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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校场之祸 出了西城门 ...

  •   出了西城门,一路向西行去。一城之隔,便是天壤。
      官道两旁,流民如黑压压的蝼蚁,歪歪斜斜连着无数破烂窝棚。初春寒风如刀,衣不蔽体的人们蜷缩在烂泥与残雪间。干瘪的妇人抱着饿得直哭的幼童,形容枯槁的老人捧着破碗,木然望着出城车马。
      冯琰拽着缰绳,看着这割裂得近乎窒息的画面,心下猛地一窒。城外流民比往年多了许多,约莫是因为去年江南的洪灾。
      两人还未行出多远,前方的流民堆里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只见七八个身强力壮、穿着灰褐短打的家丁,正围着几个衣衫褴褛的农人拳打脚踢。为首的管事生着一双三角眼,手里抖着一沓按了红手印的契纸,指着地上咳血的老汉骂骂咧咧:
      “去年发大水,紧跟着又是大疫,要不是我们桓氏借的活命粮,你们早死绝了!白纸黑字的死契写着,今年开春若是交不上旧租,便拿人抵!把这丫头拿绳子捆了卖去教坊司,权当平账!”
      几个家丁就要从老妇人怀里把一个干瘦女孩拉走,那老妇人哭天抢地,含糊道:“两个小子已经被你们拉去卖了,如今连这不值钱的丫头也不放过吗,老天啊,这还有什么活路啊,”边哭边推着那些抢人的壮汉,饥肠辘辘的身体又能有什么力气,转眼被几个家丁拖拽在地。
      那管事扬起手里带倒刺的皮鞭,在半空中抽出一声爆响,眼看就要落在女孩的身上。
      身体的反应远比脑子更快。还没等慕容祈开口,冯琰已经策马踏了半步出去。他连剑都未曾出鞘,只随手握住腰间的剑柄往外一挑,“啪” 地一声闷响,带着剑鞘的长剑精准无比地格开了那条毒蛇般的皮鞭。
      皮鞭受力反弹,险些抽在管事自己的脸上。
      “天子脚下,强抢民女,桓家的规矩,如今倒比大理寺的王法还要大了?” 冯琰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瞥着那管事,声音里透着冷意。
      慕容祈勒停了马,落后他半个身位。
      玄色的披风在风里微动。慕容祈没有出声阻止,甚至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他那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冯琰挺拔的背影。
      那桓家管事稳住身形,见来人不过是个穿着素色常服的少年,身边连个像样的护卫都没有,起初还有些犹疑。可当他看清冯琰马鞍上的制式和旁边那脸色苍白的慕容祈时,顿时冷笑出声。
      “我当是谁呢!” 桓家管事上下打量了一眼,眼中非但没有惧意,反而淬满了不可一世的讥诮,“冯少将军,这儿是京城,不是你爹的西北大营!别说是你,就算是你父兄,真要惹了我们桓家,明日御史台的折子也能把你们冯氏淹死!”
      管事吐了口唾沫,指着地上的流民,态度越发嚣张:“去年大灾,朝廷的赈灾粮连塞牙缝都不够,还不是靠我们世家开仓?这大燕的田,大燕的人,生是我们世家的奴,死是我们世家的鬼!你一个泥菩萨过江的武夫,还想当青天大老爷?”
