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入侍奉春 镇国大将军 ...

  •   爆竹声远去,元和三十二年的最后一丝余韵,散在正月的寒风里。
      正月初二,刘煜跟随刘翰启程返回东境。冯琰送到城门口,刘煜翻身上马,回头看他,只说了句 “保重”,便打马而去,利落得像西北的风沙。冯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心里空落落的。
      大燕的疆域图上,北境与西境犹如一段连绵的钢铁长城,唇齿相依。北境防线外盘踞着黑水诸部,而西境防线外则是朔漠诸部。这些游牧部落虽各自为政,却皆据守着广袤无垠的草原与戈壁,生性野蛮,茹毛饮血,且全族皆是马背上的悍将。
      如今黑水趁冬日大举南下,防线牵一发而动全身,难保朔漠不会趁火打劫、遥相呼应。西境十万大军必须立刻归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防备这些饿狼的联动反扑。只有刘家在西北边陲死死钉住阵脚,冯家父子在北境才能放开手脚,无后顾之忧地去绞杀黑水主力。这也是为什么刘冯两家虽不常走动,却在骨血里天然透着一种将门同气连枝的默契。
      刘煜临行前说,到了西郊大营安顿好便会给他写信。可大燕西北风沙漫天,数千里的驿道关山阻隔。在那如同雪片般飞往兵部的加急军报里,在这即将到来的、连天的金戈铁马中,不知何时才能盼到他那一封带着大漠风霜的传书。
      ——
      冯琰在府里闷了几天。冯璋临走前,确实留了几个北境的退役老兵在观月楼教他拳脚。他每日按部就班地练武、看书,偶尔听母亲崔馨念叨几句崔珑儿的闲话。他只管听,不管应,心思却全飘在北境的飞沙走石里。有时练着练着拳便走了神,冯六在旁边喊上好几声才能把他唤回来。
      初八那日,宫里来人了。福儿亲自登门,笑盈盈地递上一道口谕:“殿下身体大好,请少将军明日开始入宫授业。”
      院子里的气氛有些僵住了,站在一旁的冯六还没出声,那几个冯璋留下的老兵便沉着脸跨前一步,道:“卫将军临行前吩咐过,二公子需在府中闭门研习兵法,不得私自外出。”
      福儿脸上的笑意一滞,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冯琰放下手里的兵书,转头看向另一侧,那是冯勇留下来镇守府邸的几名心腹家将。为首的赵参将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挡住了李副将,声如洪钟:“卫将军顾虑得对,不过大将军临行前亦交代,二公子既然已领了差事,为人师表,岂可失信?大将军说,二公子行事自有他的分寸,无需过度拘束。”
      李副将脸色变了几变,碍于大将军的军威,终究只能咬着牙退了回去。
      冯琰温和一笑,“劳烦公公回禀殿下,臣明日辰时,准点入宫。”
      他还记得上一世初初教授慕容祈的时候,确实也没想到年岁这么大的皇子身体却这般孱弱,只同他立了几天桩便发了一回烧,咳嗽了几天。吃了上一世的教训,冯琰前后思量许久,大概定了个强度适中的量,只等着明天再与慕容祈商讨下。
      晚上同他娘用了一顿膳,听说十八殿下让他入宫授业,崔馨也有些笑颜了,只觉自家孩子真的大了,竟能当皇子的老师了。
      第二天一早,他换了身劲装,冯六牵马在门口候着他,巴巴地嘱咐道:“少爷可一定要记得,找个机会求殿下恩典,带着我一起上职。”
      冯琰笑着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贵妃殿还是老样子。冷清,安静,像是被整个皇宫遗忘的角落。
      若是上一世,冯琰进这道门时必定满心嫌弃,一边端着将门公子的架子,一边寻思着该怎么敷衍这个看起来病恹恹、又阴沉沉的十八皇子。
      冯琰进门的时候,福儿正在廊下候着,见他来了,连忙迎上来:“少将军来了!殿下正在里头等着呢。”
      绕过屏风,便见慕容祈还是老样子,瘦削的身姿端正坐在书案前,背脊笔直微微前倾,正悬腕练字。阳光从窗棂里泄了进来,丝丝缕缕落在他身侧。他光洁白皙的脸掩在光影里,平静宁和,暖意融融。
      日后的慕容祈会常居太兴宫,那里是他宏图大业的开始,也维系着整个大燕的荣辱兴衰,好在那时就算自己跟他那么闹腾,他都未懈怠半分,只六年,便真的让大燕有民生兴旺、国力强盛之势。反而是自己自戕后的十年,大燕才隐有乱象。
