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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今夜无风 那一晚,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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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骤然一静。
那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破了满室压抑已久的沉寂。灯火无声摇了一下,映得慕容祈脸色越发苍白,眼底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缓缓抬眼,望向王启。
那目光冷得骇人,病中尤显沉暗,像风雪夜里压在深井底的一层黑水,不见底,也不见光。
“你怎么敢,” 他开口,嗓音不高,却字字生寒,“劝孤放手?”
王启迎着那目光,竟没有退。
他太清楚这句话会惹来什么,也太清楚有些话今夜若不说,后头便再没机会说了。
“殿下若还想冯少将军活,” 他一字一句道,“就必须放手。”
慕容祈盯着他,眼底最后一点平静也褪了个干净。
王启却仍说了下去,“断信,断见,断这条线。”
“住口。” 慕容祈冷声道。
王启袖中指节微微收紧,唇边血色都淡了几分,却仍没有停。
“殿下 ——”
“孤叫你住口!”
这一声不重,甚至算得上平静。可正因太平静,才更叫人后背发寒。像是所有翻涌的怒意都被硬生生压在了骨头里,只等谁再往前一步,便会立时见血。
“孤若连他都要舍,” 慕容祈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极稳,“还争什么。”
王启看着他,半晌,才低声道:“殿下争天下,不是为一人。”
慕容祈却道:“孤争天下,就是为不必舍他。”
王启久久没有出声。
许久,他才闭了闭眼,低低道:“殿下这样想,后头这一刀,只会更狠。”
慕容祈坐在灯下,脸色苍白,眼底却黑得惊人。
“那便让他们来。”
殿中一时再无人语。
灯火静静燃着,照着一坐一立两道人影。一个白衣如雪,一个病骨如刃,谁都没有再开口,可谁都知道,这一夜说到这里,已经够了。
——
又隔了十数日,北境第二封家书才送进将军府。
这一回不是军报,也不是前线例行往来的短札,而是一封单独封好的亲笔信。封皮上是崔馨的名字,落款却写着冯勇。
信送到东院时,天色已近黄昏。窗外暮云压得很低,风从廊下穿过来,卷着一点将雨未雨的潮气。崔馨拆了信,只看了几行,神色便先松了一寸,随即又慢慢沉了下去。
冯琰从前院回来,见那封信压在案上,便知是北边来的,脚下不由快了些:“父亲来信了?”
崔馨抬眸看他一眼,将信递过去:“你自己看。”
冯琰接过来,先扫过前半封。
北境粮草之急,暂时缓下来了。
只说最险的几处粮道总算接上了气,城中的商行与沿途几家大商号也出了力,或捐粮,或借道,或先垫银钱,解了眼前最急的一口火。信里写得不算详细,只说这一回多亏几处义举,才把眼前这道坎先迈过去。字里行间仍看得出边军忙乱,笔意也急,可总算不再像上一封那样,隔着纸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冯琰看到这里,心头那根紧绷多日的弦,终于微微松了一线。
可他再往下看,目光却渐渐凝住了。
后半封不再写军务,笔调也缓了下来,像是冯勇从案头抬起头,终于肯分出一点心思,写给远在繁京的妻儿。
“北境暂无大碍,不必烦扰。琰儿率真,从未涉朝局。若真有行差踏错,冯氏拼尽全力,也要护他周全。”
冯琰站在案前,指腹缓缓压过那句 “冯氏拼尽全力,也必要护琰儿周全”,许久没有动。
崔馨看着他,半晌,才轻声道:“你父亲这些年在你身上,向来舍不得说重话。边关急成这样,他还专门写这一封回来,为的不是别的,就是怕你在京里吃了自己不肯认的亏。”
冯琰低低 “嗯” 了一声,嗓音却有些发沉。
他当然明白。
若不是事情真已逼到眼前,冯勇不会在报完北境暂稳之后,紧接着便写这样一段话;更不会一面说 “琰儿从未涉朝局”,一面又郑重其事地叮嘱崔馨万事以他安危为重。
崔馨见他不语,便又道:“你父亲的意思,你看明白了么?”