      冯琰的下颌猛地绷紧,握在剑柄上的手骨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只要他手腕一翻,这管事的脑袋便会落地。可然后呢?桓家必定以此大作文章,不仅北境的父兄会被扣上跋扈抗法的逆罪,就连身旁这蛰伏在深宫、好不容易才得了一丝喘息之机的慕容祈,也会被卷入世家倾轧的危险境地。
      管事见两人都不敢动弹,气焰滔天,冷笑出声:“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桓家按契拿人,也是你们能管的?给我打 ——”
      “打” 字还未完全落下,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极其清脆的青铜风铃声。
      “叮当 ——”
      这铃声不大,却诡异地让周遭的喧闹瞬间死寂了下来。
      一辆通体用紫楠木打造的马车,不知何时停在了几步开外。车身没挂招摇的族徽,只在垂穗上极内敛地打着一个古朴的 “谢” 字结。江左谢氏。
      车帘未掀,一道清冷女声不疾不徐地传了出来:“桓氏自诩百年望族,门风清贵,如今下头的人却在天子脚下犹如泼皮无赖般逞凶,当真是把世家的脸面放在脚底踩了。”
      桓家管事膝盖一软,“扑通” 跪了下去,哆嗦着嘴唇惨白道:“谢、谢……”
      车帘被一只纤长的手轻轻撩开了,一位清丽的女子端坐在车厢内,一袭月白广袖流仙裙,端庄得挑不出一丝错漏。她的目光越过跪地的管事,静静地落在了马上那个明朗无畏的青年身上。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柔意,冲着他微微颔首。
      谢家不仅来了人,来的还是谢氏十娘,桓家管事的冷汗一层一层往下落。
      冯琰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彻底松开了剑柄。初雪时长廊下的照面还历历在目。他不明白这位大燕第一才女为何每次看向自己时,眼底总带着一种仿佛相识了许久的……熟稔。
      谢桓两家世代姻亲,盘根错节。若只为了救几个流民,谢思昉大可隔着帘子扔个信物平息此事,绝不该公然露面,落了桓家的面子,更平白给自己招惹世家内部的非议。这份打破世家规矩的恩情,不可谓不重。
      上一世,建熙帝用雷霆手段夷灭了百年世家,连谢氏一族也在这场血雨腥风中退出舞台。那时的冯琰只觉得慕容祈残暴,搅弄的整个朝廷动荡不安。他自己不好过,也不让任何人好过。可如今亲眼见了桓家这些人的嘴脸,才知世家里也尽是此等蠹虫,乖张跋扈,难怪上一世的慕容祈要下那样狠的手。不管如何,谢思昉出面,亦是解了他们燃眉之急。
      此刻,冯琰的心中只有坦荡的感激。他神色肃敛,冲着那辆紫楠木马车深深低了一头,郑重一拱手。
      慕容祈不动声色地控着缰绳,马蹄在原地烦躁地踢踏了两下,“啪” 地一声轻响,踩断了一截枯枝。他驱马上前了半步,玄色的披风在风里扬起一个凌厉的弧度。马身不偏不倚地卡在了冯琰和马车之间,像一道绝对不可逾越的铁壁。
      “还走不走?”
      慕容祈侧过头,目光只死死盯在冯琰一个人身上。少年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催促与焦躁。
      冯琰被他这突然降至冰点的语气冻得愣了一下。他看了看慕容祈那紧绷的下颌线,只当这位祖宗是嫌这闹哄哄的场面太烦人,便扯了扯缰绳顺毛哄道:“走走走,这就走。”
      那头,谢思昉的视线被一袭玄色披风强行挡住,她看着慕容祈那极具保护欲和占有欲的背影,端放在膝头的双手不受控制地隐隐发颤。
      这人,还真是一点没变。
      无论是十三岁毫无权势的皇子,还是三十岁高坐在明堂上生杀予夺的建熙帝。谢思昉闭上眼,前世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凄厉地闪过。她亲眼看着这两个人如何将彼此逼入绝境,又是如何将大燕的朝堂搅得天翻地覆。
      前世她没有输,是她拼着谢家最后的百年气运,亲手举起了火把将一切恶孽付之一炬,她看着那个向来算无遗策、冷酷残暴的年轻帝王,在冲天的火光中绝望地呕出大口大口的鲜血,发出了宛如受伤野兽般凄厉的哀鸣,最终在那场大火后不过数年,便形销骨立、撒手人寰。
      这一世,她也绝不会输。但她却不想赢的太过惨烈,赌上谢氏的一切,最后却只能守着一个千疮百孔、清流尽陨的大燕。慕容祈死后,这大燕并没有如她所愿迎来清明。压在群臣头顶的那座泰山轰然倒塌,随之而来的,是朝堂彻彻底底的倾覆。藩镇割据,异族铁骑再次踏破北境的寒冰。她眼睁睁地看着大燕,在短短几年间分崩离析,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十娘?” 车外的女使见里面久久没有动静,轻声唤了一句。
