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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风起北地 三年后…… ...

  •   老韩的尸身被搁在旧棚里,一直到次日天亮,才有人来领。
      来的是营中专司收殓与病亡递报的小吏,身后跟着两个抬尸的杂卒,手里提着旧布与草席,神情都淡,像不过是又来收一具寻常尸首。棚外风还大,吹得半旧棚布一下一下拍在木柱上,响得发空。
      那小吏站在棚口,掀眼往里看了一眼,便低头翻手里的册子。
      “第七属一人,昨夜病亡。”
      “按旧例,先抬去后头,晚些一并送走。”
      他说得平平,连顿都没顿一下,像这几个字不过是写惯了的套话。
      棚里却静了一瞬。
      老周原本蹲在老韩尸身旁,正替他把松开的衣襟一点点拢回去,闻言手上动作顿了顿,才慢慢抬起头。
      “不是病亡。” 他说。
      那小吏没太听清似的,皱了皱眉:“什么?”
      老周站起来,声音不高,却沉得发硬。
      “老韩不是病死,他是阵亡。”
      那小吏愣了愣,随即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值当分辨的话,低头又去翻册子:“第七属的递报已经上来了,昨夜外出归营,一人重伤不治,按病亡记。你若有旁的话,回头自己去前头说。现下先把人抬走,别误了后头的事。”
      老周一步横过去,挡在木板前。
      “怎么,” 那小吏哧了一声,一字一顿,“你们已经忘记第七属怎么来的了,第七属只有病死没有战死,这是西境的规矩!”
      这一回,棚里所有人的气都像被这一句压得更低了些。
      冯琰站在棚口另一侧,目光落在老韩胸前那道刀口上,指节一点点收紧。那刀口他昨夜亲手按过,血热得烫人,裂口、走向、深浅,他都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旧伤,不是病发,更不是能被一句轻飘飘 “重伤不治” 抹过去的死法。
      那是马上劈下来的刀。
      是老韩扑出去替那伤兵拦的。
      他亲眼看见的。
      那小吏极度不耐,抬眼看向老周:“还要争吗?第七属哪次不是这么报?都没有抚恤,何苦在死法上较这个真。”
      “不是较真。” 老周道,“他本就不是病死。”
      “那又如何?” 小吏皱起眉,声音也沉了些,“你们昨夜出去,本是收车抬人。回来说有敌袭,有死伤,前头已经有人去认了功,也把事情回明了。人是你们第七属自己带回来的,怎么死、怎么报,自有人按规矩写。你如今拦着不让抬,难道还要我去为这一个人重翻一回册?”
      冯琰眼神一动。
      “谁去认的功?” 他忽然开口。
      那小吏闻声朝他扫了一眼,见只是个年轻新卒,神情里便先带了几分轻慢:“你又是哪一个?”
      “昨夜一起出去的人。” 冯琰道。
      “那你更该知道规矩。” 小吏冷冷道,“石伍长一早就去了前头,把昨夜之事回了个明白。蛮骑尸首都拖回来了,死伤也报上去了。你们第七属这回难得露脸,前头没抹你们的功,已算看顾。怎么,如今还嫌一句病亡不够,要连上头怎么记也由你们挑?”
      棚里静得更厉害了。
      原来第七属不仅仅是被压得低,被旁人看轻,被疤脸这类人借势踩着往下按,还有一种近乎习以为常的抹平。
      他心里一点点冷下去,冷得发沉。
      老韩那一扑,那一刀,那句断得几乎听不见的 “天耀”“大燕”,都像被这两个字压了一脚,压得连血都要凉了。
      他忽然抬步往外走。
      老周立刻伸手拦住他:“你做什么?”
      “去前营。” 冯琰道。
      这三个字一出,不止棚里几个人都看向他,连那小吏也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
      “去前营?”
      “一个新来的,倒好大的口气。前营是什么地方,也由你一个第七属的新卒说闯就闯?”
      老周的手还横在他身前,眉头已经紧紧皱起:“回来。”
      他不是不想争。
      可他太知道前营那一头是什么地方。一个第七属的新卒,带着满身血气闯过去,死因未必争得回来,不服军纪的帽子却一定先扣下来。老韩才刚咽气,事情若再闹大,未必就真能闹到他想要的那一层去。
      冯琰却没退,“我昨夜看着他扑出去。” 他声音极稳,“我也看着那一刀是怎么落下来的。今日若连这一句都不争,那老韩就真是白死了。”
      那小吏却已经不耐烦了,抬手就往冯琰肩上一推:“你们第七属的人,什么时候也轮到你来替前头拿主意?年纪轻轻,净学些歪门邪道,真把自己当个人物 ——”
      他这一推使了力。
      冯琰肩头微偏,却没退开,反手便将那人的手腕一拂。动作不大,却极利落。那小吏猝不及防,反倒被他带得踉跄了一步,脸色顿时沉下来。
      “怎么?” 他声音陡然拔高,“还真要动手不成?”