      呃,这么说来,难道那老头说的是对的,慕容祈是因为他才把大燕搅得一团乱麻?他摇了摇头,制止自己的胡思乱想,这锅他绝对不背,他一个被圈禁六年的人,怎么还反思上了。思绪来的快去的也快,他再定睛看向慕容祈时,慕容祈也已经抬头遥遥望向他,他连忙近前拱手行礼:“冯琰见过殿下。”
      听见殿外那熟悉的脚步声渐渐靠近,慕容祈手里的笔意微微一滞。
      他没有立刻抬头,而是不动声色地将那一横写完,只是落笔时,原本冷硬的锋芒不自觉地收敛了三分。直到冯琰近前行礼,他才堪堪抬眼。
      冯琰近前行礼,他堪堪抬头,目光落在冯琰身上。今日他一身银色劲装,端的是风发意气,少年心气。他垂下眼,喉咙有些痒,低头闷咳了一声。“来了”,他搁下笔,“坐。”
      冯琰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他听出那声闷咳里的虚浮,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福儿端了茶上来,笑盈盈道:“少将军请用茶。贵妃殿侧殿前的空地都收拾出来了,少将军尽管用。若有其他吩咐,也等少将军示下。”
      冯琰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慕容祈那因为咳嗽而微微泛红的眼尾:“殿下这几日夜里还咳吗?若是有,今日便不宜见风,推迟些时日也无妨。”
      “无碍。” 慕容祈看着他,浅棕色的眸子在暖阳里闪烁着点点光芒。他极少向人解释什么,但顿了顿,还是补了一句,“炭盆太干,有些呛嗓子罢了。”
      福儿抿了抿嘴,轻手轻脚地退下了。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噼啪声。
      坐了没多久,天光高悬,冯琰便站起身来,“殿下,随臣出去活动活动吧。” 他说,“天冷,今天先试练。”
      慕容祈看了他一眼,放下了手里的书。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殿,走到廊下的一片空地上。积雪已经扫净,露出青石板的地面。
      冯琰先活动了几下筋骨,回头看向慕容祈。慕容祈站在那里,垂袖而立,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冯琰走过去,极其自然地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触手冰凉,甚至带着一点常年气血不畅的僵硬。
      慕容祈的身体猛地绷紧,那是他极度厌恶旁人触碰的本能防备。但仅仅一瞬,那紧绷的肌肉又一点点放松下来。他任由冯琰把那只手拢在掌心里,用醇厚的内力慢慢焐热。
      “殿下四体冰凉,血气运行不畅,得先活动开才能站桩。” 焐暖了,冯琰才克制地松开手,退后半步。
      “冯卿,请指教。” 慕容祈看着被他捏着的手,长睫轻促,耳尖有些红。
      冯琰立刻开始展示几个基本的身法和动作。他前世教了慕容祈六年,闭着眼睛都知道这人哪里的经脉最滞涩、哪里的骨骼最脆危。他琢磨着慕容祈目前需要的只是筑基强身,所以教的动作都极其精妙地避开了那些容易伤及内腑的发力点。
      饶是如此,半个时辰下来,慕容祈还是有些吃不消。
      “步子稳一点。” 冯琰背手看着慕容祈有些虚浮的脚法。他注意到慕容祈的左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小腹偏上的位置 —— 那是胃疾又犯了的微动作。
      前世他不懂,只觉得这皇子娇气。如今他心底却猛地一揪。极其自然地走过去,脚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拨:“重心压在右腿,左手卸力。”
      慕容祈依言调整,原本紧绷在胃部的力量瞬间散入下盘,那阵刀绞般的痉挛竟奇迹般地缓和了下来。
      辰时的晨光穿透了薄雾,演武场上的兵刃交击声才刚刚停歇。
      冯琰随手将长枪扔进兵器架,正月的寒气透过被汗水浸透的单衣渗进来,他却像毫无所觉,只胡乱抹了一把额角的汗,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收剑入鞘的慕容祈。
      少年身姿挺拔如松,只是依然太瘦了些。那身玄色武服穿在他身上,被风一吹,总透着股说不出的单薄与料峭。