冯琰将信慢慢折起,低声道:“父亲怕我不知分寸。”
崔馨却轻轻摇了摇头。
“他是怕你明知分寸,还是不肯退。”
冯琰指尖一顿。
那一句话太轻,落下来却比信上任何一笔都更重。像是一下子将他这些日子心里反复压着、不愿细想的那点东西,都照了个分明。
窗外暮色愈深,灯影落下来,把那封信照得半明半暗。
崔馨没有再说许多,只望着他,语气平稳得近乎冷静:“你父亲护你,我也护你。可正因如此,有些事便不能再装作没看见。琰儿,旁人若真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呢?”
冯琰抬起眼来。
屋里灯火不盛,崔馨的神色却看得分明。她不是在疑他,也不是在逼他认什么错,她只是在把一层所有人都看得见、却没人先说破的东西,平平静静摆到他面前。
“你以为自己看见的是他待你几分真心,” 崔馨道,“可在旁人眼里,未必不是另一回事。”
她顿了顿,声音仍旧很稳。
“一个皇子,在这个时候对你不肯退,不肯放,究竟是舍不得你,还是舍不得你身后的冯氏 —— 你想过没有?”
冯琰心里微微一紧,本能想要反驳。
若换了旁人,这样想并不奇怪。甚至该说,繁京里大多数人都会这样想。毕竟慕容祈如今什么都没有,既无外朝根基,也无可倚之势,而冯氏不同。冯氏守北境,手握兵锋,本就是眼下最不该轻易沾上的一股力。
所以慕容祈越不肯退,落在旁人眼里,便越像存了心思。
可冯琰偏偏知道,不是。
他知道那个人以后会坐上怎样的位置,知道他根本不需要靠这样一段尚未成形的牵连去换什么将门支持,也知道他那日坐在车中,病得那样重,眼里压着的不是算计,而是真真切切的不甘与委屈。
这些,旁人不知道。
崔馨不知道,父亲不知道,繁京里那些隔着重重帘幕看过来的人更不知道。
他们只会看见一个无根无基的皇子,忽然不肯放开将门之子,于是理所当然地起疑,理所当然地往最险处想。
而这,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
冯琰垂下眼,半晌没有出声。
崔馨看着他沉默的侧脸,便知他已听进去了大半,于是没有再逼,只淡淡道:“你若心里还存着一点明白,便该知道,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谁信谁、谁真谁假。”
她望着案上那封家书,声音极轻。
“是你们两个,都得先活下来。”
冯琰眼睫猛地一颤。
这一句话,终于把他心里那团缠了许久、始终理不清的乱麻,轻轻挑开了一线。
他缓缓攥紧了手中的信,良久,才低声道:“母亲,我知道了。”
他不是没听明白。
也不是不知眼下最该做的,或许就是退一步,把那些已经开始招人猜疑、也招人忌惮的东西先按下去。可 “退” 字真落到心里时,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慕容祈断然不肯。
那个人这些日子本就病着,心气却比谁都执。车中那一句 “既把这句话递到了孤手里,往后便不要轻易再往后退”,到此刻都还像压在耳边,低低沉沉,不肯散。
若自己此刻便去,说要暂避,说往后要收一收、退一退,慕容祈绝不会肯。那个人在别的事上未必没有分寸,偏偏在这一件上,执拗得近乎不讲道理。真把话挑明了,只会让他先不肯、先动怒,甚至把本还能缓着走的局面,一下逼得更紧。
更何况 ——
冯琰垂下眼,手中那封信被他攥得微微发皱。
更何况,他自己心里又何尝没有一点不该有的侥幸。
外头的刀还未真正落下来,北境这一口气也总算暂且续上了,若能再这样维持几日,若能叫眼下这点难得的平静多留一阵,也未尝不好。
崔馨看着他,像是明白他心里还有未尽之意,却也没有逼。她只是缓缓收回目光,淡声道:“知道便好。”
冯琰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暮色已深,廊下风声轻轻穿过,吹得檐角铜铃微微一响。他沿着长廊往外走,脚步并不快,心里那点翻涌未定的乱意却始终沉沉压着,既落不下去,也再抬不起来。
——
往后十余日,京中竟当真平静得出奇。久而久之,连人心都松了一寸。