      也就在这时,棚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抬眼望去,正见疤脸从风里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他那两个最亲近的心腹。那两人神色都压不住,像是刚从前头沾了光回来,嘴角都带着意气。疤脸自己倒装得平些,可那股子刚领过功、回来压人的味道,却比大笑大嚷更招人厌。
      他进棚第一眼,便看见了这边对峙的几个人。
      目光在冯琰脸上一落,随即又扫过老韩尸身与那小吏,眉梢便微微一挑。
      “怎么了这是?”
      那小吏像找到了正主,立刻上前两步:“石伍长,你回来得正好。你们第七属这新来的要闹,说老韩不能按病亡记,还说要去前营理论。”
      疤脸闻言,竟笑了一下。
      “哦?”
      “一个新来的,也学会替第七属立规矩了?”
      他转向冯琰,眼里那点笑意却冷得很。
      “昨夜的事,前头已回明白了。你一个跟着出去搬车抬人的,懂什么军纪、懂什么递报?如今为了个死人在这儿闹,怎么,是真当自己能做第七属的主了?”
      旁边那两个心腹立刻跟着接话。
      “石哥好心带着咱们露脸,有些人倒不知天高地厚了。”
      “一个新卒,昨日侥幸活着回来,今日便敢冲前营,真是反了他了。”
      “我看这哪是替死人说话,分明是不服伍长安排,想生事。”
      “造反” 两个字虽没明说,意思却已递得很明白了。
      棚里的气一下绷住。
      老周脸色已经沉得很难看,正要开口,冯琰却先一步抬了眼。
      他没有理会那几个 “闹事”“不服” 的帽子,只看着疤脸,声音冷而平,规规整整叫了一声:“石伍长。”
      这一声叫得太正,反倒叫场面骤然一肃。
      “你既去前头认了昨夜之功,便是说,昨夜废道上的情形,你看清了,也明白。”
      “既然明白,那便不该认不出老韩是怎么死的。”
      疤脸眼神陡然一沉:“你什么意思?”
      冯琰看着他,“昨夜那拨蛮骑,前头几人用的是朔漠轻骑常佩的弯刀,刀锋偏窄,刃口前倾,借马势下劈时,伤口多半斜开,自肩肋往下,皮肉翻卷,深处却利,和步战平刺、平砍都不同。”
      他说这些时,声音不高,语气也平,像不是在争辩,而是在把一件人人看得见的事实,一样一样摆出来。
      “老韩胸前那一刀,便是自左前往下斜开,口宽而深,外缘撕裂,正是马上借势下劈所留。昨夜我亲手按过,也亲眼看着那人从马背上劈下来。石伍长既说自己清楚昨夜情形,又怎会认不出这道伤?”
      疤脸神色终于变了。
      旁边原本还在帮腔的那两个人,也一时没再插话。
      棚里静得只剩风声。
      那小吏怔了一下,目光下意识落回老韩胸前那道刀口上。
      冯琰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声音更冷了些。
      “伤口都摆在这儿,真要劳军医来比么?”
