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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猝然离别 没过多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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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郊的风,到傍晚时分便更硬了些。
西侧那片木栅已被羽林卫围得水泄不通,倒塌的兵器架歪在泥地里,断裂的木栏斜斜横着,几支长枪还插在翻起的土里。方才那一阵惊马、短弩、呼喝与踩踏,退得极快,留下的痕迹却触目惊心。风一吹,满地尘土混着草屑打着旋儿,猎猎旌旗声里,竟衬得四下越发安静。
那架诸葛连弩被人从泥里捡起来时,场中又静了一静。行伍出身的,多半都识货。此物不该出现在西郊校场,更不该出现在今日这样的场合。
三皇子负手立在场中,脸色已沉了下来,开了口。
“先封场。” 他站在场中,声音不算高,却足够稳,“今日校场所有仆役、值守、马奴,一个都不许放走。刺客押下,兵器单独收看。其余人等,随我等回宫复命。”
几名受惊的宗室与将门子弟围在一旁,脸色或白或青,惊魂未定。九皇子站得略远一些,衣摆上只沾了点零碎尘土,倒像方才那一场惊马与短弩没能近得了他的身。他低头看了眼那架连弩,缓缓道:“校场离宫不远,先遣人回去报一声吧。今日之事压不住,总不能等宫里从旁人口中听说。”
三皇子点了点头,示意身边人快马回宫。
先前围在冯琰身边的那些将门子弟与年轻武官,此刻倒都识趣退开了些。不是不想靠近,是不敢靠得太近。方才乱时,只当他是出手快、胆子大;可静下来再回想,才觉那十数息里真正骇人的,从来都不是他一脚掀翻围栏、反手卸了刺客腕骨,而是他在那么乱的局里,竟能一眼看出第二重杀机不在慕容祈身上。
这种眼力,比身手更重。也更叫人忌惮。
慕容祈站在冯琰身侧,鬓边那缕断发仍贴着脸颊,脸色比平日更白一些,一副气力不济的样子,暗哑道:“三哥既已定了章程,臣弟久站无力,是否……”
三皇子闻声回头,神色倒仍温和,只是少了平日里那层浅浅笑意:“十八弟受了惊,先去那边歇一歇吧。”
慕容祈白着脸,笑了笑:“谢三哥体恤。”
三皇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他身旁的冯琰,终究没再多说,只吩咐人先将刺客押下,又命人一一盘问在场仆役与侍卫。
场中人多眼杂,冯琰原想退开一些,慕容祈却已先一步转了身,往校场北侧一处临时搭起的幕棚走去。
冯琰默不作声地跟上。
那幕棚原是供皇子们歇脚更衣用的,方才乱起时侍从都被冲散了,这会儿倒反而清净。只棚外远远站着几名奉命守着的内侍,既不敢离得太远,也不敢往里多看。
棚中只剩他们两人。一时间,竟静得只能听见外头风过旌旗的声响。
冯琰站了一会儿,先低声开了口:“殿下,是臣失了分寸。”
慕容祈正在低头理袖口,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只淡淡道:“失了分寸?” 他慢慢抬起眼,望着他。冯琰迎着他的视线站着,没有避,也没有解释。
慕容祈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冯少将军今日这一手,”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往后想必不会缺好去处。”
冯琰心头猛地一沉,紧紧地盯着他。
慕容祈却已偏过头去,侧脸在昏暗天光下显得有些苍白,鬓边那缕断发贴在颊侧,越发衬得那线条绷得厉害。他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连再看冯琰一眼都不愿。
此时也只有慕容祈知道自己内心到底多惊涛骇浪,他说出这句话喉头紧的发疼。
