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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旧甲无名 越州城内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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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压得很低,起风时,第七属的人便要出营了。
西境的风一到夜里便显出凶性,贴着地皮卷过去,裹着沙,打在帐布与木架上,发出细碎而干涩的响。宁肃营第七属的风灯挂在斜木杆上,被吹得来回摇晃,灯影一晃,地下那些担架、麻布、铁钩与旧木架便也跟着忽明忽暗,像一地零乱的骨。
冯琰才刚站定,便有人把一卷粗麻布兜头扔了过来。
“新来的?”
那人嗓子哑得厉害,像被风沙磨了多年,半点不客气。
冯琰抬手接住,低声道:“是。”
“是就别站着。” 那老卒上下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肩上那副新领的旧木甲上,唇角一扯,带点说不出的讥意,“今夜北坡外刚撤了一片残场,活的先抬,死的后收。还能用的甲械单独拣,坏透的就地归堆,明日一并运回。手脚都利索些,别磨蹭。”
旁边另一个人正低头捆绳索,闻言也抬眼看了他一下,见他眉目还净,手上也无惯做粗活磨出来的硬茧,便嗤了一声:“看这样子,怕是第一脚踩进去就要吐。”
有人跟着笑了一声,不重,却冷。
第七属这片地方,本就不是会给新卒留体面的地方。何况还是这样一个一看便不像吃过苦的人。
冯琰没有接这话,只把那卷粗麻布搭上肩,站在原地听他们分派。
前头一名矮瘦军吏正低头记名,头也不抬地道:“四个人一组。你跟老周、石七、陈哑巴。去北坡东侧,收尸、拣甲、抬还活着的。活的先抬,死的后收。认不清的,一律先别翻,等后头人来看。若有还能用的甲械,单独堆开。”
说到这里,他终于抬头看了冯琰一眼,像是忽然想起这还是个头一回出营的新卒,便又淡淡补了一句:“到了地方别愣,别问,别犯呕吐到残场上。今晚人手不够,没人有空照应你。”
冯琰低声道:“明白。”
军吏没再多看,挥了挥手:“走。”
——
出营时,夜已彻底深了。
北坡外那一带白日里才撤过一场遭遇战,地上车辙、马蹄、拖行的血印还乱着,风一吹,沙便往那些未干透的暗红上盖,盖一层,又被下一阵风掀开,像怎么也埋不净。
清场队举着风灯一路往前,脚步不快。越往外走,血腥味便越重,混着冷掉的铁腥、腐土与伤口翻开的腥甜,沉沉压在人鼻间,几乎能把胸口都堵住。
冯琰在进北坡前,便先闻见了那股味道。
他脚步只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便跟了上去。
前头的老周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等他露怯。可冯琰只是将肩上的麻布往上提了提,神色平平,没有说话。
老周扯了扯嘴角,也没再理。
再往前半里,风灯一照,真正的残场便显了出来。
先看见的是散了一地的断枪、裂盾与崩开的甲片,零零碎碎埋在沙里,像一地被人踩碎的骨。再往前,是马尸,侧翻着压在碎石与血泥间,腹侧已被划开,肠肚半露。更远处,人才真正一个个显出来 —— 有些仰面躺着,脸上还糊着沙;有些蜷成一团,手指到死还扣在刀柄上;有些已辨不出原样,只剩一身破甲与糊开的血肉堆在一起。
风从坡上刮下来,把血气吹得更开。
冯琰喉间猛地一紧,胃里也跟着翻了一下。
那一瞬的生理反应来得太快,几乎是本能。他指节微微一收,掌心一下攥紧了肩上那卷粗麻布,硬生生将那股翻涌压了回去。
旁边石七一直斜眼瞧着他,见他脸色果然白了一寸,立时冷笑:“怎么,京里没见过死人?”
冯琰缓了一口气,声音有点低,却稳:“见得少。”
石七原还等着他撑不住,闻言反倒一顿,像没料到他认得这样干脆,随即便更不客气道:“见得少就多搬几个。杵着做什么?先把那边活的抬出来!”
说着,一脚把一副担架踢到他面前。
冯琰弯腰接住,没有再看旁人神色,径直往石七指的方向过去。
那是个还没断气的兵,半边身子都压在翻倒的木盾下,腰腹一道伤口深得几乎能看见里头翻出的皮肉,嘴里全是血沫,人已半昏迷了,只剩胸口还在极弱地起伏。
冯琰蹲下身,先伸手试了试对方颈侧。
还有脉。
“愣什么!” 石七走过来,一把掀开那面木盾,皱眉骂了一句,“活人先抬!你耳朵聋了?”
