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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你不信我 冯琰初初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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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郊校场那桩案子,查得倒也不算慢。
羽林卫先封了校场,值守侍卫、马奴、杂役逐一拘去问话;兵部奉命查验那架诸葛连弩的来历;内廷也将当日随驾出宫的人一一过了两遍。头几日京中风声极紧,像是要把西郊那片地皮都翻上一翻。可查到第四日,动静反倒慢慢轻了下去。
抓回来的两个活口,一个没熬过夜,伤口崩裂,死在了刑房里;另一个撑到半夜,忽然咬断了舌根,血淌了一地,没救回来。惊马的马夫倒是开了口,只是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乍听像供出了不少,细究下去,却没一句能真正落到实人头上。校场当值的杂役里也确实少了两人,可追到头,身份文书俱是假籍,像是从来就没这个人。
至于那架诸葛连弩,兵部最后只往上报了四个字 —— 旧库失窃。
再往下,便没人敢碰了。
三皇子那头催问过一次,九皇子也似不经意提过一句,可仁帝听完,只淡淡嗯了一声,竟再未深问。羽林卫、兵部、内廷各查一摊,到最后竟都能交代得过去,合在一起,却又偏偏谁都交代不出一个真相。
京中不少人都看明白了。这案子不是查不下去,是有人不想它此时查得太明白。
第五日,那几卷本该留在兵部案头的供词和验簿,被右尉司悄无声息接了过去。
接案的人,是右尉司都案使,沈若黎。
说来也怪,他接了案,京中明面上反倒更静了。
右尉司没有再往校场添人,兵部也未见有人被当堂拿问,连羽林卫那边都像是忽然松了一口气。若只看外头声势,几乎要叫人疑心,这案子到了右尉司手里,竟就这样轻轻揭过去了。
可京中真正知道沈若黎这个名字的人,却没有一个敢因此放下心来。
他是海昏侯之子。
单这一重出身,便已足够叫人高看三分。可世家真正忌惮的,从来不是他这层侯门血脉,而是他入右尉司这些年来,办的从来都不是能摆在日头底下慢慢查、慢慢审的寻常案子。
右尉司里私下有句旧话,说都案使若当真带着人满城翻找、敲锣打鼓,那多半还不算大事;怕只怕他接了东西,转头一点声息都没有,那势必要坏菜了。
面上风平浪静,底下汹涌澎湃。总会逼得谁先动,谁先慌,谁先忍不住去灭口、去补账、去递话。
而沈若黎,恰恰最擅长这个。
他少年时便有 “过目不忘” 的名声,后来入两尉,连着办了几桩旧案,最叫人后背生寒的,不是他如何严刑逼供,也不是如何雷厉风行地抓人抄家,而是他总能在一堆早已做旧、彼此也对得上的供词账簿里,生生看出哪一页薄了,哪一句轻了,哪一处太像真的,反倒假了。也正因如此,沈若黎越不动,京里越静,世家心里那点不安便越发压不住。
——
这案子,到底是进了御前的眼。
王氏自然也听懂了。
当夜,王氏持契者发出合议,帖子自然只送了谢氏。京中门第虽多,真论家声旧望、根脉盘错,能与王氏同席议此等大事的,也唯有谢家。其余世家,纵然也听得风声,终究都还隔着一层门槛。
夜色压深时,王氏宗房后宅最深处的听雨堂里,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