今夜回宫,仁帝会重新看冯琰;明日天亮,旁人也会重新看冯琰。那些从前还能压在 “北境质子”“将门余脉”“薛晟旧案” 底下的东西,都会被这一回手翻出来,一层一层重新掂量。这个人从今往后,再不能像从前那样,安安静静站在自己身边,做一个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武侍了。
而这一切,偏偏是因为救他。
校场上那一瞬,短弩擦着慕容祈鬓边过去,若冯琰慢上一息,或错上一寸,今日站在这里的人便未必还是慕容祈。
一想到这个,冯琰原本要解释的话,全都散了。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臣留在殿下身边,从来不是为求什么好去处。”
慕容祈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冯琰继续道:“今日若再来一次,臣还是会出手。”
棚中又静了下来。这回安静得更深。像是连外头那些风声、人声,都被隔得远了些。
慕容祈缓缓转过脸来,望着他。半晌,他才低低开口:“你倒是忠心。”这话听着像讥讽,落下来却有些发涩。
慕容祈说完这句,像是终于有些撑不住,抬手按了一下身侧案角。
冯琰正要再说什么,外头忽然有人来请:“三殿下请几位殿下启程回宫,不宜再耽搁了。”
那一点极难得的安静,就这么被打断了。
慕容祈先收了神色,淡淡应了一声 “知道了”,随即转身往外走去。冯琰便只能跟在慕容祈身后,走出幕棚。
——
从西郊校场回宫的路并不算长。
暮春三月,天黑得已比冬日迟些,可等几驾马车与护送的骑卫一路入了宫门,天色到底还是压了下来。宫道两旁宫灯一盏盏亮起,暖黄的灯火照在青砖与湿土上,却半点照不散夜色里那股冷意。
仁帝召见并不在正殿。
而是在紫宸宫侧后的一处暖阁里。
暖阁中熏着极淡的沉水香,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将外头一路带进来的尘气都隔在了外面。仁帝靠坐在上首,手边已摆着那架从校场送回来的诸葛连弩,以及匆匆誊写好的几份供词。显然,先一步回宫报信的人已将大概情形报了上来,只是究竟如何,还要等当事人自己来回。
几位皇子与当时在场的两名宗室子弟立在下首,灯火明灭间,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看得分明。
三皇子站得最稳,九皇子也仍是一副不显山露水的模样。慕容祈站在最末,衣袍素净,脸色比平日更苍白,鬓边那一缕断发倒还未及整理,垂在颊侧,显出几分难得的狼狈。
仁帝先问的是刺客与连弩。
问谁先看见异样,问惊马如何起的,问那两个混进校场的侍役平日是谁的人。三皇子答得最稳,九皇子也只是平平补上几句,既不抢,也不显。慕容祈站在最末,神色安静,鬓边那缕断发还未来得及理,倒衬得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更添了几分脆弱。问到最后,目光才淡淡落到慕容祈身上。
“听说那一弩,是冲着你来的?”
慕容祈垂首道:“回父皇,儿臣也不知。”
仁帝 “嗯” 了一声,目光终于落到了冯琰身上。辨不出情绪:“你是怎么瞧出来,那边还有人的?”
冯琰垂首答道:“回陛下,惊马起得太巧,第一支弩又失得太轻。臣一时起疑,才多看了一眼。”
这话答得很平,几乎听不出任何锋芒。
三皇子紧接着开口,语气仍是温和的:“冯公子今日确实临危不乱。若非有他在,场中只怕还要更乱些。”
九皇子也随之接了一句,语调平平:“将门之后,自然与旁人不同。”
两人一前一后,说的都是场面话。
仁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目光又转回慕容祈身上,带着一丝兴味。
他这个小儿子,平日里病着,静着,像宫中最不起眼的一抹影子。今日却偏偏是他,撞上了那场乱,也偏偏是他身边,站着一个这样的冯琰。深宫里从来没有碰运气的好事。
仁帝眯了眯眼,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头一回真正看清了这个儿子的轮廓。