      “殿下,该用早膳了。” 冯琰语气熟稔得仿佛他们已经同食过成百上千次。
      贵妃宫中的早膳一如既往地清淡。如今世家势大,处处把控朝野,连带着这不受宠的深宫内院,份例也总是被内务府的那帮人精克扣得恰到好处 —— 饿不死,但也绝对与奢靡沾不上半点边。
      桌上摆着几碟精致却寡淡的小菜,一盅熬得软糯的粳米粥,还有一碟切得极细的春笋拌腌菜。
      冯琰落了座,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桌面。
      上一世,他嫌弃慕容祈性子阴沉,气闷他不争不抢,哪里会知道这具看似孱弱的身体里,藏着怎样惊才绝艳的筹谋,又背负着多少深渊般的晦暗与血腥。
      冯琰看了他整整十年。看他在朝堂上与世家老狐狸们死命斡旋,看他在无数个深夜里因为胃疾疼得冷汗涔涔,甚至连一口热汤都喝不上。
      慕容祈执起竹箸,手腕瘦削,骨节分明,正准备去夹那盘腌笋。他习惯了吃冷食,也习惯了胃里那种长久以来的痉挛与抽痛,仿佛在这座处处漏风的皇城里,只有那种隐秘的痛觉才能让他时刻保持清醒。
      “啪” 地一声轻响,一双筷子半路杀出,精准地挡住了他的竹箸。
      慕容祈动作一顿,抬起眼眸,漆黑的瞳仁里本能地闪过一丝极度防备的锐意,像是一只常年受惊、随时准备反咬一口的孤狼。
      “这笋性寒,又用凉醋拌过,殿下晨练刚结束,空着肚子吃这个,是嫌太医署的药不够苦吗?” 冯琰迎着他冷锐的目光,没退半步,反而极其自然地将那碟腌笋拖到了自己面前,反手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粳米粥推了过去,“先喝点热的,暖暖胃。”
      他说得太理所当然,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尊卑有别的惶恐,就像一个认识了许多年的老友,带着点不容置疑却又温润包容的坚持。
      慕容祈垂下眼,目光落在那碗白气袅袅的粥上,升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晦涩,他沉默地拿起了调羹。热粥入口,顺着食道滑进常年冰冷的胃里,熨帖出一阵微不可察的暖意。
      冯琰见他乖乖喝粥,心底轻轻舒了口气。他夹了一筷子凉笋放进自己嘴里,嚼得咔嚓作响,眉眼间甚至还带上了几分通透的舒展。他知道慕容祈不需要那些虚无缥缈的同情或逢迎,慕容祈是天生的王者,他只要好好活着,活到将那些世家门阀踩在脚下的那一天。
      一顿早膳用得波澜不惊,却有着一种外人根本插不进去的绵密气场。慕容祈虽然吃得极慢,但到底还是将那碗粳米粥喝得干干净净。
      今日是冯琰第一天入宫授业,按着规矩,初次试练只需点到为止,并不宜过度消耗。
      “殿下刚进了食,不宜久坐。” 冯琰极自然地将手边的空碗往旁边推了推,“臣陪殿下在这殿内随便走走,消消食吧。”
      慕容祈没有拒绝,只是沉默地站起身,负着手在宽敞的正殿内缓步踱了起来。
      冯琰落后他半个身位,跟着他的步调走。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轻微的脚步声伴着炭火的噼啪声。这种静谧却不觉得尴尬,反而透着一股奇异的安宁。
      走到正殿右侧的书架前时,慕容祈的步子略微停了停,从最上层抽了一本《南华经》,似是打算回书案前翻看。
      冯琰的目光百无聊赖地扫过书架,恰好瞥见下层几册破旧的杂书之间,夹着一卷被压得微微起毛的画轴。他没多想,随手便抽了出来,极其自然地在宽大的书案上铺开。
      然而只扫了一眼,冯琰眼底便闪过一丝讶异。那竟是一张极其详尽的西境与北境交界的边境地志图。上面用朱砂细细密密地标注了多处游牧部落冬日的迁徙路线,甚至还在几处大燕驻军的换防死角画了些红叉。
      “殿下也看这个?” 冯琰抬眼看他。
      慕容祈的步子一顿,随即踱到书案的另一侧,视线与他一同落在那张图上。阳光透过窗棂,将地图上一道道朱红的墨迹照得分明。
      “西境与北境虽然驻军众多,” 冯琰修长的手指顺着地图上的山脉纹理滑过,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武将谈及国事的郑重,“但这几年游牧王庭统一,骑兵机动极快。尤其是落雁谷到祁山这一线,地势平缓,无险可守。一旦入冬,防守便极为艰难。臣的父兄每次换防到这里,都如临大敌。”
