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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求你宽待 王启刚要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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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辕边的人垂首道:“少将军,我家主子请您上车一叙。”
冯琰盯着那盏宫灯看了片刻,心口忽然一紧。
他掀开车帘,先闻见一股浓重药气。
再往里一看,脑子里那些方才还翻搅不休的念头,竟一下全空了。
不过半月不见,慕容祈竟已瘦得厉害。
原本便清峻的轮廓愈发削了下去,大氅裹在身上,也压不住那股病中单薄。灯影落在他脸上,照得唇色极淡,眼底却黑得深,越发衬得那点病气遮都遮不住。
冯琰心口猛地一缩,不过半月未见罢了,他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这一念来得太快,快得连他自己都来不及压住。他扶着车辕上去,弯身进了车厢,帘子一落,便先伸手去握慕容祈搁在膝上的手,冷的如同刚从冰窖出来一样。
冯琰指尖一滞,紧跟着又抬手覆上他额头,掌心一贴,果然滚烫。他眉头立刻蹙起,声音也低了下来:“还在发热?这时候怎么能出宫?药吃了没有?”
这一连几句问得太自然,竟像根本没经过思量。
慕容祈本来望着他,眼底压着一层沉沉冷意,像是攒了许多话,预备一字字刺回来。可冯琰上车后竟一句旁的都没问,先握手,再探额,一连串问病情,那些压在喉间的冷话反倒生生顿住了一瞬。
他看着冯琰,半晌才低低道:“少将军如今倒还记得问孤一句病。”
冯琰动作微顿。
慕容祈声音不高,语气也平,可那股压久了的怨气却一点都没藏住:“孤给你递了信。孤病了这些日子,你既不来看,也不问……”
他顿了顿,盯着冯琰,眼底那点冷意更深,“如今外头出了事,你去问谢思昉,都不肯来问孤。”
冯琰原本覆在他额上的手指,微微一僵。见不上时,他尚能逼着自己冷下来,说服自己这样才是对的;可真坐到慕容祈面前,眼见他瘦成这样,病成这样,那些自以为是的克制便都立不住了,只余下一阵迟来的后悔,一寸寸漫上来。
明知道他眼下什么都没有,明知道他在宫里孤身一人,自己怎么还能避得那样干净。
冯琰沉默片刻,低声道:“是我不对。”
慕容祈眸光微微一顿。
冯琰却没避,也没替自己找理由,只仍握着他的手,声音放得很低:“信没回,病也没问,是我不对。你怨我,是应当的。”
车厢里静了片刻,只余炭火轻轻一爆。
慕容祈原本满腹的冷硬与刺意,竟被他这样干脆地认下来,一时堵得发不出来了。他本来是有气的,也确实委屈,想着若冯琰当真退了,他便要一寸一寸把那点退意磨灭掉,不管用什么办法。可如今人坐在自己跟前,掌心是热的,额上的手也没收,说话又软成这样,那股怨气竟先散了大半。
他沉沉看着冯琰,半晌才道:“你不问孤吗?”
冯琰听见这一句,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些。他看着慕容祈,许久,才低声道:“我方才在谢府里,才想明白自己是乱了。”
话音刚落,慕容祈眼底方才稍稍散开的冷意,竟又一点点聚了回来。
他没立刻开口,车厢里却无端更静了几分。
冯琰起初还未觉出什么,待抬眼撞上他的目光,心里才蓦地一沉。
果然,慕容祈偏开眼,嗓音都淡了几分:“原来如此。”
只这四个字,便叫冯琰心里那一点刚松下去的气又重新提了起来。
“殿下……” 他低低唤了一声。
慕容祈却没看他,只道:“少将军既已想明白,孤便不必多言了。”
这话听着平,底下却冷得厉害。
冯琰望着他,一时竟也说不出话来。
他本不是巧言善辩的人,更不擅长在这样的时候替自己辩个明白。可看着慕容祈病中仍硬撑着坐在这里,肩背单薄,脸色苍白,偏偏语气冷得像又把自己重新收了回去,他胸口那团原本已压下些的酸涩忽然又翻了上来。
眼前这个人,将来是要走到极高处去的。他唾手可得天下,又怎么屑于用这些方式去为难守护北境的将士们,这不是他印象中的建熙帝。
冯琰慢慢收回手,在这逼仄车厢里整了整衣襟,竟向慕容祈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这一礼太郑重,郑重得让慕容祈眼底神色都骤然一变。
“你这是做什么?” 他嗓音都沉了几分。
冯琰低着头,道:“臣求殿下一件事。”
慕容祈盯着他,眸色极深:“你说。”
冯琰声音不高,却稳得很:“日后若冯氏挡了殿下的路,殿下尽可弃之、疏之,不必顾臣。臣不求旁的,只求殿下…… 无论如何,宽待冯氏。”
慕容祈久久没有说话,半晌,“你为何求孤?”