暖阁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慕容祈仍垂着眼,神色平静,像完全不知道上首那位帝王正在打量自己。
仁帝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极淡,像是生了点不易察觉的兴味。
“受了惊,倒还站得住。” 他慢悠悠地道,“朕倒有些意外。”
慕容祈这才抬眼,不卑不亢地道:“父皇见笑。”
仁帝没再往下说,只翻了翻手边那几页供词,仿佛方才那一眼与那一句都不过随手而已。过了片刻,他才像是顺势想起什么一般,淡淡道:“至于冯琰 ——”
慕容祈的指尖在袖中猛地一蜷。
仁帝却像没看见,语气平平:“校场受惊,想来也伤了神。既如此,近日便不必再进宫教授你了,让他先在府中歇一歇。”
这话落得极轻。轻得像一句寻常体恤,甚至带着几分不经意的宽和。
暖阁里却忽然更静了。
三皇子眼神微动,九皇子垂下眼,谁都没有接话。
“是。”慕容祈垂首应下,声音平平,像仁帝方才那句不过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体恤。
仁帝没有再看他,只低头翻了翻手边那几页供词,纸页轻响,在这安静里竟显得格外清楚。三皇子与九皇子都垂着眼,神色不显,仿佛这一句轻飘飘的 “近日不必再入宫”,当真只是君父怜其受惊而已。冯琰也只能低头领命,喉间微微发紧,却一句多余的话都说不得。
仁帝又问了几句别的,便摆摆手,令众人退下。
从暖阁出来时,夜色已彻底沉了。宫道两旁的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落在青砖地上,被夜风一吹,像浮在水上的一层薄影。方才在暖阁里那几句话说得都轻,甚至没什么锋芒,可愈是如此,落在人身上时便愈像一根不见血的线,慢慢收紧,叫人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风从廊下穿过去,卷着潮湿的草木气,也卷着刚刚那几句话里无声无息的刀锋。几位皇子各自散去,三皇子临走前还回身关切了慕容祈一句,九皇子也只是淡淡看了冯琰一眼,眼中神色难辨,便转身离去。
宫人上前来请,说要送冯琰出宫。
慕容祈站在廊下,没有立刻动。
那名宫人走到冯琰身侧,冯琰低头领命,一眼都没有朝他望过来。人被引着往另一条宫道去了,直到冯琰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慕容祈才慢慢收回目光。
宫道上的风吹得很冷。慕容祈抬手,指腹极轻地碰了碰鬓边那缕断发,神色却更淡了些。
“殿下?” 身旁的小内侍低低唤了一声。
慕容祈 “嗯” 了一声,转身往自己宫中去。
——
谢家得信,比旁人早了半步。
那时夜色已深,前院灯火却还未灭。谢思昉案前铺着一卷旧策,才翻过两页,女使便自外匆匆入内,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她指尖停在书页上,半晌没有动。
“诸葛连弩?” 她抬眼,声音很轻。
女使应是,又压低了些:“校场上见着的那两把只是明面。王氏方才递来的消息,说查过私库,少的不是两把,是三十四把。”
谢思昉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三十四把。
这便不是一时偷运,更不可能只为今日校场这一场乱。
她垂眸片刻,忽然问:“箭头呢?”
女使随即道:“这才是怪处。库中弩失了,箭头却一支未少。可校场那边收回来的箭,却已送去鲁氏辨过了 —— 用的是鲁氏旧谱里的精钢法子。”
灯下那卷书还摊着,旁边压着一封方才送到的邸报,最上头 “边馈” 二字被火光一照,竟也泛出一点寒意来。
谢思昉目光落在那两字上,没有立刻出声。
王氏这回领的,正是今春后北境转运的差使。原先这条线在薛氏手里,如今薛氏失势,才又轮到王家接上。偏偏就在这时候,王家私库失弩,校场见血,北地那边又递了报来,说是粮饷调度间与冯、刘两家生了龃龉。
灯火静静烧着,映得她眉目愈发沉定。
女使立在一旁,低声道:“姑娘,可要先回王家一句?”
