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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初入西境 冯琰跟刘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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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境的黄昏,总比京中来得更沉。
天边最后一点日色压在远岭之后,余辉像一层旧铜,冷冷覆在辕门、角楼与连营之上。风里已起了沙,卷着白日晒过的燥气,贴地而走。几骑自东面长坡而来,马蹄踏碎碎石,到辕门前时,声息忽然收住,只余缰绳轻响。
守门军士抬眼,看清为首之人,立时俯身行礼。
“见过右尉都护。”
段立懿翻身下马,将缰绳递了过去,神色仍是一路未改的从容。他官袍外罩轻甲,肩上落了些细沙,偏不显半分狼狈,反倒将那点风尘也压得服服帖帖。
“刘帅可在?”
军士应了声 “在”,快步入内通传。
冯琰也下了马。
一路西来,京中那点细润养出来的气息已被风沙磨去大半,只剩眉眼仍净,站在这边地暮色里,显出一种不甚合时宜的年轻。他抬头望了一眼辕门深处,神色平平,既不问,也不多看。
不多时,营中便有人迎了出来。
来人年过五旬,身形高阔,披一袭玄色大氅,甲未尽卸,步子不紧不慢,却自有一种久镇边地的人才有的沉稳。火把映在他脸上,照出一道并不锐利、却压得住满营风沙的眉目。
刘翰。
段立懿拱手,笑意得体:“刘帅。”
刘翰回了一礼,目光先在段立懿身上一落,随即便转到了冯琰脸上。
只这一眼,他便认出来了。
认出来之后,眼底却并无多少波澜,只是心里那一点旧日听闻与京中旧事,先无声沉了一沉。
他当然记得这个名字。
记得京中那场风波,也记得刘煜曾因此失过的分寸。身为父亲,他不可能对这个把自己次子拖进是非里的少年毫无成见;身为西境主帅,他更不会把一个由右尉都护亲自送来的将门子弟,当成什么寻常历练的公子哥。
可这些情绪都只在心里过了一遍,半点也没露出来。
他只道:“外头风大,进去说。”
三人入了中军大帐。
——
帐中灯火已起,沙盘、舆图、军册、令旗一一陈设分明,空气里混着皮革、铁锈与风沙未散的干冷气。亲兵上了茶,便退到帐外。
段立懿没有兜圈子,只平平道:“奉陛下命,将人送至西境,交刘帅安置。”
刘翰道:“陛下有何吩咐?”
“并无细旨。” 段立懿道,“只说送来西境,暂离京中是非。”
他说到这里,侧眸看了冯琰一眼,唇边笑意淡淡:“少将军一路辛苦了。边地风沙重,先下去洗洗风尘,歇一盏茶功夫。后头如何安置,自有刘帅定夺。”
这句话说得自然,像是真替他解一路劳乏。
刘翰也顺势唤了一名亲兵进来:“带他去偏帐,领热水,换身干净衣物。”
亲兵应是。
冯琰闻言,只拱了拱手:“有劳。”
他一路行来,心里早知不会有什么好去处,此刻也无意多问,只当这不过是寻常安置。何况段立懿前世终究是站到过慕容祈那边的人,这一世此时,他虽知道此人眼下仍是仁帝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却也并未对他另生多少防备。
于是便随着亲兵退了出去。
帐帘一落,风声也像跟着隔了一层。
中军大帐里安静下来,只余灯火轻轻跳了一下。
刘翰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没有先开口。
段立懿也不急,只望着帐中那张铺开的边线舆图,片刻后才淡淡道:“陛下没有明旨,我也不敢妄测圣心。只是京中这一遭,刘帅心里想必也有数。人送出京,总不是送来享福的。”
刘翰未接话,片刻,段立懿将茶盏放下,声音仍旧平缓:“这个人留在京中,太惹眼。送来西境,明面上是避风头,实则不过是换个地方压一压。陛下虽未细说,可既交到了边军,想来也不会是让他来做贵客的。”
刘翰抬眼看他。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很清楚了。
仁帝只命把人送来西境,并未说放进哪里,更未说如何处置。段立懿却已替那道留白的圣意补好了去处:不放明处,不给体面,不露身份,先压到最苦最硬的地方去,看他自己能不能熬出来。
灯火静静照着,帐中一时无人说话。
半晌,刘翰才淡淡开口:“既要隐,便不能入正营军册。”
“正是。” 段立懿道,“知道他是谁的人,越少越好。于他,于西境,于京中,都是如此。”
刘翰看着他,眸色沉沉:“都护这是替他打算,还是替旁人打算?”