那兵被掀动伤处,喉间猛地溢出一声极低的痛哼。
冯琰动作顿了一下,随即便与石七一前一后把人抬上担架。那伤兵血流得太多,担架一挪便往下淌,滴在他手背上,温热黏腻,几乎一瞬便叫人分不清那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可他手上没有抖。
第一趟,抬活人。
第二趟,拖马尸边压着的断腿军士。
第三趟,收散落甲片与还能用的短刀。
第四趟,裹尸。
到了后头,他身上那股初见残场时骤然生出的反胃与寒意,竟反倒慢慢沉了下去,只余一股被风沙与血气磨出来的钝沉。不是不难受,只是来不及再难受。
“把那边的翻过来!”
“这个还喘,先抬走!”
“手脚快些,别把断臂踩烂了,还要认甲牌!”
“新来的,过来,把这具拖走!”
一句接一句,没人会因为他是头一回出营,便给他多半分缓。
冯琰也确实没有让自己显得像个要人照看的新卒。
让他抬,他就抬;让他拖,他就拖;让他跪在半干的血泥里翻认甲牌,他便低头去翻。中间不是没有一瞬头皮发麻,也不是没有在掀开某一具尸体时被扑面而来的血腥逼得胸口发闷,可他只是微微偏过头,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手下动作照旧没停。
老周远远看了他几回,眼里原先那点看笑话似的冷意,便一点点淡了。
石七嘴最碎,先前还隔两句刺一句,到后头也只剩下使唤:“你力气不小,把那边那副残甲一并搬回去。”
冯琰应了一声,弯腰去抱。
后来再抬东西时,肩上那副旧木甲已磨得他锁骨与肩背生疼。粗糙的甲边硌在骨头上,每一下用力都像在往皮肉里磨。掌心也早被麻绳和木架磨出了火辣辣的痛,碰一碰便发麻。
天将蒙蒙亮时,北坡外那片残场才算收了个大半。
最后一具尸身被裹进麻布拖上木架时,东方天际只泛出极浅的一层灰白,像被风沙磨旧了的冷铁,半点暖意都没有。风却仍旧很硬,吹在脸上,连血气都吹不散。
冯琰站在原地,肩背已经木了,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指节一松一紧都泛着钝痛。额角和鬓边全是汗,汗里又糊着沙,结成一层薄薄的硬壳。
旁边一个老卒把手里的铁钩往地上一扔,喘了口气,瞥他一眼,似是有些意外:“竟没吐。”
另一个人哼笑一声:“没吐又如何。今夜才第一遭,往后有的是他受的。”
话虽如此,那语气里原先那点明晃晃看笑话的意味,倒淡了一点。
冯琰听见了,也只像没听见,弯腰去帮着把最后两卷麻布收起来。
——
回营时,天已大亮。
第七属那片低矮旧营帐在晨光里显得更破。地上泥沙被人来回踩得发硬,帐角压着石,绳索也旧得起毛。几口大锅里滚着稀薄得照得见底的粥,旁边堆着冻得发硬的粗面饼,热气混着汗味、血味、药味和旧营帐里散不净的潮闷气,一股脑压过来,叫人只觉得胸口发滞。
有人舀了粥,蹲在地上便喝;有人往嘴里塞了半块饼,连嚼都懒得细嚼;也有人索性把沾了血污的外袍一扯,倒头便睡,连饭都顾不上。
冯琰低头看了眼自己。
袖口、衣襟、木甲边缘,全是干涸未干涸的血渍。手背上还有一道不知何时被断甲边角划开的口子,方才忙时不觉,此刻一停下来,才觉出火辣辣地疼。
他只看了一眼,便去舀了一碗热水,囫囵洗了把脸,又把掌心和手背上的血污一点点搓去。水是冷硬的,搓到最后,伤口才像后知后觉地一起疼起来。
可更难受的还不是这些。
等他终于回到自己睡的那处杂帐,才刚把身上那副木甲解下来,肩背便猛地一轻,随即是更沉的酸痛一股脑压上来。像是那一夜里所有被硬生生按下去的疲惫与痛意,到此刻才终于找回了地方,一寸寸从骨头缝里翻出来。
他低头一看,肩头和锁骨下那一片,果然已被旧甲边缘磨破,渗出一道道细细的血痕,红得不深,却乱,看着便知道不是一处两处。
冯琰静了片刻,抬手将外袍搭到一边,自己在靠角落那块铺位上坐了下来。