谢思昉没有答,只将那封邸报缓缓压平,片刻后才道:“不必。”
她起身去取外衫,声音仍旧平平的,听不出喜怒:“去姑姑那里。”
女使一怔,忙应了声是,转身去取灯。
府里下人私下称这一位姑太太,外头却没有谁敢如此轻慢。谢之琬这些年极少在人前露锋,可谢家上下都知道,越是看着平静的时候,越是离不得她一句话。明面上的帖子、往来的姻亲、诸房的主事老爷,都自有各自的位置;可真到了要动家族根本的时候,最后还得看谢先生点不点头。
女使自幼跟在谢思昉身边,比谁都清楚,自家姑娘这些年学来看人、识局、藏锋、取舍,大半也是从这一位手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谢思昉走到廊下时,夜风正从庭中穿过,吹得檐下铜铃轻轻一响。她抬头望了眼沉沉夜色,眼底并无波澜,唯有那一点冷意愈发沉了下去。
今夜这局,才刚露了个头。
——
夜已深了。
慕容祈在案前站了片刻,忽然抬手,将那张夹在兵书里的薄笺抽了出来。
纸页轻薄,边角已有些旧了,上头是冯琰昨日替他誊下的北地山势与水脉,字迹清隽平稳,一笔一画都极稳。慕容祈垂眼看了两息,便将纸页对折,压进匣中,淡声道:“福儿。”
福儿应声。
慕容祈没有回头,只道:“兵书,舆图,批过字的纸页,还有他常放在这里的几册书,” 慕容祈语气平平,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能锁的锁了。以后,殿内不再提他的名字。”
福儿一怔,低声道:“殿下……”他也到底不敢多问,只低声应下。
慕容祈抬眼,望向案角那只白玉笔洗。那是冯琰先前嫌宫中所备狼毫太软,替他挑来的。放在这里久了,竟连福儿他们都习惯了,像原本便该摆在此处。
福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越发不敢作声,只弓身上前,小心将那只白玉笔洗收进漆盘里。
殿中灯火明亮,照得一切都清清楚楚。也正因为太清楚,那些被一点点收起的旧物,才显得格外刺眼。像是有人亲手拿着刀,一寸一寸,将这些日子好不容易养出来的痕迹全都削平。
他知道仁帝那句话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这一步轻轻拿开,对自己本是最坏,也本是最好。冯琰今日一露锋,满京皆看,日后怕也藏不住了。
外头有脚步声传来,很轻,停在殿门外,低声请见。
慕容祈抬了抬眼,半晌,才淡声道:“何事?”
门外的人回道:“公主殿下那边遣人来问殿下可安置了,请殿下早些歇息,明日再来看望殿下。”
殿中静了一瞬。慕容祈没有说话,只将手中茶盏慢慢搁回案上。那一声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叫门外的人连气息都更放低了些,等了片刻,见里头再无吩咐,便悄悄退了下去。
门扇合拢,殿中又静下来。
福儿仍垂手立在一旁,不敢出声。慕容祈站在灯下,神色淡淡的,像方才那一句 “明日来看望” 不过是寻常问候。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先前拨去冯琰身边的,是哪几个?”
福儿忙低声回道:“回殿下,原是娘娘当年留下的两人里,先拨过去了一个。后来顾氏那边重新接上,又添了两人,如今一共是三个,轮着看着。”
慕容祈 “嗯” 了一声:“从孤近身这边再拨一个过去。”
福儿猛地抬起头来,连礼数都险些忘了:“殿下!”