三进门庭,一重比一重静。廊下铜灯高挑,地上青砖细密,连檐角垂下的风铎都似比别处更轻,风过时只闻极细的一声,不惊人,却叫人无端生出几分肃意。自外院往里,值守的仆役、传话的女使、捧灯引路的小厮,俱各垂手敛目,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茶盏何时换,炭火何时添,帘幕何时起落,都自有章法,不闻呼喝,也不见忙乱,偏偏丝毫不错。
案上青玉镇纸压着账册,博山炉里沉香袅袅飘散,满堂衣冠楚楚。谢思昉到时,堂中争声已起了一阵。
能入此席的,除却两家宗长与掌事长辈外,便只有这一代里真正能听事、也配开口的人。
王恒主张先压失弩,不许右尉司顺藤摸到王家旧年转运旧账;王若则一味要先推出一两个旧管事去挡御前第一刀,至少把王氏从 “旧库失械” 里先摘出半分。几人言辞来回,都像有理,也都留着分寸,偏偏谁也压不住谁。
上首王氏族长沉着脸,一直未曾开口。
他不说话,底下人便越发不敢真失了礼数。连争到最急处,也不过是袖中手指收紧、声音略沉几分而已。越是这样,堂中那股无形的压迫便越重,像有一层看不见的网,从梁上垂下来,罩得人连喘气都不由自主轻了三分。
倒是谢氏这一侧,谢之琬、谢思昉入座。王氏侍婢奉上的茶,盏托是旧窑青瓷,茶是今年新下来的顾渚紫笋,搁在案几一侧,热气始终不疾不徐地浮着。谢家姑侄却都没有碰。
谢思昉垂眸听着,指尖轻轻搭在案沿,一言未发。她人坐在那里,衣饰也并不如何夺目,不过一身素净深衣,发间只压了一支冷玉簪。可她越是不声不响,旁人越不敢真将她当作一个年轻小辈看。
直到王若又一次提到 “先把旧库一线切干净”,她才抬了抬眼。
“现在争的是怎么把失弩压回王家旧账里,” 她开口时声音不高,堂中却一下静了下来,“可诸位有没有想过,若这本就不是冲着旧库来的呢?”
她这话一落,连侍立在帘外的女使都把呼吸放得更轻了些。
王恒皱眉:“十娘子的意思,是还有别处?”
“旧库失窃,是结果。” 谢思昉道,“有人借这一句,把右尉司请进了场。眼下要紧的,已不是王家旧库里到底少了几样东西,而是这把刀既已递到御前,接下来会往哪一头落。”
她话点到为止,并不再往下说。
可堂中诸人脸色却都沉了下来。
王氏转运北境粮草,本就是近月才定下来的差使。如今校场刺杀用的偏偏又是旧库失出的诸葛连弩,这两件事单看各是各的,可若真有人有意将其一前一后摆出来,便不得不叫人多想一层 —— 这究竟是冲着王氏去,还是借王氏敲世家,又或者,是在借世家敲皇权?
这一层意思一旦被点破,满堂连香气都像沉了些。
王氏是琅琊王氏,谢氏是陈郡谢氏,百余年来立于高处,看惯了朝堂起落、人心翻覆。越是这样的人家,越明白什么叫 “刀未至,意先至”。若真有人借这一局来试门阀与天家之间那根最细的弦,那便已不是丢几件军械、折几个旧仆能平的事了。
持契议一直议到夜深,也终究没议出一个真结果。
谢氏没有替王家拿主意,王家也不可能在这一夜就把所有旧账理清。席散时,堂中灯火未暗,侍从却已无声无息地换过了两回热茶、三回炭。诸人起身时,衣角玉佩轻轻相击,声音都极轻,偏这一点轻响落在深夜里,反倒更显出高门旧族的森然与持重。
谢思昉下阶时,檐下风冷,灯火映着湿润青砖,竟有种说不出的沉滞。
她忽然想起那日她去冯府时,对崔馨说过的话。
“今日之后,少将军若还与宫里那位照旧往来,便不只是多一桩闲言了。如今京中这局开始收口,最怕的,就是有人顺着这一线再往下看。”
她原本不过提一句利害。