贵妃旧殿仍旧冷清,慕容祈病里闭门,不见外客;将军府外那些若有若无的窥伺也像散了,连日来竟再无异动。崔馨不是没有觉得这平静来得太整齐,只是北境家书既到,京中又确无后续,她便也只当是自己忧心过甚。
谁都像是默认了 —— 这一阵,至少算过去了。
也正因如此,仁帝是在一个谁都未曾料到的夜里进了贵妃殿。
殿中仍旧是旧年的陈设。窗下那扇山水屏风多年未换,绢面褪色,灯影一照,山远水远,倒像真把人隔在了旧时光里。药气浮在暖意未成的空气中,沉沉压着,久病不散。
慕容祈披衣而起,行礼如常。
仁帝抬了抬手,叫他免了,自己却没有立时坐下,只沿着殿中慢慢看了一圈,目光最终停在那扇屏风上,许久,淡淡道:“这些年了,这里倒还留着旧时样子。”
慕容祈垂首道:“儿臣不敢擅动母妃旧物。”
仁帝嗯了一声,像也不过随口一问,随即在案边坐下,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忽然道:“北境这一回,倒是缓过来了。”
慕容祈眼睫微垂:“儿臣病中闭门,外头事知道得不多。”
“是么?” 仁帝笑了一下,“几处粮道原该断,最后却都续上了。几家商行平白出了银粮,连最不爱掺和的人,也难得伸了手。朕原还奇怪,这世上何时多了这样多的热心肠。”
他说得极闲,像在说一桩与己无关的笑谈。
慕容祈却只是立在那里,眉目安静,听得近乎恭顺。
仁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有趣。这个儿子病弱多年,平日里总是淡淡的,像一盏风大了就要熄的灯。可真到了今日,他才发现,那点病气下面竟压着这样硬的一副骨头。
“年轻的时候,” 仁帝慢悠悠道,“总以为自己与旁人不同。旁人护不住的,自己未必护不住;旁人留不下的,自己未必留不下。”
慕容祈道:“父皇圣训,儿臣记下了。”
“记下了?” 仁帝重复了一遍,像觉得这三个字很有意思,“从前,朕怎么没瞧出来你这么有趣?”
慕容祈这才抬眸。
灯火落进那双眼里,乌沉沉的,冷得像水。可他声音仍旧平稳:“儿臣愚钝,不敢当父皇这一句。”
仁帝看着他,忽而一笑:“你不是愚钝。你只是还没吃过亏,所以总觉得自己比旁人能多拿一点。”
——
也就在这一刻,将军府外来了一队人。
没有喝道,也没有高举灯火。十余骑静静停在府门前,马蹄都裹了布,甲光沉在夜色里,只压出一片令人心悸的静。
守门亲兵先察觉不对,开门看清为首那人腰间印信,脸色顿时变了,急急往里通传。
最先出来的是几名副将。
他们本以为是北境急报,待见来人竟是段立懿,神色立刻一凛,不敢擅问,只连忙让人去请崔馨。
不过片刻,崔馨便到了。
她显然也是仓促披衣而起,鬓发未整,神色却稳。走到廊下时,她先看见段立懿身后那队沉默骑从,又看见门外候着的无徽青车,眼神便微微一沉。
“段都护。” 她开口,声音很平,“深夜至此,所为何事?”
段立懿拱手道:“奉陛下口谕,请少将军即刻随我出京。”
院中一静。
廊下几名副将脸色都变了。
崔馨却没有立时出声,只看着段立懿,片刻后,问了第一句:“陛下亲命?”
“是。”
“今夜便走?”
“今夜便走。”
廊下有副将忍不住低声唤了一句:“夫人 ——”
崔馨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并不重,却叫满院人都静了下去。
她回过头来,声音仍稳:“都护既奉皇命而来,我自不敢拦。只是事发仓促,少将军连衣甲都未及整束,可否容片刻,让他收拾停当?”
段立懿没有应声,冷面敛言静立。
崔馨手指在袖中微微一紧,隔了片刻,又问:“那可否带几名亲随同行?”
这回段立懿没有立刻回绝,只道:“可带一二。”
崔馨眼睫轻轻一颤,像是直到此刻,才终于从那句 “即刻出京” 里替人争回一点活气。她没再就着这句往下多说,只又问了第三句:“去往何处?”
段立懿看着她,道:“夫人若信陛下,便不必问。若冯氏果真忠心,自是好去处。”
崔馨听到这里,终于不说话了。
夜风从府门外灌进来,吹得廊下灯影摇晃。她站在那里,目光掠过段立懿身后那队沉默骑从,又掠过门外那辆候着的青车,心里有那么一瞬,竟真起了个近乎荒唐的念头 —— 若她此刻拦下人,明日一早便亲自入宫负荆请罪,能不能换得这一夜缓转?