这一声出口,他自己先白了脸,立刻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压得发紧:“殿下三思。娘娘留下的人,如今您身边只余这一个了。顾氏的人才接上多久,纵然肯用,也还未到尽可托付的时候。今夜西郊刚出事,宫里宫外眼睛都盯着,您身边怎能 ——”
“怎能什么?” 慕容祈淡淡道。
福儿伏在地上,后背已出了一层冷汗,却还是硬着头皮道:“怎能把最后这一位也拨出去。殿下身边若只剩顾氏的人,万一有个闪失 ——”
殿中灯火通明,照得地上那一方青砖都冷而亮。慕容祈站在案前,身形清瘦,鬓边断发未整,脸色也还透着几分病气,“顾氏如今既要表忠,孤就给他们这个机会。至于母妃留下的人 ——”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也更冷:“冯琰那边,孤只信他们。”
福儿跪在地上,只觉后背发寒。他再明白不过这句话的分量。
顾贵妃当年留下的那两名暗卫,是慕容祈这些年真正握在自己手里的死忠。先前拨走一个,已是少见;如今连近身这一位也要往冯琰那边放,等于殿下自己身边,再无绝对可信之人。
西郊这一场乱刚起,他不先顾自己,反倒先把手里最硬的刀塞到冯琰身边去。
福儿喉咙发紧,忍了又忍,到底还是低声道:“殿下,少将军那边纵然要紧,也未必急在这一夜。可您这里 ——”
慕容祈没有再往下解释,只道:“孤要知道,从他出宫那一刻起,都有谁往他身边凑。”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淡,几乎不见波澜。可正因为太淡,才越显得那一点压在底下的偏执与冷意,重得惊人。
福儿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一句话都没敢再劝,只伏地叩首:“…… 是。”
慕容祈看着他,半晌,才淡淡补了一句:“别叫他察觉。”
“奴才明白。”
吩咐完这些,慕容祈便没再开口。
殿中那些沾着冯琰痕迹的东西还在被一件件收下去。白玉笔洗,批过字的纸页,摊开的舆图,常放在案角的几册边地旧志,都被福儿悄无声息地撤了个干净。桌案一点点空出来,空得发冷,像这个人从未来过。
——
而此时,冯琰已出了宫门。
夜色深沉,长街寂静,马蹄落在青石上,声声都空。今日校场一乱,自己出手太快,已不可能再藏。这个时候继续留在慕容祈身边,只会把他一并架到火上。仁帝先一步发了话,明着像是体恤,既免得有人借题发难,也顺势看一看,谁会因为这一句先沉不住气。
冯琰勒马停在街口,回头看了一眼宫城方向。宫墙高高压在夜里,只余几点灯火浮着,远得像隔了一层雾。他催马拐进长街,风从耳边掠过去,带着一点湿凉。
冯琰回府时,夜色已深。
门前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冯琰才下马,冯六便已快步迎了上来,一面接过缰绳,一面压低声音道:“公子可算回来了。”
冯琰看了他一眼:“怎么?”
冯六神色有些紧,左右望了一眼,才低声道:“夫人在中厅等您。您还没回来前,李副将、赵参将他们已经当着夫人的面争过一轮了,吵得厉害。”
冯琰脚步未停,只淡淡道:“后来呢?”
“后来夫人发了话。” 冯六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却掩不住那点敬服,“夫人说,谁再敢在您面前搬弄今日之事、嚼一句宫里的舌根,立刻收拾行李,滚回北境去。还说 ——”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才道:“还说公子是冯家的主子,不是谁都配在他跟前指指点点。”
夜风拂过廊下,将檐角铜铃吹得轻轻一响。
冯琰脚下微微一顿,随即又往里走去,神色却仍平静,只 “嗯” 了一声。
前厅灯火未熄,门帘半垂,里头倒果然安静了下来。冯琰掀帘进去时,只见崔馨坐在上首,手边那盏茶早已凉了,她原本还强撑着一身镇定,待看清来人,几乎是一下便站了起来。
“琰儿 ——”
她快步迎下两阶,连平日里的稳重都顾不得了,先将他从头到脚细细看了一遍,又抬手去碰他肩臂,像是生怕他嘴上说着无事,身上却已带了伤。待指尖落到他袖口与肩背,见衣袍虽乱了些,却未见血痕,她那口悬了半夜的气,才终于敢往下落一点。
“可伤着没有?” 她声音发紧,连尾音都微微发颤,“叫母亲看看。”
冯琰忙扶住她,低声道:“母亲,我没事。”
崔馨却不听,仍旧攥着他手臂,上下又看了一遍,连他颈侧、额角都不肯放过,像是非得亲眼确认这一趟西郊风波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什么,才肯真正放心。
冯琰见她如此,心头微涩,只得耐着性子又低声说了一遍:“当真没伤着,只是沾了些灰土。”
崔馨这才停住,盯着他看了片刻,眼底那点惊惧与后怕到底还是压不住。半晌,她才缓缓松开手,轻声道:“没有便好。没有便好。”
厅里安静了一阵,崔馨似在犹豫,“回来便先歇一歇,本不该再拿旁的事烦你,”缓了片刻,最终道:“偏厅有客,已经候了你一会儿。”
冯琰眸光微动:“什么客。”
崔馨看着他,语气比方才更平,也更郑重:“谢家十娘子。”
她出身崔氏,比谁都清楚这些年世家看冯家的眼光。冯勇纵然军功压身,镇得住边军,也终究是寒门起家;若不是当年他真一步一步打到了今日的位置,冯家在那些高门眼里,原也不过如此。至于她自己,当年执意下嫁,在崔氏诸房看来,更像一桩不值一提的旧事。谢十娘可不是普通的谢氏女,她是谢家早就公认的天才,亦是世家年轻一辈中足以跟王启比肩的俊秀人物。即便如此,崔馨也推拒了,谢十娘只淡淡说了一句,“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冯琰沉默片刻,方道:“母亲可知她为何而来,咱们和谢氏甚少来往?”