      谢思昉猛地回过神来。她极力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宿命感,将那股属于前世的惊骇与悲凉死死封存在那双清泠泠的眸底。
      她转眼看向地上抖如筛糠的桓家管事,声音依旧清清淡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高压:“回去告诉桓二,这几户农人的旧租,让他亲自来谢府的账房上讨。”
      那管事如蒙大赦,哪里还敢提什么契约旧租,连滚带爬地磕了几个响头,带着那帮家丁犹如丧家之犬般仓皇逃窜。几个佃户抱在一起嚎啕大哭,朝着马车连连磕头。
      谢家马车没再多留,车帘垂下,青铜风铃声再次响起,马车缓缓调转车头驶离。
      方才那一阵喧嚣像是被风一吹,转眼便散了。几个佃户抱在一起,朝着马车离去的方向连连磕头,额头撞在冻得发硬的泥地上,一声一声,沉闷得叫人心里发堵。官道边的流民仍缩在风里,眼神麻木,仿佛方才那一场争抢哭喊,不过是他们这一日里最寻常不过的一桩事。
      冯琰看了一眼。那老汉方才挨了打,咳得直不起腰,见他伸手,慌忙便要跪。
      冯琰抬手托住,只低声道:“不必。”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一只钱袋,塞到了那老汉手里。
      那老汉手一抖,像是被烫着了,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
      “拿着吧。” 冯琰温声道,“先找个能遮风的地方,再去粥棚看看。”
      那老汉捧着钱袋,嘴唇哆嗦,眼眶发红,半晌一句完整的话也没说出来,只拉着一家老小,又要朝他跪下去。
      冯琰没再受,转身上了马。两人一前一后,重新上路。
      官道依旧泥泞,薄雪未消。流民的窝棚一片连着一片,像烂进地里的疮。哭声、咳声、孩童饿极了的呜咽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混在一起,压得人胸口发闷。
      ——
      走出半里,慕容祈忽然勒住了缰绳。
      冯琰也跟着停下,偏头看他:“殿下?”
      慕容祈望着官道边那一片望不到头的窝棚,眸色沉沉。半晌,忽然道:“去年江南决堤,朝中前后三次拨粮,户部和工部为着银子在殿上争得面红耳赤。如今看来,倒都没争到百姓嘴里去。”
      他的语气很平,甚至算不上重。可风掠过时,那平静里却像裹着一层极薄的寒刃。
      冯琰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一紧,心头猛地一震,头皮发紧。这是慕容祈头一回,在他面前提朝政。上一世,他们走到那一步,慕容祈也从未这样早地在他面前显露过这份心思。那时的他,把自己藏得极深,像把刀严严实实封在鞘里,连一线冷光都不肯漏出来。可如今,他站在这满地流民与残雪之间,却这样平静地把心里所见说给了自己听。
      那不是一个十三岁皇子偶然听来几句朝堂闲话后的愤懑,也不是少年人见了民生凄苦后一时激愤。只凭三言两语,便顺着银粮流向,把那些层层盘剥、彼此推诿的烂处看了个七八分。
      这样的神情,这样的语气,他前世见过太多次了。原来这么早,原来他这样的厉害。有些东西,根本不是后来一点点磨出来的。
      是天生的。这个人对朝局、对权力、对人心腐烂气息的敏锐,几乎刻在骨子里。
      冯琰偏头看了眼身旁少年苍白清隽的侧脸,喉间微微发紧,半晌才低声道:“层层盘剥,本就难免。”
      慕容祈扯了下嘴角,像笑了一下,又像没笑。
      “难免?” 他低声道,“若连这些都算难免,这大燕还真是好得很。”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卷起满地碎雪与尘土。
      慕容祈先收了目光,轻轻一抖缰绳:“走吧。”
      城门后的喧杂渐渐远了,官道也慢慢宽阔起来。走过流民最密的一段,再往前,歪斜窝棚便少了许多,只剩荒草连着残雪,被风吹得低低伏倒。天地之间空阔得近乎苍凉。
      不知走了多久,前头才渐渐有了人声马嘶。
      西郊校场设在一片开阔地上,外围扎着木栅,远远便能看见旌旗迎风招展。今日是皇子与勋贵子弟的春练,来的人不少。还未进场,便已有数队仆从牵马候在外头,另有各府车马停在不远处,侍从、亲兵、内侍来往穿梭,倒比城外那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气,多了许多活人的声响。
