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清》莲娇

37、白玉狮子

　　“这个是新到的荔枝，你尝过了没有？”

　　庄予雍下了朝，来到妆台前浣了手后摘下纱帽问道。晶莹的水珠顺着他骨节分明却不粗壮的手指滑落，最后一滴坠在指尖，明亮的天光透过这滴水珠闪耀耀，庄嵇魏放下手里的木老虎，扑上去抓那点晶亮。

　　映桃走进来抱走庄嵇魏说道：“要不是拦着皇后娘娘，只怕她要将陛下送来的那一筐子给全吃完了。”

　　庄予雍想了一下何尚清第一次尝荔枝的画面，笑了：“每年给她最多，闹了这么多回肚子也该长记性了。”

　　映桃不满地说道：“前几年陛下赏的荔枝…娘娘都赏去庆平宫与冰清堂那边了，入宫十来年还是近几年因有了太子的缘故才重新吃起来的。”她的表情蒙了一层雾般，显然对于帝后失和的那段时光耿耿于怀。

　　如今皇宫里面那段往事就像是烟一样地被吹散了，成千人一起扮演失忆，连文锋那样一丝不苟的人都对那冗长的岁月闭口不提，庄予雍也乐得假装他一直都是爱重妻子的丈夫。

　　大皇子是庄嵇尧，太子则是庄嵇魏，大皇子是贺兰贵妃所出，太子是皇后亲子，史官们也是这样记载的，至于那个名叫庄嵇玉的小生命，他太小了，连被多写两笔的必要都没有。

　　天气太热了，何尚清穿了一件纱衣就出来了，荔枝的汁水留在了唇上，本就颜色不鲜艳的嘴唇更加淡了，然而耐不住她生动的表情，蓬勃的生命力始终占据着上风，使人不由得相信她是健康的。

　　然而每一日她吞入腹内的棕色药汁之多，令站在宫门外守卫的文锋都不由得深深地皱眉，庄予雍更加明白妻子的身体状况大不如前了。不过考虑到她的年纪，庄予雍觉得只要好生将养是不会有大问题的，大不了以国养之，还能养不好么。

　　“阿娘！”庄嵇魏见到母亲，尖叫一声表达自己的喜悦。

　　何尚清舔了舔嘴巴，剥了一颗荔枝喂进儿子嘴里，庄嵇魏吧唧吧唧地吃了，又呜呜咽咽地哼起来，庄予雍默契地将手伸过去，庄嵇魏小嘴一撅一颗黑亮的核吐到了父皇的掌心，扭过头去母后又是一颗剥好的雪白荔枝，小脑袋两头转着吃得不亦乐乎。

　　终有，在他第五次转头的时候，母后的手里没有剥好的荔枝了，她拿了一块浸湿的帕子捂到他嘴上，这是“再也没有了”的信号，庄嵇魏眉毛立即就耷拉下来了。

　　何尚清夹了夹他的鼻子，“都是你父皇给你惯的毛病，没有就没有了，哭什么哭。”

　　庄予雍觉得自己无辜极了：“我哪里有惯他了，是映桃！”

　　映桃站在何尚清身边，平声静气道：“端午节的风筝陛下花了五十两，清明节的粽子花了三十两，重阳节的花卉等物一共花了一百八十两，元宵节的烛火钱花了二百七十六两——”

　　“朕这点子开销都是为了孩子们能玩得尽兴些，你们娘娘每年的胭脂费就要几千两银子呢，你却数落起朕来了。”

　　长春宫一室的珠光宝气，尽管何尚清等人每日都在此间起居，然而待庄予雍一往前面上朝后这里就像是一座供人观赏世间奇宝的宫殿，根本半丝人气都没有。

　　宫门的白玉狮子，宫道两旁栽培的名贵花卉，金丝楠木的宫门，精雕细刻的家具与安放有序的摆件，无声地宣告着权贵两字，中间再坐一个明妆丽服的女人，简直只有仙境两字才配形容此间。

　　奶妈暂时带走了庄嵇魏，映桃得了空去小厨房把熬好的药端出来，一拐进前厅便看到一个黑色的肃杀身影伫立在富丽堂皇的大厅里。

　　“文将军。”

　　文锋握剑回头，看到时童年时熟悉的玩伴之一，略松了口气道：“皇后娘娘呢，我不可以在此久留。”

　　映桃哂笑：“将军不想被人察觉还穿着一身黑盔甲做什么呢，其实是巴不得被探子看到捅去陛下跟前吧。”

　　文锋嘴角向下一坠，竟是笑了。他刀锋般的眉下藏着一双炯炯地双目，用低沉的声音说道：“那探子不是清儿养的吗。”

　　“娘娘的名讳只有陛下能唤，将军要记得这一点才不辜负娘娘的恩泽。”映桃听见文锋叫何尚清作清儿，脸色便变了，变得无比阴暗。

　　“你那么死心塌地地跟着她，她知道么？”文锋黑眸中盈满了嘲讽。

　　何尚清是太子妃时，他远走边疆为她的夫君保家卫国，后来她在朝中需要人了，他便连根拔起地从西北回到陌生的京城，捡起已经遗忘的文家人的本能，成为一名他家人盼望了十余年的政客。

　　这一身漆黑的铠甲既是他上阵冲锋的保护，也是他遁迹官场的隐身衣，谁又会对一名只会挥舞着武器喊打喊杀的将军留心呢。

　　映桃脸色如常，甚至笑语晏晏地说：“不是奴婢大不敬，然而当初将军如果好生保管娘娘写给将军的信，说不定我与娘娘就不在长春宫住了。”

　　这话触及文锋心底最深的记忆，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握剑的手，但是没有任何力气去发火。映桃当真是个厉害人物，轻描淡写地就击中了他的心病。

　　“你们两个还有说悄悄话的时候？”何尚清送完庄予雍去上朝回来，惊呼道。她刚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大热天里汗都下来了，但是脸色却红润健康了不少。

　　映桃第一时间拿出手帕为何尚清拭汗，文锋则退到一旁道：“娘娘有何吩咐。”

　　何尚清展了扇子，不知道是凉风吹的还是怎的，她连语气都凉凉的。

　　“新上榜的那位秦探花，致舟你认识的吧，就是爹曾经是知府的那个。”

　　与此同时秦登节仰头看着宏伟的翰林院大门，他撩起衣袍跨入了门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