他最不怕人有所求。
有所求,便有牵绊;有牵绊,便抓得住。
冯琰抬起头来,他看着慕容祈,郑重道:“臣在谢府想明白了,臣该询的是殿下,该求的也是殿下。”
慕容祈望着他,忽然伸手亲自去扶。他的手仍冷,力道却稳。冯琰被扶起时,听见他的声音在咫尺间响起。
“你要孤顾念冯氏,” 他慢慢道,“孤答应你。”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冯琰脸上,声音更低了些:“这话,是你亲自来求的。冯琰,既把这句话递到了孤手里,往后便不要轻易再往后退。”
车外风声渐紧,车内却一下安静了。
冯琰望着他,胸口那团连日来的乱意,到这一刻才像终于落了地。
冯琰没有再问北境。
慕容祈也没有再追问他这些日子的退避。
冯琰低声道:“谢殿下。”
慕容祈听了,眉心轻轻蹙了一下,像是不喜这句 “多谢”,可到底没再说什么,只偏过头低低咳了两声。那口气一松,病意便更显出来,连肩背都微微发颤。
冯琰见状,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住了他:“殿下,莫再逞强了。”
慕容祈偏头看他,眼底终于浮起一点极淡的笑,虽轻,却把先前那满腹怨气都化了。
——
那一夜从谢府门前分别后,京中风声也逐渐紧了。
不是骤然掀起什么大浪,恰恰相反,是原本还浮在水面上的那些响动,一下子都沉了下去。宫里不再有多余的话传出来,兵部对北境粮道的说辞也愈发齐整,连校场案都像是忽然定了性,几处先前还似有可追之处的线头,一夜之间便都只剩下个 “旧库失窃” 的空壳。
越是这样,越叫人知道,底下有人在动。
第二日一早,右尉司提走了西城羁押所里最后一个还算能说话的车马小吏。
人刚提出来没多久,半路便出了岔子。
押送的车行至西市外那段最窄的夹道时,前头一辆驮炭的驴车忽然翻了。黑炭滚了一地,路人惊散,押车的两名差役被堵在当中,不过一眨眼的工夫,车帘里便溅出一蓬血。待右尉司的人抽刀扑过去时,那小吏还活着,喉间却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气音,满口是血,舌根已烂得不成样子。
押送的人惊出了一身冷汗,当场便要封街拿人。
沈若黎赶到时,巷中已经乱过一阵。他没有先看那半死不活的小吏,只蹲下身,拈起地上一小片带血的黑炭末,在指间慢慢捻了两下。
炭是寻常炭。
翻车也看不出多少破绽。
可对方动手的时机太准,准得像是一早便知道押送的人几时出门、走哪条路、何时会经过这段夹道。更要紧的是,出手的人并不贪心,既没想把人整个灭口,也没想把动静闹大,只是极稳、极快地废了这张嘴。
沈若黎起身,垂眸看着地上的血,半晌才淡声道:“封不封街都一样了。人还活着,带回去。”
属下愣了一下:“都案使,这 ——”
“活着,比死了更能看出是谁来过。” 沈若黎道。
他说这话时语气极平,听不出喜怒,几个右尉司的人却都不自觉把腰背挺得更直了些。
这一场袭杀没在京中激起多少涟漪,街口收拾得很快,连那辆翻了的驴车都不过半个时辰便被拖走。到晌午时,西市仍人来人往,摊贩照旧吆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真正盯着校场案的人都明白,这已不是查不查得下去的事了。
是有人在沈若黎眼皮子底下,补尾。
且补得很稳。
当天下午,兵部旧库那边又传来消息,说前些日子封存的一册转运副录叫雨水浸坏了,字迹漫漶,已不能细辨。再往后查,原先记录放行签押的那名小吏恰在这两日被外放出了京,去向清清楚楚,手续也齐全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事情一桩接一桩,乍看都不大,合起来却恰恰好把校场案最能往下深掘的那几寸骨头,一根根抽了出去。
到了夜里,连右尉司里都静了下来。