铺位极窄,底下垫的不过薄薄一层草褥,受了潮,又硬,又冷,带着一股陈旧的尘土气。帐里横七竖八已睡倒了不少人,鼾声、喘息声、咳嗽声混在一起,粗粝得像一锅煮不开的水。有人梦里惊醒,含混地骂了一句;也有人翻了个身,牵动旧伤,喉间压出一声极低的闷哼;更远一点的角落里,还有人磨牙,声音一下一下,听得人心里发紧。
这不是京中将军府,也不是任何一个能叫人安稳睡下的地方。
这是第七属。
——
白日睡,夜里走,和别营像是天生岔着时辰。
宁肃营很大,营帐连出去一片又一片,号角、操练、巡哨、点卯,本该样样分明。可第七属偏偏像是被单独沉在最西南角的一块烂泥里,挨着大营,又总像与大营隔着一层。夜里他们出营时,旁处多半熄着;待他们天亮归来,别营又早已整队而起。这样一来二去,竟真像这块地方天生就不该见光。
冯琰起初并未细想。
他刚到西境,头一个要紧的终究还是先站住脚。何况,第七属这地方也确实不给人多想的余地。
往后十余日,残场、荒沟、旧壕、废棚,哪里缺人,哪里最脏最累,第七属便往哪里去。抬活人,收死人,拖马尸,拣残械,夜里出,天亮回。头两日里,冯琰还会在某一个极短的空隙里,忽然想起京中,想起贵妃殿夜里压着不散的药气,也想起那个人病里发白的脸。可这样的念头往往只掠过一下,便又被一声接一声的使唤硬生生截断。
人在这里,先顾得上的只能是眼前这一口气、手下这一担活、脚边这一条命。旁的,都远得够不着。
几天下来,他肩背上那片磨破的伤结了痂,又重新磨开;掌心最初那几道嫩口子也很快磨硬。第七属里没人会因为他伤着就给他轻省,反倒正因为他头几夜都没吐没倒,分到他头上的活竟一点点更重了起来。
石七最爱使唤他,嘴上也最不留情,像是非得把他压弯了腰才痛快;老周却不同,起初只是冷眼看着,直到有一夜荒沟边差点漏下一□□气的人,是冯琰先伸手把人从血泥里拽出来,归营时他才顺手扔来半块冻得发硬的姜,淡淡道一句 “含着,压味儿”;至于陈哑巴,始终最叫人摸不透 —— 不刻意整他,也从不搭手,只在有一回棚角压绳忽然脱落时,从后头一把将他拽开,转身又像什么都没做过。
第七属里没有真正能叫人放心的人。
这一点,冯琰在第十日后就已很明白了。
也是到了这时,他才越来越清楚地觉出这地方的怪。
第七属做的是最腌臜的差,营帐最旧,轮值最烂,吃食、铺位也都压在最底下。可这里的人,偏偏又不像寻常苦役兵那样只剩一股混日子的钝气。有些人骨头里那股旧东西还没死透。不是麻木,也不是粗蛮,而是一种更沉、更硬、也更旧的东西。像真正在阵前站过,真拿命去换过什么,后来又被人硬生生打散,压进泥里,这才留下如今这一截看不透来处的旧影。
冯琰看得见,却一时还说不清。
——
冯六是第十六日天将亮时,才终于找到他的。
那时第七属刚从东沟一带回来,整夜风沙扑脸,人人都像被磨掉了一层皮。营门边正乱,抬伤兵的、送旧甲的、分派下一轮值守的,都挤在一处。冯琰才把肩上那副木架放下,便听见身后有人压着嗓子叫了一句:“少将军。”
那声音低得极轻,却仍一下把他脚步定住了。
冯琰回头,看见冯六立在半明半暗的风灯下,脸上和肩上都沾着灰,显然也是从值守里硬挤出空当来的。只不过十几日未见,他竟也已被西境风沙磨得黑瘦了些,原先那点将军府亲随的利索劲仍在,眼底却先压着一层急色。
“你怎么找来的?” 冯琰低声问。
冯六快步上前,目光先落在他肩背与手上,脸色便是一变。
这些日子,冯琰自己看惯了,倒不觉怎样。可落在冯六眼里,却分明是另一回事。旧甲磨出的伤虽多已结痂,可新的还在添,掌心和虎口处全是裂开的硬痕,袖口底下露出来的一截手腕也有几道青紫,像是不知在哪一次搬抬里撞的。
冯六喉头一紧,压低声音道:“属下这些天一直想摸过来,可这边跟咱们那边轮值全错开了。问人,也问不出什么。今儿还是趁着换值,从废棚后头绕过来的。”
说到这里,他又更低了一点:“少将军,第七属这地方怪怪的。”
冯琰眸色微微一沉:“哪里怪?”