那念头刚起,便被段立懿一句话压了下去。
“北境之困虽暂缓,” 他道,“却远未到高枕无忧的时候。”
崔馨一瞬间便明白了。
正因她明白,才更不能不争。
她抬眼看着段立懿,声音仍压得极稳,里头却终于透出一线冷意:“今夜我不敢抗旨,只求缓到天明,明日我入宫请罪,向陛下讨一句明白。”
段立懿沉默片刻,道:“夫人若等得到天明,某今夜便不会亲自来。”
这一句落下,崔馨脸上最后一点强撑的从容终于微微裂开。
也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
冯琰自己来了。
他显然也是从睡中惊起,外袍披得匆忙,发未束整,可一踏进前院,目光扫过门外夜骑与那辆青车,神色便先冷了下来。
“出了什么事?”
段立懿看着他,道:“奉皇命,请少将军即刻离京。”
冯琰眼神骤冷。
“离京?”
这两个字出口时,他已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像还要再问。可也就在这一瞬,他看清了段立懿,也看清了门外那辆车。
——
贵妃殿里,仁帝仍坐得极稳。
“你母妃从前,也不认命。” 他忽然道,“那时她总觉得,这世上许多事,只要肯争,就争得来。”
慕容祈指节在袖中一点点收紧。
仁帝却像没有看见,只继续道:“后来她也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你敢不敢要,而是这天底下容不容你要。”
他说着,抬眼看向慕容祈,眸中竟带一点极淡的笑意。
“皇室也有不可为之事。” 他说,“何况你如今,还什么都不是。”
这一句终于落得很重。
可慕容祈面上反而更静了,他缓缓道,“儿臣听不明白。”
仁帝看着他,“你是比朕想得聪明。”
他道,“只是聪明人也最容易错在一处 —— 总以为自己算得过局。”
慕容祈没有接话。
仁帝便又笑了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旧事:“朕从前也这么想。觉得人和局,未必不能两全。后来才知道,坐得越高,越常要亲手舍。”
——
将军府中,崔馨已再顾不得旁人,快步上前一步,声音低而急:“还可争 —— 只要缓到天明,母亲明日入宫 ——”
“母亲。”
冯琰开口,声音不高,却一下将她截住。
崔馨猛地顿住,看着他。
冯琰望着她,神色已重新静了下来,方才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厉色尽数收净,像在这一瞬里,已把自己的命运先认了下来。
崔馨唇角微微发颤。
冯琰看着她,缓缓道:“今夜段都护既亲自来了,便没有明日再争的余地。母亲若再拦,明日要请的,就不只是罪了。”
崔馨听到这里,脸上最后一点强撑的冷静终于裂了一道细缝。
半晌,她抬手替他理了理领口,动作很稳,指尖却轻轻发颤。
“让冯叔跟你去,” 她低声道,“再带两个人。”
冯琰看着她,沉默了一瞬,摇头。冯琰声音很低,却没有半点犹豫:“冯叔年岁已大,让冯六跟我去吧。”
这四个字落下,崔馨眼里的泪终于一下落了下来。她喉间轻轻一哽,半晌,才点了点头。再转头时,声音已经勉强稳住:“都护稍候,容他添件衣裳。”
——
贵妃殿中,风吹得窗纸轻响。
仁帝站起身来,像是今夜的话已说够了。
他拂了拂袖,往外走去,走到门边时,脚步却微微一顿。
“你若当真还有几分清醒,” 他没有回头,声音淡得像随手落下一子,“就该知道,最大的恩遇就是放手。”
慕容祈站在灯下,忽然抬了眼。
仁帝继续道:“你不放,自有人逼你放。”
这句话落下时,慕容祈心里忽然一沉。
不是因为话重,而是因为这句太像一句已经做完了的结论。
他盯着仁帝的背影,第一次从那种近乎从容的冷淡里,觉出了一点极细、极锋利的不对。
“父皇今夜来,” 他缓缓开口,声音仍稳,却已压得很低,“只是为了告诉儿臣这个?”
