在那里,像一下失了所有声息。
      朔漠腹地。
      他后背忽然起了一层冷汗,凉透了里衣。
      那一瞬,他甚至没法再往下想。只要一想见那个人孤身陷在朔漠深处,想见风沙埋骨,想见尸首无归,他胸口就像被什么狠狠攥住,连气都提不上来。脱力似的,重重坐回凳上。
      灯影一晃。
      底下几个人都伏得更低,连头也不敢抬。
      慕容祈一手撑在案边,指节白得发冷。许久,声音发颤:
      “现在还在西境的人,全部铺出去。”
      “旧线、暗桩、顾氏留在那边的人,一个都别留。往北找,往旧堡找,往线外找。”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顿了一下,像那句极重的话在喉间哽了片刻,才慢慢吐出来,“一定要保他周全。”
      “是。”
      可这两句说出去,他自己也知道有多无力。
      人若还在燕境,或许还有可抢的余地。
      可若真已进了朔漠腹地,他现在隔着千山万水撒出去的每一道线,都像扔进风里的手。那个人甚至都不在大燕境内了。
      慕容祈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一点几乎要失控的痛已经被生生压了回去,只剩一种冷得近乎狠绝的静。
      “替身怎么样了?”
      福儿忙答:“还没备好,原定还要 ——”
      “没时间了。”
      屋里的人呼吸都轻了一瞬。
      慕容祈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铺开纸笺。他落笔极快,几乎没有停顿。几息之间完成两封信,一封给刘煜,一封给冯勇,他要把消息递到两个最该知道、也最可能为冯琰不顾一切的人手里。
      信写完,他将信纸折起,递出去:“快!”
      慕容祈站起身,袖角带过案上灯影,火光微微一晃,“从今夜起,孤在佛前。”
      外头夜色已经沉下来了。宫墙深,灯影冷,风从长廊尽头直灌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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