      这句话比前头那些都更重。
      疤脸盯着冯琰,眼底那点阴狠一点点浮了上来,像恨不能当场把这张嘴给撕了。
      可他到底没立刻开口。
      因为就在这时,棚外又有几道人影晃过。
      那是稽查营的人。
      这几日营里风声本就紧,辎重、坏甲、马料几处都不大安稳,前头来来回回查了几趟,谁都不敢在这节骨眼上把事情闹得太大。真若惊动了军医,再把昨夜那摊事摊开来验,老韩怎么死的是一回事,昨夜到底是谁在、谁不在,又是谁去前头认的功,怕也未必还能像现在这样一句话糊过去。
      疤脸显然也想到这一层。
      他脸色青白交错,站了片刻,才终于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谁说要按病亡记了?” 他冷冷道。
      那小吏一愣:“可方才 ——”
      “昨夜人带回来时,老韩还吊着口气。” 疤脸已截断了他的话,语气发硬,“原想着他能撑过去,才先照重伤记了。如今既已去了,自然算阵亡。”
      那小吏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多说,只低头去改册上的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可偏偏就是这一点轻响,落在第七属众人耳里,却比什么都重。
      阵亡。
      老韩不是病亡。
      是阵亡。
      这两个字,第七属许多年都没再真切落到谁头上了。
      直到那尸身被抬出棚去,风卷着旧布边角消失在外头,老周才缓缓直起身,转头看向冯琰。
      他眼里还有未退的红,神情却和从前很不一样了。
      陈哑巴站在旁边,也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目光仍旧不热,仍旧硬,可里头那层冷冷的打量,却终究褪了些。
      ——
      老韩记了阵亡之后,第七属里许多东西都悄悄变了。
      疤脸那边压下来的活仍旧一日重过一日,可老周和陈哑巴待冯琰,终究与从前不同了。两人嘴上都不见得多和气,可原本混在北坡旧沟、断堡残墙、废道风口里的那些旧年西境与天耀旧事,却一点点落进了冯琰耳里。旁人听来不过是些零碎旧话,他却总能接住,也总能顺着往下想。
      一个半月下来,冯琰像是真被这片风沙一点点磨进了西境里。
      不只是更能吃苦,也不只是更会做事。是北坡的风、旧营的路、胡统将军当年留下来的那些旧规矩、旧路数,连同第七属这群活得极低、却始终没把骨头丢干净的人,一点一点把他往里带了进去。那种长,不热闹,也不轻松,反倒是越压越沉,越沉越有劲。像是他身上原本便憋着一口气,到了西境,才终于被这片风激出来了。
      可也正是在这时,营里关于那夜废道的流言,开始一层一层地翻了起来。
      起先只是有人低低提了一句,说那几骑不像寻常朔漠游骑,马具太整,护臂与弯刀也都不是边境常见的样式。再过几日,又有人说,前营那边验尸时,从其中一人身上剥下来一枚狼首金扣,做工极细,不像普通部帐里出得起的东西。
      这些话传到第七属时,还都只是风里的碎声。可再往后,碎声便慢慢拢成了真相。
      说那夜死在废道上的,不只是朔漠精骑,里头还有个年轻贵族。再后来,又从前营、稽查营和旧营几头零零碎碎地漏下来,说那人不是寻常贵族,而是朔漠王庭里某个王君最疼的小儿子,年纪不大,心气却高,带着几骑亲随出来猎边试锋,原本也没把宁肃营外这些旧营杂卒放在眼里,谁知偏偏折在了第七属手里。
      这话一出,第七属里连风都像冷了几分。
      疤脸那一笔认来的军功,也因此一日比一日更像一块烧红的铁,捂在手里,放不下,也咽不回去。
      而冯琰听完之后,心里却比旁人更早沉了下去。
      那夜那几骑的刀、马、护臂、出手和进退路数,他都记得。起先只觉得那几人身手矫健得过了些,如今再把这些流言一桩桩扣回去,才知那一队人果然不寻常。
      ——
      再往后,不过七八日,旧营里几个老卒私底下压着嗓子说,说朔漠那边已经放了话,要替那位小王子讨债。第七属的人听见了,也不过都沉着脸,不大出声。这样的血债,放在边上,本也不是没有过。死了人,后头再来一拨,劫两趟道,割几颗头,草原那头把脸面找回去,也就算了。
      可这回显然不是这样。
      没两日,连前营那边都开始有人低声提起,说朔漠王庭已发了追血令。