灯火压得低,书案上一排账册、供词与转押记录摊开,纸页上密密麻麻都是字。沈若黎一页页翻过去,翻到后半夜,才忽然抬手,将其中三份放到了一处。
一份是旧库副录。
一份是西郊校场修缮支领名册。
一份是那已废了喉咙的小吏最初的供词。
旁人看去,只觉得三份东西各自都说得过去,前后甚至还算自洽。可偏偏就是太自洽了。每一页都恰好能解释自己,却没有哪一页还能再往前多出半步。像有人拿着一把极薄的刀,顺着纸缝裁过去,把最要紧的那一道接缝削得干干净净。
沈若黎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淡得几乎不成其为笑。
他把那三份东西压在一处,只道:“繁京,来了很有趣的人。”
一旁候着的人不敢出声。
沈若黎又看了半晌,瞧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合上账册,起身披衣。
“备马。”
属下忙应:“都案使,这个时辰,去何处?”
“去会会他。”
——
夜已深了,西城一带行人渐稀,只余更鼓远远传来。沈若黎并未带太多人,只点了两名心腹,沿着西市往南穿过两条长巷,最后停在一处极不起眼的偏院外。
院门半掩,里头漆黑一片。
沈若黎站在门外,静了片刻,忽然抬手推门。
门刚开了半尺,里头便有寒光一闪。
那一刀来得极快,快到几乎没给人留躲的余地。可沈若黎像是早知道会有这一手,侧身让过的同时,袖中短刀已反撩而出,只听 “锵” 的一声轻响,暗处那人被逼得后退半步,脚下踩碎了一片瓦。
月色被薄云遮着,院中光线昏沉。
那人一身黑衣,身形收得极紧,看不清面目,只露出一双冷得像蛇一样的眼。
沈若黎第一眼便知道,自己找对人了。
寻常死士下手,只求狠、求快,哪怕逃不掉也要把命压上去。眼前这人却不同。他第一刀是试,第二步便已在算退路,收放之间既不贪,也不躁,像早把一切都算过一遍,知道今夜最要紧的不是杀谁,而是把该断的最后一根线断干净。
院中并无旁人。
只有偏屋里,隐约传出极轻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人被堵了嘴,撞翻了凳子。
沈若黎眸色一沉,下一瞬,手上刀势陡然快了几分。
这一下不再只是逼退。
他刀锋走得极省,偏偏每一寸都往人最难避的地方去。那黑衣人先前还稳,到第三招时,便已觉出不对。沈若黎并不是常见那种以力压人的路数,他出刀极静,静得像是在等你自己撞上来。可也正因如此,越打越叫人心里发冷 —— 因为你会发现,对方像总知道你下一步要往哪边退。
两人只交手了短短数息,院角一株老槐被削得落了满地枯枝。黑衣人原还欲借墙脱身,肩侧却先吃了一记,血一下便洇开了半边衣袖。他闷哼一声,身形微滞,险些被沈若黎一刀钉死在墙边。
也是在这一瞬,他忽然抬手,袖中寒芒一闪,竟不是冲沈若黎去,而是直取偏屋门内。
屋里立时传来一声极短的惨叫。
沈若黎眸光一厉,反手刀锋一转,硬生生逼偏了那记要命的方向,可也就这一转,黑衣人已借势翻上墙头,纵身没入夜色之中。
院中静了下来。
只余偏屋里的人扑在地上,喉间血沫翻涌,眼见是不成了。
沈若黎提刀立在原处,呼吸仍稳,肩背却绷得极直。片刻后,他收刀入鞘,推门进去,看了一眼那奄奄一息的人。
是兵部旧库里一个不起眼的押录书吏。
他本不该死得这样急。可偏偏就在今夜,在他查到副录、查到转押签押、再顺着那名外放小吏往回摸的这一夜,被人先一步灭了口。
沈若黎垂眸看着那书吏喉间那处极窄的伤,忽然明白过来。
对方原本想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他的 “不能说”。
只是自己来得太快,那人不得不临时改手,宁肯真见血,也要把最后这一寸补完。
想到这里,他眼底那点极淡的寒意终于沉了下去。
“都案使,人还追么?”