可如今想来,崔馨显然是听进去了。
至少宫里往冯府的信,眼下应当不会再畅通无阻地递到冯琰手里。
——
宫里那头,慕容祈最初递出的那封信,冯琰其实是收到过的。
那时校场余波未平,宫中风声也还紧,冯琰看完之后,只沉默了很久,便提笔回了一封。字不多,不过数句,问的是伤势,叮嘱的是保重,末了只落一句 “外头风紧,殿下万勿轻出”。
那封信写完,当日便递出了冯府。
可最终,并没有送进宫去。
崔馨将它压在了那只乌木小匣最底下。
而自那以后,宫里再递来的信,便一封都没再进过冯琰的手。
她并不是一开始就要将线掐得那样死。只不过谢思昉那一句 “最怕有人顺着这一线往下看” 实在太重,她不敢赌,也赌不起。先放进来一封,不过是为了叫儿子不至于立刻起疑;至于后头的,便只能由她这个做母亲的,替他狠下心来拦住。
冯琰对此起初并未多疑。
第一封信既已到手,便说明宫里这条线原本还是通的。后头忽然断了,他自然而然便只当是宫内形势更紧,校场一事未平,慕容祈那头不便再轻易递信出来。
他不是没等过。
白日里在后院练武,枪、刀、弓、步轮着来,一练便是半日;到了夜里,便回书房翻兵书与地志,看起来竟比从前还要沉得住气些。冯府里外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与试探,他也一概装作不知。
连崔馨都看得出,他不是不急。
只是把那口气压了下去。
宫里那头,慕容祈收到的却是另一番样子。
第一封信递出去后,起初还等得住。可第二封、第三封接连石沉大海,连郭通借口放出去的那点病讯,也没换回冯府半点动静。再加上暗处的人递回来一句一句,说少将军闭门不出,白日练武,夜里读书,像是真把自己收了回去,再不肯往宫里那条线上多伸半寸 ——
一桩桩,一件件,落到慕容祈耳中,都只像一个意思。
冯琰这是真的要从他这里把自己摘出去。
这一认知叫他胸口那口气一日日压得更重。
偏偏就在这时候,北境那头开始有了异样。
消息还很模糊,先只是边地几处仓口的粮价浮动,后来又传回几句含混不清的 “军中调粮不畅”。这些东西还远没到能摆上明面的地步,可慕容祈听完,却比谁都知道不能等。
他没有声张,只让人悄悄去动顾氏旧商路。
顾氏曾经是皇商,纵然家势早败,旧人旧路却未必断得干净。旁人若见着,不过当是旧商借势起利;可真正顺着去看的才知道,那些分散出去的人手、粮路、仓口,一旦重新连起来,仍是一张不小的网。
慕容祈要他们做的,不是抬价。
是筹粮。
校场那一惊本就伤了底子,后头又心火日熬,病便发得越发厉害。几日下来,人瘦得更快,颧骨都显了些。福儿端药进来时,常常不敢多看他脸色。
这一日傍晚,外头天色将暗未暗,福儿捧着药碗进来时,见他披衣坐在窗下,正望着案上一张空白信笺出神,忙放轻了脚步。
“殿下,药凉了便更难入口。”
慕容祈没应。
过了半晌,才忽然道:“冯府那边,还没有动静?”
福儿喉头一紧,低声道:“…… 没有。”
殿中静了一瞬。
那药碗里升起来的热气轻轻一晃,案角铜灯也跟着晃了晃,连窗外风声都像隔远了。慕容祈垂着眼,指尖还搭在那张空白信笺上,半晌没有动。
福儿跪在那里,背后冷汗一点点渗了出来。
下一刻,只听 “哐当” 一声脆响 ——
案边那只青瓷茶盏被慕容祈一把扫落在地,盏身砸在金砖上,碎成几片,残茶泼开,沿着砖缝蜿蜒淌出去,映着灯火,像一地冷水里洇开的血。
福儿猛地一颤,头几乎叩到地上,再不敢抬。
慕容祈却仍坐在那里,连姿势都没怎么变,只是胸口起伏得厉害了些,唇色也更白了。
“没有?” 他低低重复了一遍,声音哑得发沉,“一封回音也没有?”