      西郊校场设在一片开阔地上,外围扎着木栅,远远便能见旌旗招展。今日是皇子与勋贵子弟的春练,来的人不少。还未进场,便已有各府仆从牵马候在外头,另有车驾停在不远处,侍从、内侍、亲兵来回穿梭。比起城外那一片压得人透不过气的死寂,这里像是另一重天地。
      这样的春练,京中并不稀奇。名为骑射,看的却从来不只是骑射。谁同谁并肩,谁立在前头,谁一开口便有人附和,谁站在那里半日也无人留心,旁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慕容祈来得不算早。他素来不在这种地方惹眼,今日也是一样。衣袍颜色淡,坐骑也寻常,到了场边,不过有宗室子弟笑着招呼了一句,便又回头同别人说话去了。
      三皇子在前头,身边围着几名将门子弟,不知说起什么,众人都笑。九皇子站得略远,正在看人试弓,听见这边动静,也只是偏头看了一眼。
      冯琰跟在慕容祈身后。今日这样的场合,他原不该显眼。偏偏他生得高,肩背又直,哪怕立在一众侍从里,也难免叫人多看两眼。
      武侍选拔的事过去没多久,京中认得他的人已不算少。只是认得归认得,多半也不过当作谈资。一个被压在京中的冯氏子,再有几分本事,也不过如此。
      前头有人一箭正中靶心,喝彩声便起了一阵。三皇子顺口点评两句,语气温和,四下便都跟着应和。九皇子仍未上前,只倚着一旁木栏,神色淡淡的,也不知在看谁。
      风从西侧吹过来,掠得场边兵器架上的红缨一阵乱颤。
      冯琰看了一眼。不过一眼,便又收回了。可那点不安却又慢慢浮了上来。
      校场西侧那几匹备用的马,看着平常,实则已有一匹耳朵微压,蹄子刨地,不像受惊,倒像是受了什么刺激,正拼命忍着。兵器架旁本该有人看守,此刻却偏偏空了一瞬。
      冯琰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强自摁下心头的不安,不再多想。
      今日到场的都是皇子与勋贵子弟,谁敢把手伸到这里来?何况他和慕容祈如今最要紧的,便是藏。藏得越久,活得越久。若非万不得已,他绝不愿在这种地方多露半分锋芒。
      “怎么了?”慕容祈的声音从他身前传来,低低的,只叫他两个人听见。
      他应了句“无事”,正要移开视线,耳边忽然炸开一声急促嘶鸣。
      那声音来得又急又厉。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一匹青骢已猛地扬蹄,缰绳脱手,直直朝校场侧边冲了出去。
      那一处立着兵器架,旁边还有几名方才退下来的勋贵子弟。有人失声叫了一句,四下顿时乱起来,拉马的、避让的、喝骂的,一时杂成一片。
      “怎么牵的马!”
      “拦住 ——”
      这样的场合,惊马并不算少见。起初谁也没把它当回事,当个小插曲一样就这么过去了。
      慕容祈侧头看去。
      冯琰却没有动。
      他盯着那匹马,眸色缓缓沉了下去,说不上来到底有什么异样,但惊马大多喷鼻数息即止,可这马却一直喷鼻,脖颈青筋隐现,分明不是受惊,倒像是骤然吃了痛,才会这样不管不顾地往前冲。更不对的是,它撞过去的方向,正是兵器架后头那一片临时围栏。原本那里并没有什么人,可方才几拨人来回一挤,慕容祈的位置不知不觉已偏过去半步。只半步,再往后,就是死角。
      仿佛跟马有什么感应一般,那马骤然再抬头时,冯琰瞳孔骤缩,声音几乎是从齿间逼出来的:“殿下,退后 ——”
      慕容祈尚未来得及细想,手腕便已被人一把扣住。那力道又稳又狠,几乎是转瞬之间,已将他生生拽离原处。
      下一刻,兵器架轰然倒地。
      刀枪弓戟砸得满地都是,旁边围栏也被一并带塌。几名年轻子弟避让不及,踉跄着撞在一处,场上骤然大乱。
      冯琰眼眸飞快扫过全场,脑海中翻涌出无数可能性,又被迅速否决,被另一种更为合理的可能性代替。
      就在这一撞之间,原本跟在各自主子身后的侍卫和亲随全被冲散了。三皇子身边空出半步,九皇子那边也乱了一线。慕容祈方才若还站在那里,这会儿身后便已成了空门。
      冯琰心头一沉,猛地将慕容祈往身后带去。耳边锐利的啸声破风而来,斜后方一点擦着寒芒掠来。
      极快,极轻,不是箭。
      慕容祈只觉肩上一沉,整个人已被他按得偏了一寸。那支短弩擦着鬓边过去,“笃” 地钉入木柱,木屑飞溅,是诸葛连弩,竟是诸葛连弩!九箭连环,一旦真正起势,绝不是一支短弩能了的。
      周遭一静,下一刻,才有人厉声喝道:“有刺客!”