段立懿笑了笑,并不正面回答,只道:“我奉旨送人,人到了,后头如何安置,本就是刘帅的事。我不过多一句嘴。至于听不听,如何听,全凭刘帅。”
这话说得圆滑,像进可进,退可退。可正因如此,才更见心机。
刘翰沉默片刻,目光落回桌上军册。
他自然听得懂段立懿的意思。
不必明着折辱,也不必立刻取命,只将人压进最不起眼、最吃苦、也最不容易叫人留意的地方。若他自己熬不住,废了、死了,都不过是边军里再寻常不过的事。若他真有几分骨头,再看也不迟。
这做法不算光明,却也并未越出什么明面上的规矩。
更何况,他自己也确实想看一看。
看这个在京中名声不堪、又曾将刘煜牵进那场风波里的少年,到底只是个会惹事的纨绔,还是还有一点真正能落在军中的东西。
片刻后,他抬手翻开军册,手指在其中一页停住。
“宁肃营,第七属。”
段立懿眸光微微一动,随即笑意更深了些:“刘帅果然周全。”
刘翰没有接这句话,只合上军册,淡淡道:“宁肃营第七属,平日做的多是营外收整、残场清扫、运械抬伤的杂活。既不显眼,也够磨人。若连这种地方都站不住,便是留在别处,也无非多撑几日。”
段立懿听罢,便点了点头:“如此安置,甚妥。”
他说着,又似不经意般补了一句:“只是还有一层 —— 京中送来的,不宜叫人太快知道是谁。边地消息杂,人心也杂,有些名字传开了,反倒无端生事。”
刘翰道:“人既到了西境,自然按西境规矩来。”
帐中话说到这里,已无须再深。
两人都知道,有些意思点到为止最利。有明面上的军规可循,有暗处的圣意可会,真出了什么,也都还能退回 “不过寻常安置” 四个字上去。
段立懿端起茶,慢慢饮了一口,才道:“西境这些年风沙苦寒,刘帅独撑边线,不易。”
“都护客气。”
段立懿闻言,微微颔首,也不再往下。
外头脚步声渐近,是先前那名亲兵在帐外低声回话:“帅爷,人已换妥衣裳。”
刘翰道:“带进来。”
帐帘掀起,一阵风沙跟着卷进来。
冯琰重新入帐时,已换了边军短打,头脸也洗净了。一路风尘被热水冲去了大半,只是眉宇间那点少年气到底还在,落进这满帐旧甲寒铁里,便显得更清。
他进来后,先向刘翰行礼,又向段立懿略一拱手,立在帐下,没有多问。
刘翰看着他,道:“从今日起,你不再用京中旧名。”
冯琰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
刘翰神色平静:“西境杂乱,军中又多生眼。你既是奉旨暂置,便不宜惹人注目。往后在营中,只记军籍,不论来处。”
冯琰听到这里,心里只沉了一下,倒也没有多想。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仁帝防人耳目的手段。既要把他送出京,又不肯让他在西境抬头,自然不会叫他明晃晃挂着将门子弟的身份招摇。
于是他只低头道:“是。”
刘翰又道:“你先编入宁肃营第七属。”
冯琰闻言,神色没有丝毫波动。
宁肃营,第七属。
只是个普通营属名,听不出什么门道,也不会叫人生疑。
他便应道:“领命。”
刘翰看着他,声音仍淡:“第七属做的多是苦活脏活。收残甲,抬伤兵,清战场,搬死尸,营里没人愿意做的,多半都在那里。你若吃不得苦,如今就说。”
冯琰抬起头来,平静道:“我既到了西境,便没有吃不得苦这一说。”
帐中静了静。
段立懿站在一旁,闻言只是笑了笑,像是觉得这句少年意气倒还有些意思。
刘翰却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记住你今日的话。”
“是。”
“还有,” 刘翰又道,“入营之后,不许提京中旧事,不许与旁人多言来历,更不许擅自攀附旧识。西境认的是军令,不认门第。你若真想活,就先学会闭嘴,学会做事。”