福儿嘴唇发颤:“殿下……”
慕容祈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极冷,也极薄,像刀锋上刮下来的一点雪沫,听得人骨头缝里都泛寒。
“孤给他递信,他不回。孤病了,郭恳的话也放出去了,他还是不来。” 他慢慢说着,语气竟越发平了,“如今外头乱成这样,他倒真沉得住气。”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指尖一点点收紧,竟将案上那张空白信笺生生攥出了皱痕。
“还是说 ——” 他抬起眼,眼底阴沉得厉害,“他如今当真觉得,孤这里已经不值得他费心了?”
福儿听得心惊肉跳,忙重重叩首:“殿下!少将军未必 ——”
“未必什么?” 慕容祈截断了他,声音依旧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未必想同孤摘清?未必想退?未必觉得冯氏、北境、他自己,样样都比孤这条命更要紧?”
最后几个字落下来,竟已带出一丝压不住的戾气。
他病中本就瘦得厉害,这会儿披衣坐在灯下,肩背单薄,眼底却黑得惊人。那股恨意与委屈混在一处,反倒比单纯发怒更叫人发寒 —— 不像是要立刻杀谁罚谁,倒像是胸口那把火烧得太久,终于把泥人烧出了脾性。
福儿额头抵地,连一句整话都不敢接。
殿中又静了片刻。
慕容祈闭了闭眼,像是把那股猛然翻上来的躁意硬压了回去。可再开口时,嗓音已比方才更哑,也更冷。
“也是。” 他说,“外头这么乱,他总要先顾冯氏。”
这句话乍听轻飘,底下却尽是阴郁的恨意。
像是在替冯琰开脱,又像是已经替他把罪名坐实了。
福儿跪伏得更低:“殿下 ——”
慕容祈却已转开了眼,望向窗外宫墙上浮着的一点残光,神色淡得几乎没有起伏。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指节苍白,像是方才那一下砸下去的,不止是一只茶盏。
——
而冯琰这边,真正被逼得坐不住,却是在郭恳找上门之后。
那日天色将晚,后院演武场上风还冷着。冯琰一枪收势,额角薄汗未干,便见冯六快步从月洞门外进来,神色有些异样,低声道:“公子,郭恳校尉来了。”
冯琰一怔,随即抬眼:“人呢?”
“没敢久留,只在角门外递了句话。” 冯六压低声音道,“他说…… 殿下病得厉害。前几日宫里的信,他亲手递进来的那一封,问你回了没有?”
这句话一落,冯琰手中长枪骤然一顿。
院里风声还在,檐下铜铃轻轻一晃,他却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那些原本被他压下去、用 “宫里风紧” 勉强解释过去的异样,这一刻忽然全都翻了上来,前后死死咬在一处,连成了一条再明白不过的线。
冯琰脸色一下沉了下去,转身便往外走。冯六跟在后头,几乎要小跑才能追上,只听他声音沉得发紧:“母亲在哪儿?”
“夫人在东院 ——”
话未说完,冯琰已大步穿过回廊,直往东院去了。
崔馨那时正在内室理账。她这些日子看着比先前清减了些,神色却仍是端整的。见冯琰这个时辰忽然进来,连一贯的通传都省了,便知他这一趟来得不寻常。她抬了抬手,屏退了左右,只留下门外一个心腹妈妈候着。
“怎么了?” 她看着儿子,声音仍是稳的。
冯琰站在堂中,没有坐,开门见山道:“宫里这些日子,给将军府递过几封信?”
崔馨眸光微微一顿。
冯琰看着她,又问了一句:“我只收到过一封。后头的,是不是没到我手里?”