“说不上。” 冯六咬了咬牙,“属下在那边也不算显眼,可但凡多问一句第七属,旁人不是装聋,就是转头就走。还有 ——”
他声音一停,目光往四下一扫,才接着道:“有人盯着。”
冯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不远处,果然有个老卒正倚在木架边喝水,像是漫不经心,眼角余光却始终朝这边掠着。再远一点,旧甲棚旁还有两个人正蹲着系绳,头没抬,可气息里分明带着留意。
冯六显然也看见了,脸色更沉:“属下不能久留。只是少将军 ——”
“以后别这么冒险来找我。” 冯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极稳,“你既在别营,先把自己顾好,我这里能应付。”
冯六猛地抬眼:“可是 ——”
冯琰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那一眼并不重,却已叫冯六把后头的话都咽了回去。
半晌,他才低声道:“属下明白。”
话音刚落,后头便有人冷不丁喝了一声:“那边磨蹭什么!抬完了就滚回去睡,等着下锅呢?”
冯六面色一变,立时退开半步,像只是路过的普通兵卒。
冯琰也没再看他,只转身把地上的木架重新扛起,往杂帐那边走去。
一路上,他没有回头。
可心里却很清楚 —— 冯六说得没错。
这里确实有人盯着。
而且那目光,未必只是盯他一人。
——
真正的冲突来得比他想的还快。
那是冯六来过后的第三夜。
第七属这一晚没出残场,只轮到归整废甲和搬运旧械。这样的活看着不见血,实则并不轻。废甲棚里堆着的是从前线与残场一并收回来的旧木甲、裂盾、断枪、护肩、绑索和各式坏得七零八落的杂件,哪一批能补,哪一批该拆,哪一批要送回去当柴烧,里头门道不少,脏也不比残场少多少。
更重要的是,这种夜里不出营的差事,反倒最容易出事。
冯琰被支去棚后搬一批旧木架。
那地方背风,灯也少,几排破棚一搭,便把里头的光遮了个七七八八,只余极淡的一层昏黄照着脚下。木架、废甲、残盾堆在一处,气味发霉又发潮,混着木料陈旧的酸气,叫人鼻间发堵。
他刚弯腰将最底下一副木架往外抽,身后便忽然有劲风逼近。
冯琰反应极快,几乎是下意识侧身一避。
下一刻,一根原该只是用来挑甲的铁钩便擦着他颈侧掠了过去,重重钉进旁边木柱,震得整排旧架都跟着一晃。
若他方才慢半分,那一下便不是擦过去,而是能直接钩穿喉骨。
冯琰眸色骤沉,霍然回身。
昏黄灯影下,三个老兵已将后路堵了个严实。为首那人脸上有道旧疤,从左眼角一直拉到下颌,笑起来时那道疤跟着一扯,显得更冷。他手里还拎着另一把铁钩,显然方才那一下,就是他出的手。
旁边一个正是平日里最爱跟着石七起哄的兵痞,见冯琰竟避开了,也挑了挑眉:“还真有两下子。”
冯琰目光在三人之间一扫,声音很平:“什么意思?”
那疤脸兵咧嘴笑了一下:“没什么意思。就是瞧你这些日子在第七属混得太安稳,手有点痒。”
“手痒?” 冯琰看着钉在木柱里的那把铁钩,语气仍旧很淡,“你这手痒,是冲着要命来的。”
那人闻言,眼底笑意反倒更深了一层。
“京里来的,倒不算太蠢。”
他说着,往前走了一步,铁钩在掌中一转,钩尖便在昏光下泛出一点阴沉冷色。
“你真当第七属是什么寻常苦营?” 他道,“随便什么人,扔下来熬几夜,就也算进来了?”