      他本以为慕容祈会顺着他的话,感慨几句边关将士的苦楚,或是像朝中那些文官一样,说些 “加固城防、死守不出” 的老生常谈。
      然而,慕容祈却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条被冯琰指出的防线。
      “防守是死局,你看这里,” 慕容祈的声音不大,甚至还带着几分病后的微哑,他苍白修长的手指越过大燕那条极其漫长且被动的边境防线,直接点在了地图最上方、深入草原腹地的一条蓝色水脉上。
      “若只求安稳,落雁谷自然是防守重地。但若要将外族主力彻底打残,百年不敢南下,在这里合围……”
      慕容祈的指尖,稳稳地点在了那三个字上:漱木河。
      冯琰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漱木河。那是一条深入草原数百里、周围全是沼泽与绝地的死水河。大燕的文官甚至连这个名字都没听说过,就连军中那些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也绝不会想着把战场推进到那种绝境里去。
      “殿下…… 为何会觉得是这里?” 冯琰极力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抬起头,死死盯着书案对面那张平静的脸。
      “游牧虽强在机动,但冬日补给是致命伤。他们若要南下,大军必定会在入冬前在漱木河一带集结放牧,让战马蓄膘。这里水草丰茂,却也是个天然的漏斗地势。”
      慕容祈连看都没看地图,漆黑的眼底仿佛早有一盘纵横天下的巨棋,“与其在落雁谷被动挨打,消耗国库,不如以小股轻骑为饵,将他们最精锐的主力引回漱木河。大燕只需在入冬前,用重甲封死两翼的谷口。大雪一封,他们插翅难逃,不需要强攻,饿也饿死了。”
      寥寥数语。没有引经据典,没有慷慨陈词。就这么在这个看似最寻常不过的清晨,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点破了北境武将们苦苦思索了十年、甚至搭上了无数条人命才堪堪摸到一点门道的反击关窍!
      冯琰整个人僵在书案前,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连浑身的血液都在不受控制地沸腾叫嚣。
      “怎么?” 慕容祈见他久久不语,微微侧过头。那双好看的眼眸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似乎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些唐突,“纸上谈兵罢了,冯卿若觉得荒谬,听过便算。”
      “不。”
      冯琰猛地回过神来。他死死咬着牙关,将那股几乎要让他当场单膝跪地的激荡与狂热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极力装作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但那双隔着书案看向慕容祈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殿下所言…… 极是。”
      冯琰深吸了一口气,极其郑重地将那张地志图卷好。
      天光彻底大亮,阳光洒满了整个正殿。
      冯琰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将卷好的地志图小心地放回慕容祈的手边。他退后半步,明朗的眉眼微微舒展,语气重新恢复了温润的平和,却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笃定:
      “殿下大病初愈,今日的桩功便练到这里吧,臣这便告退了。”
      慕容祈拿着《南华经》,抬起眼看他,没说话。
      冯琰明朗的眉眼微微舒展,道:“明日还是同一个时辰,臣在殿外的校场等殿下。”
      “…… 嗯。” 慕容祈垂下眼,极轻地应了一声。他垂下首去,重新将目光落回书案上,点点细碎的光芒在十三岁少年的眼底荡漾开来。
      福儿在一旁看着,笑得眉眼弯弯,赶紧上前替冯琰打起帘子:“少将军慢走,奴才送您。”
      两人一路走到贵妃殿门外。