她只看着他,半晌,才道:“是我拦的,我跟外头说宫里的信一封也不能到你手里,最开始的那一封也是为了怕你起疑故意给的。”
这一个字落下来,冯琰胸口像被重重撞了一下。
“为什么?母亲。”
这话出口时,他语气已不似方才那样稳了。
崔馨仍坐在那里,没有避,也没有先拿什么大道理来压他,只是轻声道:“因为我不能让你再往前走了。校场一出事,旧库失械,右尉司接案,京里已经不是从前那样了。”
冯琰指尖微微发颤:“您不是不反对我教殿下吗?就算如此,那也不能 ——”
“不能什么?” 崔馨打断他,语气却依旧平静,“不能替你拦这一回?还是不能替冯氏拦这一回?”
冯琰一下沉默下去。
崔馨看着儿子,眼底那点压得极深的心疼到底还是浮了上来。
“我不是不知道你委屈。” 她轻声道,“也不是不知道宫里那位会怎么想。可琰儿,冯家不是只你一个人。你父兄在北境,府里旧部还在,外头多少眼睛盯着,等着看冯氏会不会在这个时候行差踏错。如果有人要拿着我儿子的命去赌,拿着冯氏的前程去冒险,我不在乎先拼尽我这条命。”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你可以怨我,可这件事,我不能不拦。”
屋里静得厉害。
冯琰站在那里,只觉得胸口那口气堵得发疼。
他当然知道母亲拦他不是为了苛责,恰恰是因为知道她是为他、为冯氏,他才更说不出一句重话。可一想到慕容祈那边一封封信递来却等不到回音,病着也无人去问,他心里那股悔意和焦躁便越发压不住。
也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守在门外的妈妈快步进来,脸色发白,手里捧着一封刚送来的书信,低声道:“夫人,公子,北境急报。”
这一句落下,屋里母子二人都同时一静。
崔馨先变了脸色:“拿进来。”
那封家书送到冯琰手里时,封口上还带着一路奔送的灰尘。信纸展开,里头字迹极稳,甚至称得上克制,只说军中粮草已有不足,几处仓口迟迟未到,营中将校虽暂且压着,底下却已开始生疑,若再拖下去,只怕军心生变。
字里行间没有一句慌乱。
可冯琰只看了两遍,脸色便彻底沉了下去。
北境军粮出问题了。先前所有隐约的不安便都一下子有了形。
校场刺杀查到了旧库失窃;王氏偏偏又领着北境转运;如今北境军粮又在这时候出了岔子。若单看,是三件事;可若摆在一起,便不能不叫人多想 ——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有意拿北境做文章?
如果北境军当真因此哗变 ——
冯琰指尖猛地一紧,几乎将那薄薄一页信纸攥出褶来。
那不是几仓粮迟几日送到那么简单。
那是他父兄,是冯家多年镇在北边的根,是边军一旦乱了之后,谁还能把这场祸压下去的问题。
崔馨看完以后,神色也彻底沉了下来。她没有失态,也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只是望着冯琰,片刻后低声道:“现在你明白了。”
冯琰胸口乱得厉害,偏偏越乱,人反倒越快冷了下来。
先前那一点关于宫中断信的悔、怒、急,到这一刻忽然都被更大的风浪压住了。
他慢慢把信折起,指骨绷得泛白,半晌,才沉声道:“备马。”
冯六忙应了一声,却又怔住:“公子,去哪儿?”