“追不上。” 沈若黎道。
属下不甘:“可……”
“不是追不上脚程,” 沈若黎淡淡道,“是追上了,也未必能留得下他。”
这话一出,两名心腹都安静了。
能叫都案使说出这句话的人,放眼整个繁京,也不会太多。
沈若黎抬手按了按袖口上沾上的一点血,声音极轻:“世家深处,果然还养着这种人。”
他说完便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才又丢下一句:“把尸首带回去,院里所有痕迹都封起来。明日起,校场案照旧往下查。”
属下愣了愣:“照旧查?”
“为什么不查?” 沈若黎抬了抬眼,“他既这样急着补尾,便说明后头还有他不愿我看见的东西。案子到这里,才算真正有意思了。”
风从巷尾灌进来,吹得墙角灯影摇晃。那一点光落在他侧脸上,冷得像刀锋。
——
而另一头,桓檀扶着墙出了三条巷子,才终于停下来。
肋下和肩侧都在渗血,夜风一吹,疼得发木。他抬手按了按伤处,指缝里立刻一片温热,低头看去,竟不知自己究竟伤得有多重。
这一趟亏吃得太大。
来繁京之前,桓氏只叫他清几处尾,顺带看一看十八皇子究竟值不值得另作打算。谁知校场案进了右尉司,那位都案使竟真像传闻里一样,是个能从死物里看出 “人” 的怪物。
他方才若再慢半息,今夜便该交代在那处偏院里了。
可即便如此,该做的事还是做完了。
车马小吏废了,旧库书吏也死了,副录与签押那一处接缝彻底断干净。校场案再查,也只能停在 “旧库失窃”。再往下,便没人能顺着这一条线,一口气把王氏、旧库、北境粮道与那夜的局都拼回去了。
桓檀闭了闭眼,缓了片刻,转身却没有往落脚处去。
他抬头望了一眼宫城方向,眸色沉沉,半晌,终究还是提气掠上了墙头。
他本该离京了。
至少不该在今夜、带着这一身伤,再往宫里走一趟。
可不知为何,校场案的尾清到最后,他反倒更想亲眼看一看那位十八皇子。不是隔着耳目递回来的几句轻飘飘的话,也不是谢府门前那场被各路人马拼出来的车中密会,而是这个人本身。
值不值得桓氏往上提一层杀心,终究得他自己看过才算。
夜深宫静,贵妃旧殿一带更是冷清。旧人散尽之后,这里比别处都更暗些,檐角只悬了一盏风灯,灯色昏黄,被夜风吹得摇摇欲坠,像随时会灭。
桓檀无声落进廊下,先闻见一股药气。
不重,却苦。
殿门并未全掩,只虚虚留了一道缝。里头静得很,听不见人语,也听不见侍从走动,像一座半空的旧殿。
桓檀隐在暗处,没有再近。
殿内只燃着一盏孤灯。
慕容祈披衣坐在案后,身前摊着半卷书,手边药碗里的热气尚未散尽。他脸色白得厉害,肩背也比寻常少年人更显单薄,像是病得久了,连骨头都浸出几分寒意来。可他坐在那里,神色却极静,静得近乎疏冷,竟像这一座空殿、一盏孤灯、满室药气,俱都只是他用来等人的东西。
片刻后,他才抬起眼,望向那片灯火照不到的阴影。
“阁下在暗处,” 他淡淡道,“可看得清?”