      冯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殿内那道正在看书的瘦削身影,压低了声音对着福儿叮嘱道:“殿下身子还虚着,夜里若是看书看得太晚,你多费心劝着些,仔细熬坏了眼睛。”
      “少将军放心,奴才省得的。” 福儿听懂了他话里的回护之意,连连点头,眼底全是欢喜与感激。
      ——
      时光荏苒,如同指尖漏下的沙。
      自那日之后,冯琰便雷打不动地每日辰时准点踏入贵妃殿。他教慕容祈的,都是些最基础、却极其消耗体力的筑基身法。慕容祈的性子也是极倔,哪怕每次练得双腿打颤、冷汗涔涔,胃里的旧疾针扎般作痛,他也绝不在冯琰面前喊一声苦。
      有时练得狠了,两人便会在廊檐下歇上片刻。
      也不拘着什么君臣规矩,就那么毫无芥蒂地并肩坐在台阶上。不知从哪一日起,那卷压在书架最底层的边境地志图,成了两人之间最秘而不宣的默契。
      慕容祈会随意点着图上一处险关,问他如何破局。
      冯琰上一世虽被困在深宫未曾真正去边关浴血实战,但他在深宫那六年,翻遍了所有的兵书残卷。加之前世他无数次在暗中听闻过建熙帝与刘煜用兵如神的事迹。此时两相印证结合,他往往能跳出寻常将领 “死守” 的窠臼,抛出几句极其毒辣、甚至堪称惊艳的诡道言论。
      “突袭乌兰谷,不用重骑,只需借着冬日风向,在谷底放一把夹着狼烟的毒火。” 冯琰随手指着一处隘口,眼睛明亮得像是淬了寒星,“外族战马怕火又惧烟,谷道狭窄,必生踩踏。不战而溃。”
      每当这时,慕容祈便会微微偏过头看他。
      那双向来如同古井般深不见底的黑眸里,会极罕见地泛起一丝不加掩饰的侧目与欣赏。少年苍白修长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摩挲着图纸的边缘,极轻地回上一句:“甚妙。若再于谷外三里布下绊马索,可全歼。”
      日子如水般静静流淌。
      深宫的红墙之内,那些关于刀光剑影、天下大局的絮絮几语,就像是一颗颗极其危险的火星,在这两个看似毫无权势的少年之间不断碰撞、燃烧。
      冯琰甚至习惯了在慕容祈胃疼时,极其自然地替他揉按胃部的穴位;而慕容祈那抗拒旁人碰触的身体,在冯琰面前,也渐渐卸下了所有的防备。这种超越了寻常君臣的隐秘羁绊,犹如深渊底下的暗流,日渐在两人之间打出了一个无可挣脱的深漩。
      正月的寒冰终于消融,整个京城不知不觉间已换上了草长莺飞的新绿。转眼间,已是阳春三月。
      这日,按着宫里的规矩,皇子们每月有一次出宫去西郊马场练习骑射的恩典。慕容祈平日里深居简出,唯有这每月一次的西郊之行,能让他名正言顺地踏出这道令人窒息的宫墙。
      三月的春风拂面,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两旁的酒楼茶肆里飘出阵阵暖香,挑着担子的货郎穿梭在繁花似锦的街巷间,叫卖声、丝竹声不绝于耳。那些挂着各色世家徽记的华盖马车在主街上平稳地驶过,端的是一派海晏河清、欣欣向荣的太平盛世。
      正走着,前方主街忽地起了一阵极其压抑的骚动。
      只见一个穿着绯色官服、正三品大员打扮的官员,猛地勒停了坐骑,近乎是连滚带爬地翻下马背,领着随从退避到街边泥泞的沟渠旁,深深地弓下了腰。
      顺着他敬畏的视线看去,一辆极低调的乌木马车正不疾不徐地驶来。车角垂穗上,只用暗线绣着个古朴的 “王” 字。琅琊王氏。
      车内人甚至连脸都没露,马车便在朝廷命官极尽热络的恭迎中碾过青石板。
      冯琰拽着缰绳,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大燕的世家便是如此,眼高于顶,规矩森严。他们甚至不需要跋扈,单凭那百年沉淀下来的底蕴和盘根错节的权势,就不费一兵一卒地把大燕百官的脊梁压弯了。
      冯琰与慕容祈并辔而行,马蹄声轻快地碾过青石板,一路朝着西城门的方向走去。
      就在两人刚刚策马穿过城门幽深的门洞时。
      城门楼上,一处极不起眼的阴暗垛口后,几个穿着普通差役衣裳、却腰挎精钢短刃的汉子,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两人消失在城外长道上的背影。
      “鱼出城了。” 为首的汉子声音极低,下盘稳如磐石,那是一张属于行伍中人才有的、饱经风霜且透着死气的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