“去兵部。” 冯琰道。
这三个字落下来,崔馨并未拦他。
她只看了儿子一眼,便知他这一趟不得不去。北境军粮有失,先问兵部,本就是正路。若连正路都走不通,才真是大事。
兵部不出所料的说了一通又一通的车轱辘话,不是 “尚在核”,便是 “转运名册还未齐备”;不是 “此事已有专人盯着”,便是 “请少将军先宽心”。冯琰听着听着,脸色便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从兵部出来时,风从长街穿过去,吹得袍角微动。这时他才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他知道此时去问谢思昉,问到的未必是真相,至少不会是全部真相。可北境军粮已到了这一地步,父兄悬在那头,朝中旧库、王氏、右尉司又都拧成了一股绳。如今京里能最快给他一句判断、也能给出一个暂时应法的人,除了谢思昉,也再没有旁人了。
——
偏厅里灯火不算亮,谢思昉仍旧坐在屏风后头,听见脚步声,只淡声道:“少将军。”
冯琰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北境军粮有失,谢小姐想必已经听见风了。”
屏风后静了一瞬。
谢思昉道:“我听见的,不比少将军多多少。只是少将军今日既会来,想必北边送进府里的,已经不只是风声了。”
冯琰站着没动,片刻后,才道:“军中粮草已有不足,若再拖下去,只怕军心要生疑。”
屏风后的人这才轻轻 “嗯” 了一声。
谢思昉继续道:“谢氏这边,已叫人去压几处粮价,又从南边挪了两条旧路,先往北地送银、送粮。消息递过去、货路调回来,总要一些时日。少将军若问的是今夜,我给不了你今夜便平的准话;可若问的是北境会不会因此真乱,我说不会。”
这几句话说得极稳。
冯琰听到这里,心头先松了一寸。
他来之前胸口那团气绷得太紧,父兄、军心、北地,一层压着一层。如今谢思昉先把 “不会乱” 三个字落下来,哪怕只是暂时托住,也足够叫人先缓过一口气。
屏风后静了片刻,谢思昉才又道:“不过,王氏这回运粮失利,是一回事;北边的风为什么会这么快乱起来,应是另有缘由。”
冯琰眉心微微一蹙。
谢思昉道:“北边如今明面上掀风的,是几家商行。而能把这几家串起来的,是之前的皇商顾氏商行旧线。”
屏风后的人声音仍淡:“王氏是运粮失手,顾氏是商路在动。这两件事未必本是一件,可有人偏偏把它们赶在了一处。”
顾氏商行,曾经的皇商,慕容祈的母族。
上一世,并没有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北境军粮这一刀。
后来,慕容祈登临大宝,也不是借北境起势。北境于他,是边防,是兵权,是江山一角,可从来不是他上位时最先拿来动的那一步。
屏风后,谢思昉隔着一层影,看不见他此刻神色,只当他已把局势前后想通,便淡声道:“北境这边,世家自会压一压,而少将军最该做的事,稳住你真正该稳住的地方。”
在她看来,冯琰眼下最该做的,是先回冯府,稳住家里,稳住北境那头能稳住的一切,别再被别的线牵着走。
可冯琰听见这句话,心头却像忽然被人一下点醒了。
稳住该稳住的地方。
是啊,他当然要去稳。
不是再顺着顾氏去查,不是再在谢府里多耗片刻,而是去找那个真正该找的人。
他低声道:“多谢。”
说罢,竟未再多留,转身便走。
谢思昉听着他脚步去得极快,眉心才极轻地蹙了一下。
她原以为这一趟,自己已将人先稳住了。
可不知为什么,那道脚步声里竟全无半点被压下来的沉,反倒像是忽然有了去处。
——
谢府外,夜色已沉。
风从长街尽处卷过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硬之气。冯六牵马迎上前,见他神色沉得厉害,也没敢多问,只低声道:“公子,回府么?”
冯琰抬手接过缰绳,却没有立刻上马。
他从谢府出来,心里反倒比进去时更清了些。
不会是慕容祈。
不是因为他不忍疑,而是因为这一整局细想下来,根本不像慕容祈会走的路。他若真要争,将来要坐上那个位置,也不会靠先乱北境来争。
自己先前竟乱成那样。
这一念才落下,长街另一头便缓缓驶来一辆青篷马车。
车前只悬一盏宫灯,灯影在风里轻轻晃着,走得不快,却正正停在谢府门前,将他去路拦了个严实。
冯六脸色微变,往前一步,却被冯琰抬手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