这一句落下,冯琰心里倒是轻轻动了一下。
攀附旧识。
他几乎是立刻便听懂了这句话里压着的那层提醒。
刘煜。
刘翰显然已经认出了他,也显然不希望他一进西境,便拿与刘煜的旧交去寻什么便利。
可这原本也是冯琰自己的打算。
他既是被送来受磋磨的,就不会一落地便去拖刘煜下水。何况此刻西境情势未明,自己身上又还压着京中那摊风波,离刘煜远一些,本就是应当。
所以他只垂眼道:“记住了。”
这句话答得很快,也很稳。
刘翰看了他一息,没再说什么,只抬手叫来亲兵:“带他下去,按第七属新卒例安置。今夜起,跟清场队走。”
“是。”
亲兵上前应命。
段立懿见事情已定,便也不再多留,只向刘翰一拱手:“人既交到了,京中还有公务,我便先回去复命。”
刘翰还了一礼:“都护一路辛苦。”
“不过奉命行事。” 段立懿说着,转而看向冯琰,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边地不比京中,少说多做,总归不是坏事。少将军 ——”
他说到这里,却又像想起什么一般,轻轻改了口,笑道:“往后,还是别让人再叫错了。”
冯琰看了他一眼,心里那点异样一闪而过,却终究没有深想,只拱手道:“多谢都护提点。”
段立懿一笑,转身出了中军大帐。
帐帘落下时,夜色已彻底压满了营地。
——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沙土、汗气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冯琰跟着那亲兵往前走,脚下踩着被风沙反复刮硬的土地,耳边是角楼风灯轻晃、远处号角低沉、近处军士喝令杂沓,所有声音混在一起,粗粝、生硬,却又说不出的开阔。
他没有再抬头多看,神色也仍旧平静,像只是安安静静跟着去一处苦营受罚。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口气正一点点往上撞。
这是西境。
不是京中沙盘上的几道墨线,不是兵书里一页带过去的河山,也不是前世后来人口中一句 “挞伐西陲” 的功业旧事。
这是活生生铺陈在他眼前的西境。
风是真的烈,沙是真的呛,夜色压下来时,连天都显得比别处更低、更阔。营帐、号角、甲械、马匹、巡营火把,连同远处那片沉黑得望不见边的荒原,一起扑面而来,带着一种几乎近于蛮横的广阔与肃杀。
他前世终究没能来。
前世他被困在京中,被局势、被人心、也被那个人亲手圈住,进不得,退不出。看着西境的军报一封封递进宫门,也只是在纸页之间、在旁人口中,遥遥拼凑出这片边地的模样。边境于他,从来不是单单几处边关,而是一条未能走上的路,一段本该长出来、却硬生生折在京华深处的人生。
刘煜后来如何在这里立住,如何一步步养成未来征西主帅的锋骨;慕容祈后来又如何以建熙帝之名,真正把战线往西压过去 —— 这些事,他都知道,像与他有关,又终究与他无关。隔着一层前世未竟的遗憾,始终没有亲眼见过。
可如今,他到底还是来了。
不是以什么将门少将军的体面身份,不是被人捧着送入中军议事,也不是策马扬鞭、意气风发地踏进边线。
他来得狼狈,来得仓促,来得几乎像一件被天子顺手丢开的旧物。
可那又如何。
来了就是来了。
这一脚实实在在踩在西境的土地上时,他心里那点压了两世的夙愿,竟还是被这迎面而来的风沙硬生生撞开了一线。像有一口沉在胸口多年的气,到此刻终于真正吐出来,连带着那些说不清是遗憾还是不甘的旧意,也都跟着松了一寸。
他当然知道前路不易。
知道自己如今不过是被藏进苦营的无名新卒,知道等着他的不会是什么边关高台与名将青眼,而是脏活、苦活、旧甲、残场,甚至是有人藏在暗处、不动声色压下来的刀。