      那东西原本叫什么,营里说法不一。有人说叫狼头令,有人说叫追血箭,也有人说,是王庭那位王君亲自把自己的血抹在狼头旗下,发了誓,要叫杀他小儿子的人不得好死。
      说那一夜废道上动过手的人,朔漠不会只当是宁肃营外一群杂卒。谁递得出消息,谁便有赏;谁交得出人头,谁便是王庭的恩人。哪怕交不出活人,能把第七属里那几个沾过血的人从边上逼出去,也一样记功。更有人说,这道令不只在朔漠诸部间传,连黑水边上的几支小部也都知道了。谁要先咬出仇人,谁就能先得王庭的人情。
      这些话一层层吹进旧营时,疤脸脸上的得意便也一日比一日淡了。可怕也无用。风从边上刮过来,带回来的从来不止流言。
      先是北坡那头巡哨回来,说近来营外比往常多了几处陌生马蹄印,深浅不一,像是有人远远看过,又没靠近。再往后,两处废道边都陆续见了不该有的狼粪和熄过的火塘。旧营里经验老些的人一看,脸色便都沉了。那不是野狼,也不是走散了的边商。那是有人在外头扎过脚,又干干净净收了尾。
      再后头,边上的气氛便愈发不对了。
      几处本该轮歇的旧营被悄悄调回了线口,驿线上跑马一日紧过一日,连夜里烽燧添的柴都比往常厚了一层。刘翰亲自带着各部属主将沿着西北几道口子往外巡,看挡风墙,看拒马,看各处旧营回线后的缺口补得是否妥当。前营明面上没传什么话,可各营各属都觉出来了 —— 这事已经不是第七属自己的事了。朔漠既把那位贵族的死抬到了王庭和追血令上,后头盯着这条线的,便绝不会只是一拨来劫道的游骑。
      试锋,认路,摸旧营虚实,顺着人头认债;若有机会,再看看西境哪一线空了,哪一线还硬着,哪一线能被撕开口子。再往深里想一步,若西境真因此乱上一乱,北边会不会也跟着起风,便更说不准了。
      没过多久,边外便又添了一层实打实的兵势。
      先是西北线上几处高坡外,陆续见了成股成股的烟尘;再往后,前营斥候回报,说朔漠那头已有大队人马往西北线外压来,虽未真正逼近燕境线口,却也不再像先前那样只是零零散散的探骑试路。那股势不急着扑上来,反倒压得极稳,一日日往前推。
      这一下,西境诸营更不敢轻动。
      各处线口收得更紧,巡哨添了两轮,夜里烽燧不敢熄,连原本压着不动的几支精骑也都被调到了近线待命。边军上下都明白,朔漠这回摆出来的,已不只是替那位小王子讨债,更是借着这一道血债,把兵势一点点压到西北线上来,看西境哪一处会先乱,哪一处会先露空,北边又会不会跟着起风。刘翰压着诸营不许先乱,一面把旧营往回收,一面又把几处最要紧的口子加得极厚,摆明了是要接这一阵。
      朔漠那头既已把势摆出来,轻易便不会大举越界。真要压大军南下,那便不是讨血债,是要开战。西境和北境如今都盯着,他们未必肯为了一个小王子的命,立时把局面掀到那一步。可若叫他们就这么咽下去,也是不能。
      那么剩下的路,便只有顺着那夜那条血线,一寸寸摸,一寸寸咬,直到把真正沾过血的人,从燕境里逼出去。
      ——
      这一日近午,前营那边又拨下来一趟杂差。
      说是北坡外一处半塌旧堡边,还压着前些年弃下的一批旧铁、断木和缚绳,本是旧营收线时要用的东西。近来西境各处调营频繁,两道线口又临时添了挡风板和拒马,前头一时手紧,便把这活压到了第七属头上。地方不算远,来回不过半日路程,若手脚快些,天擦黑前总能归营。
      疤脸把话甩下来时,连神色都懒得多动一下,只骂了句手脚麻利些,别在外头磨蹭误了晚饭。底下人低低骂了几句娘,也就各自去套车、拢绳、寻钩斧。老周看了眼天色,又问了一句带几辆车,疤脸不耐烦地挥手,叫他少废话,能装多少便装多少,左右不过是些破木烂铁,还当什么精细活计。
      冯琰也在这一趟人里。
      这原本不稀奇。自老韩记了阵亡之后,第七属里头但凡跑北坡、认旧堡、拆残墙、拖断木的活,他已多半都跟过。老周认地,陈哑巴会看风口和塌线,冯琰手脚利落,眼又细,这三个人俨然成了熟手搭档。
      出营时日头还斜斜挂着,风比前几日略小些,吹在人脸上仍旧发硬。十几个人,一辆旧车,几捆空绳,几把钩斧,踏着老路往北坡去。路上还有人嫌那车轮早晚要散,也有人骂疤脸尽捡这种没人愿碰的烂活往第七属头上压。老周只叫他们省些气力,等把东西拖回来再骂也不迟。陈哑巴照旧不出声,走在一侧,只时不时抬眼看一看风向和坡口。
      第七属的人直到申时后才到了那处旧堡。
      那地方原是前几年风季里塌掉的半截堡墙,外头一圈碎石埋了大半,里头还压着些没来得及清走的旧木、断桩和生了锈的铁件。众人到了地方,先绕着塌墙看了一圈,见四下并无异样,便各自散开去搬。有人进里头拖木,有人在外头理铁件,有人弯腰去刨埋在沙石底下的旧绳头。这样的活又脏又碎,不过低头干罢了。