仁帝终于侧过半张脸。
灯影落在他眉骨与眼下,深浅不定,竟显出一点说不出的倦意与讥意。
“你以为呢?” 他问。
慕容祈望着他,心口那点寒意骤然往下坠。
——
将军府中,冯琰看着崔馨,低声道:“母亲保重。”
崔馨眼中的泪收不住,她像是想抬手碰一碰他的脸,最终却只落在他肩上,极轻地按了一下。
“去吧。” 她声音发涩,却仍强撑着不肯散。
冯琰定定看了她一眼,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转身往外走去。
夜色沉沉,府门外那辆青车无声候着。冯六已被匆匆唤起,抱着外氅与长刀快步赶来,脸上还带着惊色,却一句多话都不敢问,只在车旁跪地行礼。
冯琰接过外氅,披在肩上,又将那柄刀扣回腰间。他动作很稳,稳得像此行不过一次寻常夜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层平静底下,胸腔里那一点冷意已沉得发硬。
他没有回头,只抬脚上车。
车帘落下的一瞬,崔馨指尖猛地蜷紧,几乎要将掌心掐出血来。她到底没有追出去,也没有再开口,只站在廊下,看着那辆车在夜色里缓缓动起来,带着十余骑沉默出府,转过长街,最后连一点灯影都再看不见。
——
贵妃殿里,慕容祈脸色一直阴沉。
父皇今夜说得太从容了。从容得不像是在劝,不像是在试探,更不像是在敲打。
倒像是在 —— 等。
等什么?
慕容祈猛地抬头,几乎是下一刻便转身朝外走去。
可才走到殿门口,外头内侍便急忙迎上来:“殿下 ——”
慕容祈一把拂开他,声音第一次失了平日温度:“备马!”
那内侍被他喝得一颤,仓皇跪下:“宫门…… 宫门方才已下钥了。”
慕容祈脚步骤停。
只停了一瞬。
下一刻,他竟径直往外闯去,衣摆带风,像是那一句 “下钥” 根本拦不住他。几名内侍骇得脸色发白,扑上前又不敢真碰,只敢跪着拦路:“殿下!殿下不可 ——”
“滚开。”
这一声压得极低,却比任何厉喝都更骇人。
话音未落,他胸口那口气已猛地顶了上来,喉间腥甜骤涌,一缕鲜红竟当场冲出口角。慕容祈身形微微一晃,扶住廊柱,指节瞬间攥得发白。
“殿下!”
福儿脸色骤变,几乎是扑上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腰,声音都发了颤:“殿下,不能再往前了!”
慕容祈一把去掰他的手,眼底戾气惊人,像下一刻便真能不管不顾闯出去:“放开孤!”
福儿死死抱着不撒手,额上冷汗都出来了,连声音都带了哭腔:“殿下!来日方长,您若这时候再不顾惜自己,往后谁去护他!”
这一句像刀似的直扎进来,慕容祈动作猛地一顿。
也就在这一瞬,慕容祈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更冷的念头。
不对。
若将军府真有异动,他先前埋在府外、宫门、要道上的眼睛,哪怕再浅,也总该有一个人把消息递到他面前。可直到现在,什么都没有。
慕容祈手背青筋暴起,声音压得发哑:“父皇是不是要杀他?”
福儿被问得心头一跳,忙道:“不会!”
慕容祈猛地低头看他,那目光骇人得几乎能把人当场剖开:“你凭什么说不会?”
福儿心里发寒,却知道这时候半句都不能错,只得咬牙把话说下去:“陛下若真要少将军的命,今夜就不会这样带走了。少将军是冯勇将军的儿子,是冯氏留在京中的人。北境这口气才刚续上,陛下不会在这时候逼反冯将军。”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却还是说了下去:“殿下…… 今夜一个信儿都没进来,便说明这不是旁人能碰的手。”
廊下风声猎猎,吹得宫灯摇晃不定。
慕容祈站在那里,胸口起伏得厉害,唇边血色未净,眼底那片骤然翻涌起来的惊惧与暴怒,却在这一句里一下沉到了底。
不是他手底下的人慢了,不是将军府那边疏漏了,是他自以为埋下的那点眼睛、那点消息路子,在真正的皇权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现在的他,护不住冯琰。
这一夜像一把极冷的刀,第一次将他那些还未长成的手段、尚嫌稚嫩的防备,连皮带骨剖给他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