      这一声像是生生撕开了校场上的热闹。侍卫拔刀,马匹长嘶,方才还在笑闹的人顷刻变了脸色,护主的护主,后撤的后撤,离得近的几名勋贵子弟慌不择路往外撞,反倒把原本就乱的人群撞得更散。
      三皇子的人护着三皇子迅速后撤。
      九皇子那边也已被亲随团团围住。
      冯琰整个身形严严密密覆住身后的慕容祈,若真是冲皇子来的,这一弩既失,后手便该立刻跟上。诸葛连弩九箭连环后坐力凶猛,不至于才放了一箭就哑了。
      就这一瞬,他明白了。
      真正要命的,不在这里。
      四周人影乱成一片,刀光、惊马、呼喝、踩踏混在一起,像一张骤然收紧的死网。他目光一转,直直落在不远处一名将门子弟身上。那人方才被惊马冲得退到兵器架侧后,身边一个侍役打扮的人正低着头避让,袖口里却分明寒光一闪。
      冯琰脸色骤沉,脱口便喝:“趴下!”
      这两个字落下时,人已扑了出去。
      旁边几名侍卫原本乱着,不知为何,听见这一声,竟真下意识压低了身子。也就是这一伏,第二支短弩擦着他们头顶飞过,钉在后头木栏之上。
      与此同时,冯琰已一脚挑起地上散落的长枪,枪杆横扫出去,正砸在那侍役腕上。只听一声闷响,短刃应声落地。
      那人脸色骤变,抬手便要退。冯琰却根本没追。
      他像是早知道后头还有人,反手一把掀翻半塌的围栏。木栏后果然伏着一道黑影,弩机才抬起半寸,便被他当胸一脚踹翻在地。
      动作极狠,也极利落。
      不是校场比试里的手段,倒像战场上断人生路的打法。
      那人还未挣起,冯琰已俯身扣住他手腕,反手一拧,只听骨节错响,那弩机便彻底脱了手。
      前后不过十数息,两处杀机都已被逼了出来,侍卫这才真正围拢上前。
      三皇子脸上的笑意已尽数淡去,先扫了一眼场中,才沉声道:“封场。”
      九皇子站在原处,没有动,他只看着冯琰。
      校场上一点点静下来,那名险些被杀的年轻人已被扶住,脸色惨白,惊魂未定。慕容祈站在一旁,鬓边断了一缕发,风一吹,便轻轻擦过侧脸。
      冯琰松开手,慢慢站起身来,神色仍是平的,连气息都不见乱上多少。若不是脚下还踩着散落的枪杆碎木,几乎要叫人觉得,方才那一场乱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
      三皇子看了他片刻,忽然开口:“冯少将军,好身手。”
      这话不轻不重,正够周围人听清。
      冯琰低头道:“殿下谬赞,”语气仍旧平静。
      九皇子这时才缓缓走近两步,目光从那支钉入木柱的短弩上掠过,最后落在冯琰身上,淡淡道:“冯大将军教子有方。”
      四下忽然静了一静。从前众人提起冯琰,不过一句 “冯家那个儿子”。可到了此时,那一个 “冯” 字便忽然压出了分量。
      慕容祈站在那里,神色没什么变化,只眸底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只往前走了一步,停在冯琰身前,声音很轻。
      “伤着没有?”
      那么乱的场子,那么多人看着,这一句却轻得像只落在两人之间。
      冯琰抬眼看他,那一眼很短。
      “无事。”
      还未等两人再说什么,场中那些原本惊魂未定的将门子弟与年轻武将便已围了上来。
      先前乱时不敢近,如今刀兵一收,人人都反应过来了。数十息之间,看清场中形势,在场这么多人,竟没有几个能做到。有人要同他道谢,有人要看那支连弩,有人问他方才是如何看出另一处埋伏的,还有人已干脆上前抱拳,口中唤着 “冯兄”。
      慕容祈原本站在他身前,不过片刻,便被来来往往的人潮硬生生隔开了半步、一寸、再一臂远。
      冯琰下意识往前半步,肩头却已被人热络地按住。又一个将门子弟挡在他身前,满眼惊叹与试探,抱拳笑道:“冯少将军方才那一手,当真叫人大开眼界,改日定要讨教 ——”
      话音未落,又有人从旁插了进来。
      校场风大,旌旗猎猎,喧声再起。
      慕容祈站在人群之外,看着被众人围在中央的冯琰,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竟无端有些熟悉。他隔着重重人影,静静看着冯琰的方向,眸色深得像一潭望不见底的寒水。风从西郊尽头吹来,卷着尘土与草屑,吹得他衣角微动,他觉得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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