可他还是来了。
只这一点,便已足够叫他心口发热。
风沙扑在脸上,刮得人生疼。冯琰微微眯了下眼,唇角却极轻地动了一下,那一点弧度极淡,淡得一闪便没,像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
亲兵在前头带路,忽听后头脚步竟比先前更稳了几分,不由回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肩上压着一副粗沉旧甲,身上穿着最普通的边军短打,营牌也不过新卒规格,怎么看都像是个刚被发落下来的落魄子弟。偏偏他走在这片风沙里,眉目间却没有半分怨气,反倒显出一种奇异的安静。
不像认命。
倒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困局里,真正走到了天地尽头,迎向自己宿命的时刻。
亲兵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没多说什么。
——
越往西南角去,营帐便越低,地势也越沉。夜色更深,前头宁肃营第七属的几盏风灯被吹得来回摇晃,灯下人影幢幢,绳索、担架、麻布、旧架横七竖八堆在那里,等着今夜再被人扛出去,去收整北坡外那一片新撤下来的残场。
冯琰抬眼望过去,眸色很静。
“前头就是宁肃营第七属。” 亲兵指了一下。
冯琰顺着望过去,只见那片营帐比旁处都旧,灯火也更暗。几个军士正抬着东西往来,肩上扛的不是刀枪弓矢,倒像是绳索、担架、麻布和旧木架,一眼便看得出不是正经冲阵的兵。
可这也没什么奇怪。
他既被送来吃苦,落到这种地方,原本就顺理成章。
亲兵又道:“你来得巧,今夜北坡外才撤下一片残场,人手不够,属里正缺人。领了营牌、旧甲,便跟着出去。”
冯琰点了点头:“明白。”
领甲的棚子搭在风口,里头灯色昏黄,角落里堆着半旧的木甲、破损的护肩和一捆捆洗得发白的短打。管事军士抬头看了他一眼,神情淡淡,随手扔给他一套旧衣、一副修补过多次的木甲,以及一枚刻着小字的营牌。
“新来的?”
“是。”
“换上。今夜跟清场队出营。” 那军士说得极快,连多看他一眼都懒得,“手脚麻利些,到了那边别吐,别晕,别挡路。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滚回来挨鞭子。”
冯琰接过衣甲,低声道:“知道了。”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木甲。
甲片旧得厉害,前胸与护肩处都有修补过的痕迹,边角甚至磨得发了毛。这样的东西在京中别说穿上身,连库房里都未必看得见。可冯琰只是看了一眼,便将它抱紧了些,转身进了后头隔出来的小帐。
帐外风声愈紧。
远处营中火光明灭,人影在风沙里来回晃动,偶尔夹杂几声短促的喝令与驮马嘶鸣。天已经全黑了,西境的夜比京中显得更深,也更空,像所有声息落进去,都会被这一片望不到边的荒凉吞下去。
冯琰在小帐里换好短打与木甲,再出来时,肩背已被那副粗沉旧甲压得微微发硬。
那名领路亲兵看了他一眼,似是没想到这样一个京里来的公子哥竟当真一声不吭便穿上了,眼里便少了两分原先的冷淡,语气却仍平:“走吧。”
冯琰 “嗯” 了一声,跟着他往第七属去。
苦么?自然苦。
可也正因这苦,这风,这片广袤得近乎粗暴的天地,才让他头一回真切地觉得,自己从前那些压在心底的兵书、沙盘、旧梦、未尽之志,并不只是少年人凭空生出来的一点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