桓檀眸色微动,声音仍平:“看清什么?”
慕容祈没有应声。
他只看着那片暗处,像在等,又像并不在意这一句答复。
殿中一时极静,连灯花都不曾爆响。
过了半晌,暗处那人略略偏过脸来,灯影擦着他半张面孔滑过去,只照出一线冷白的轮廓。那人五官生得极重,落在昏暗里,竟有种近妖的异样。可那异样并不显得鲜活,反倒像毒物伏在花下,阴气浸进皮肉里,越看越令人不适。
慕容祈看着他,眸底终于极轻地动了一下。
原来他是这样的人啊……
暗处的人仍站着,像蛇,也像刀,随时都能扑过来把灯下这个病弱皇子捏死。可慕容祈望着他,眼里却没有半分惊惧,甚至连戒备都淡得近乎轻慢。
那目光太稳,稳得桓檀心里莫名生出一点极细的异样。
“看来今夜右尉司那位,果然比传闻里更难缠。桓大人竟伤成这样,” 慕容祈看着他,语气平平。
桓檀眼底神色终于变了变。
他这一夜先后与沈若黎、与校场案那几处尾巴打交道,事情本该都在暗处。慕容祈不可能知道细处,可偏偏就是这两句话,已把该猜中的都猜中了大半。
“殿下知道得太多,” 桓檀道,“不是什么好事。”
他来繁京这几日,已暗中看过冯琰,也看过十八皇子府外那些来去无声的人影。比起宫里其余几位皇子,这位十八皇子实在显得太静了,静得像是没有半分根基,也没有半分张扬。可就是这样的人,偏偏在车中一场密会之后,叫几方势力都不约而同地把眼睛落了过来。
先前他尚觉得,世家或许太多疑了些。
如今正面一见,却忽然明白,多疑未必没有道理。
接下来他要如实回报十八皇子的份量。若照最狠的写法,此人心志深、能看人、会藏锋,此刻不除,来日必成大患。
只要这样一封密报送回桓氏,十八皇子的危险就会立时提上去。
可桓檀此刻站在夜风里,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有了别的写法。
“殿下凭什么觉得今夜我不是来杀你?” 他冷冷道。
慕容祈却道:“哦,那阁下请便吧。”
桓檀一时竟无话可接。
王启从前说过,这世上有些人,明明自己也站在泥里,却总让人觉得,他迟早会走到极高处去。
桓檀那时只当他蠢。
如今却第一次觉得,王启未必全错。
只是这一念一起,他又立刻将它压了下去。
那已经是另一个人的路了,与他无关。
半晌,桓檀才淡淡道:“若殿下还能再长几年,或许真会麻烦。”
他说完,不再多留,转身没入夜色。
殿门外风声一卷,那道影子便已消失不见。殿中却仍旧静着,像方才那场对峙从未发生过。
慕容祈坐在灯下,久久未动。
直到药碗里最后一点热气也散了,他才缓缓抬起眼,望向侧旁屏风之后,“他伤的很重,没有察觉到你。”
屏风后,一角白色袍袖静静垂着,露在灯影边缘,白得干净,像这满殿旧尘与苦药气里,唯一还未被沾污的一痕月色。
许久,那人从屏风里转出来,清俊疏朗,眉眼温净,像山间雪后初霁,站在这满殿药气与旧尘里,竟显得有些不真实。来人,便是王氏这一辈不世出的天才,王启。
王启也没有绕弯子,只道:“桓檀今夜回去,写不写那一笔,都不会让桓氏放下戒心。”
慕容祈指尖轻轻搭在案边,闻言只淡淡道:“孤知道。”
王启又道:“殿下,是时候该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