冯琰盯着他,没有接话。
旁边另一人已冷笑着接了下去:“你落到这儿,还当自己只是运气不好?”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远不止欺生。
冯琰心里那点久压不散的异样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他缓缓站直身,眼底半点惊色也无,只剩一层极静的冷意。
那疤脸兵盯着他,半晌,忽然笑了一声,“若你知道第七属从前是哪一支拆下来的,今夜大概就不会一个人站在这儿了。”
这句话落下时,棚外夜风正好卷过,吹得破布与旧木一阵乱响。
冯琰眼睫微微一动。
也就在这一瞬,对面那人骤然动了。
铁钩直取咽喉,另两人一左一右同时逼上,出手狠辣,半点不像寻常兵痞斗殴,倒像真奔着把人留死在废棚里来的。
可他们快,冯琰更快。
他方才站直时,右手便已悄无声息扣住了脚边那副木架。此刻对方一动,他手腕猛地一翻,整副木架便横着扫了出去,先逼得左侧那人退了一步。下一刻,他借着这一线空当欺身上前,避开正面钩锋,反手一掌劈在那疤脸兵腕骨上。
只听 “咔” 的一声轻响,铁钩当啷落地。
那疤脸兵痛得闷哼一声,眼底凶色骤起,抬膝便顶。
冯琰侧身一让,顺势一肘撞在他肋下,力道干净狠厉,撞得那人当即弯了腰。与此同时,右后方一拳已逼到耳侧,他头都未回,反手扣住那人手腕一扭,借力将人整个掼向木架。破旧木架轰然一晃,连带着上头堆着的裂盾残甲也一并砸了下来。
棚中霎时乱成一片。
不过数息,最先逼上来的两人便已一倒一退。只那疤脸兵到底是老卒,吃了肋下一肘后仍咬牙起身,眼底竟不见半分退意,反倒更阴沉了些。
他盯着冯琰,像是终于从这几下里真看清了什么,唇边那点冷笑也一点点深了起来。
“难怪。” 他哑声道,“原来还真不是个绣花枕头。”
冯琰站在一地散乱木架与残甲间,呼吸仍稳,眼神却冷了下来。
“是谁指使你们来的?”
那疤脸兵看着他,忽然笑出了声,“这是第七属啊,你怎么敢的!”他往地上啐出一口血,声音低沉发狠,“这是旧债。”
棚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重,却近。
疤脸兵神色微微一变,像也没料到这个时辰还会有人来。下一刻,他深深看了冯琰一眼,竟没再缠斗,只抬手一挥,带着那两人迅速退进了棚后更深的暗影里。
来的是老周。
他显然是听见了里头动静,一进门便先扫过满地狼藉,又看见钉在木柱上的铁钩,眉头立刻沉了下去。
“谁干的?”
冯琰抬眼看他,顿了顿,只道:“几个手痒的。”
老周盯着他,良久,他弯腰把那把钉进木柱的铁钩拔了出来,声音很沉,“你最近太显眼了。”
冯琰问:“因为我是新来的?”
老周却没立刻答。
他把铁钩扔回一旁,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才淡淡道:“不只是因为这个。”
说完这一句,他像是本不欲再多言,可看了冯琰一眼,终究还是又压低了声音,“第七属从前,不叫第七属,是天耀军拆下来的。”
冯琰浑身一震,那一瞬,他竟像没能立刻听懂这句话。
天耀军!
这废棚里风声很硬,穿过破布与旧木的缝隙,一阵阵灌进来,吹得脚边散乱的残甲轻轻相碰,发出细碎而发冷的轻响。可那些声音像一下子都远了,远得只剩下 “天耀军” 三个字,沉沉砸在耳边,震得他胸口都跟着发空。
天耀军。
这三个字一落下来,他这些日子始终觉得不对的那股气,便像一下子都有了来处。
为什么第七属做着最脏最烂的差,骨头里却还留着一股旧日军伍的硬气;为什么有人明明已被压进泥里,看人时却仍像带着刀;又为什么有人见了他,会恨得这样莫名,又这样理直气壮。
可真正叫人心口发冷的,还不是这个。
几乎是同一瞬,一个更深、更沉、也更叫人不愿细想的念头,骤然从心底翻了上来 ——
若这一切当真出自仁帝之手,那他这一趟西行,从头到尾就不是什么外放,不是什么避风头,更不是什么暂离京中是非。
仁帝要的,是他的命。
因为天耀军,是薛晟旧部。
冯琰站在风里,只觉得胸口那点血都像被吹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