崔馨静了一瞬,才缓声道:“你先去见见吧。人已等了一盏茶,不好再叫她久候。”
冯琰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外去。
“琰儿,”崔馨在他身后叫住他,“万事都有母亲,你不必惧,也不需让。”
冯琰眼眶一热,点了点头出了前厅。
偏厅灯火压得很低。门外立着一名谢家女使,衣饰素净,神色却极稳,见了他,只屈膝一礼:“少将军。”
冯琰看了一眼那道半掩的门,神色平静:“有劳。”说罢,便抬步走了进去。
屏风横在厅中,隔出里外两重人影。谢思昉没有转出来,只隔着那层素绢,先开了口:“少将军。”
冯琰脚步微顿,到底还是抬手一礼,语气并不算冷硬:“谢小姐。”
谢思昉像是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很缓:“前两回见面,都匆匆得很。今日倒算有个机会,能同冯少将军认真说几句话。”
冯琰没有坐,只立在屏风外,道:“谢小姐深夜亲来,总不会只是为了叙旧。”
“自然不是。” 谢思昉道,“只是王家原本想先来,我既在京中自不劳烦他们。说起来,王恒未必有我更知道,该同少将军说什么。”
冯琰眸色微动,片刻,才道:“所以今夜这一面,是世家的试探?”
屏风后静了一瞬。
谢思昉却笑了笑,那笑意很淡,也很和煦,倒将偏厅里那点压着的气慢慢化开了几分。
“若真有什么试探,来的便不会是我了。” 谢思昉道。
冯琰沉默片刻,道:“谢小姐是特意来替我省麻烦的。”
“校场那等局面,换了谁都该出手。少将军今日没做错。” 谢思昉声音很缓,“只是从明日起,便不能再照旧了。”
冯琰抬眼,眸色微沉:“这是威胁吗?”
“与我何干,少将军。” 谢思昉柔柔开口,“我今夜不过是把看得见的事,先说给你听。少将军这样的人,心里若真想护着什么,往后便不能只看眼前一刻。”
偏厅里静了一瞬,连烛火都像低了低。
良久,冯琰才道:“多谢小姐提醒。只是谢小姐也不必低看我,真到了该出手的时候,我还是会出手。”
谢思昉这回却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片刻,她才缓缓道:“少将军,可多备冬衣,或许用得上。”
冯琰浑身一震,猛地抬眼:“什么?”
谢思昉却未再答。她只自屏风后转了出来,已将帷帽重新拢上,隔着那层轻纱,朝他端端正正行了一礼,便转身往外去。
门扇被门外的女使推开,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点暮春的凉意。廊下灯火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照得青砖上的影子也跟着动了动。
小径上,女使提着竹灯,迟疑着低声道:““主人为何不跟少将军提北境的事?”
谢思昉没有答。她只抬眼望了望夜空,片刻后,淡淡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