      冯琰弯腰去拨墙根下埋着的一截旧木时,忽听得外头风声里像是夹进了什么。那声音极轻,先还混在碎石相碰、木头拖地的响动里,听不真切,待再过一息,便忽然清楚起来 —— 不是风,是马蹄。
      而且不止一骑。
      老周最先直起身,猛地朝坡外看去。陈哑巴也几乎同时转头,眼神一下沉了。堡外原本只余灰白一片的天光里,不知何时已卷起了一线薄薄的尘。
      那尘起得极快,来势却不乱。
      下一刻,二十余骑已自北坡外风口直掠而来。
      马都不算高壮,却极轻快,鞍辔简利,骑上人也俱是轻装,只挎短弓弯刀,不披重甲。可越是如此,越叫人心里发沉 —— 这地方离边营太近,真敢这样贴线疾驰过来的,只能是极熟路、也极有把握的一拨人。
      “上车!” 老周厉喝了一声。
      可那二十余骑来得太快,不过眨眼工夫,已借着坡势散了开来。并不一头扎进旧堡里见人便砍,反倒像一张骤然抖开的网,贴着旧堡外围一兜,先将南面回营那道口子死死压住了。
      第七属的人第一反应,仍是往南冲。
      离营这样近,谁也不信真会在这里被人整拨吞下。有人拎着刀便往车旁靠,有人扯着绳索想先把旧车横过去挡一挡,也有人红着眼,想趁对方脚跟未稳狠狠干出一道口子。
      老周一看那架势,脸色便变了,厉声喝道:“别乱冲!先缩回来 ——”
      可话音未落,已有人先扑了出去。
      那人本就在车旁,离南口最近,一脚蹬上车辕便提刀往外掠。下一刻,坡外一骑忽然催马切上,弓弦一震,一箭便直直钉进了他胸口。那人整个人猛地一顿,脚下还未站稳,另一骑已横刀掠过,刀锋挟着风沙从他肩颈处一抹,鲜血当即泼了半边车板。
      旧堡里外骤然一静。
      那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便一头栽了下去。
      这一回,对方便不再收着了。
      紧跟着又有两个人红了眼往南扑,一个想抢尸,一个想趁乱冲口,才将将迈出几步,迎面便是数骑同时逼上。箭不再只钉脚前,刀也不再只吓人。一个被马身生生撞翻在碎石里,胸口当场塌了一块;另一个堪堪避开第一刀,却被后头一箭穿了腿弯,扑倒下去时,手腕又被马蹄重重踏过,惨叫声一下撕开风口。
      “快回来!” 老周眼都红了,扑上去一把扯住还要往前撞的人,嗓子都劈了,“都给老子回来!”
      可人到了这一步,最怕的便不是死,是乱。
      有人被那几下见血骇得腿软,掉头便往东侧碎石坡下逃;也有人被同袍溅了满脸血,反倒激得发了狠,提刀就想从西侧塌墙口翻出去;更有两个原本在外头拖木,离人群稍远,这时一见南面彻底断了,几乎想也不想,拔腿便往北跑。
      这一乱,原本还勉强缩在塌墙和旧车后的那点人势,转眼便散了。
      而那二十余骑,等的显然就是这一刻。
      他们并不追着一个人狠狠干杀,反倒像牧人赶羊一般,哪一处人还聚得太拢,便催马压过去切一刀;哪边有人想回头往南聚拢,便立刻放箭封口;若有人慌不择路往北或往西北去,那一线上的骑兵便偏偏让开半步,只用马势贴着,不紧不慢地把人往更深处送。
      冯琰眼看着这一幕,胸口忽然微微一沉。
      这样的马,这样的走位,这样贴着营线却不急着狠狠干尽的打法,他不是头一回见。
      废道那一夜,那几骑朔漠精骑压着刀锋逼过来的时候,身上也是这种味道。只是那一夜他们轻了敌;而今次这一拨人,却显然已把他们摸得极清。这里离边营太近,真要狠狠干杀,顷刻便会惊动近线旧营,所以他们索性不贪血,只求把人赶散。
      “不要散!”冯琰猛地喝出声来。
      可风太大,血也见得太快。他这一声只压住了身边几个人,更远处那几个已被骑影一切,朝着不同方向跌撞逃开。
      老周一刀劈翻一匹逼得太近的马,厉声吼道:“靠车!靠墙!别让他们赶散了!”
      陈哑巴一把拽回一个还要往外窜的弟兄,横刀堵在塌墙豁口,肩背绷得像块石头。
      可还是晚了。
      那二十余骑显然早踩熟了地势。第七属这一乱,便像自己撞进了人家手里。有人翻过塌墙根,有人滚下碎石坡,更有人明明是想绕路回营,却被两骑一逼再逼,不知不觉便赶进了西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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