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清》莲娇

35、警醒

　　只能并肩通过二人的走道里站了一排的队伍，因为地势冷僻的缘故队伍几经打断又连起，这条人龙总算绵延了十来米，形成了壮观的场面。

　　排在最前面的是最有头面的宫女太监，他们既不必执伞也不必端盘，一身轻地跟在主人身后彰显主人的尊贵就可以了，再往后面一点的是类似于大丫鬟的角色，虽然做事却做的是轻巧的活计，以此类推，越到后面的仆从服饰越淡，直到队伍的末端，侍从们的衣服只剩下一点不可辨认的青色。

　　众人熟练地忍耐着酷夏的煎熬，他们已经习惯了黏滑的汗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的瘙痒，陷入一种昏沉的、视有如无的境界时，一声嘹亮尖细的高呼像是启动他们的铃声一样，所有的人开始了动作。

　　三四名太监簇拥在一名端着盘子的太监向前进，棕黑的药汁撞击着白玉碗壁，却一滴都不曾洒出碗沿，保持着神奇的平衡被端到了女子面前。

　　第一名女子接过太监的盘子转身走进了一座小院，一名服色鲜艳一些的女子上前将药汁倒了一些在另一个小碟内，先用银簪试再亲自口服，稍候片刻后点头，于是玉碗继续分花拂柳地前进，终于停在了一名仪态大方的女子面前。

　　“映桃姑姑，这是娘娘的药。”小宫女说着，将盘子高举过头呈给映桃。

　　映桃拿起碗，试了试温度以后再端着碗走向何尚清，这碗药才算结束了它出炉以来的全部旅程。

　　庄嵇魏今日被母后带来了外祖家，他一岁多一点儿只能在地上摇摇晃晃地走，小家伙摇头晃脑地走在前面后面就有一堆的下人蜂拥着，何尚清对孩子又极为宠溺，光是从正门到何尚清幼年的住处就走了半个时辰。

　　何卓云、熊氏与何尚祺三人，便在大夏天里穿着匆忙换上的朝服、急急戴上的翟帽，陪着太子爷从前面穿到了后院，

　　别说太子爷是摇摇晃晃地走了，就是太子爷要一路爬过去，他们也是得陪的，谁让他是魏国未来的皇帝呢？就连桀骜不驯如何尚祺者，都明白这其中的厉害。

　　哄好了，他以后就是皇帝的亲舅舅，权倾朝野的大诸侯，晒一会儿太阳又能算什么呢？

　　于是堂堂燕国公府内上演了极其滑稽的一幕，偏偏参演的每一个人都神情肃穆，看得何尚清几乎掩不住眼中的冷笑。

　　药汁还是一如既往的酸苦，顺着喉咙滑入四肢百骸，给疲惫的身体注入一活力。

　　话说这药当初何尚清喝它是为了痊愈，但是日久天长，她都快要忘记是为了治什么病而开始服用的了。

　　狭小的院子很快就被庄嵇魏翻了个透，他很快就对被这座小院子失去了兴趣，开始暴躁的摔打起东西。何卓云等人又不知道他这是为了什么不高兴，只好由着他砸，砸一个递一个新的，结果反而让庄嵇魏砸得没了脾气，哇的一声坐地上嚎啕起来。

　　何尚清不管燕国公向她打了那么久的眼色，等庄嵇魏快把燕国公府里的好瓷器砸完了，她才施施然地站起来，对刚会走没多久的儿子说道：“开心吗？”

　　庄嵇魏最亲的就是他母后，虽然不大懂人言，但是还是傻不愣登地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天真憨厚的笑容。

　　“打了一共五十六个瓷器，你就得挨五十六个手批子。”何尚清收起笑容，严肃地看着稚嫩的幼儿，像是哼唱儿歌一样轻柔地说道。

　　庄嵇魏虽然听不懂，但是看到母后忽然敛了笑容也知道大事不好，却又不敢哭了，眼眶红彤彤的眼眶还有几滴未干的眼泪，好不可怜。

　　何尚祺上来抱起庄嵇魏，对何尚清说道：“姐姐，太子才多大啊，打五十六个手批子不得疼死了吗，骂一骂就行了。”语气轻易俨然一副姐弟情深的情形。

　　何尚清稳稳地站在原地，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庄嵇魏知道母后还在生气，也不管被谁抱着，尖叫着扭动身体要挣脱，何尚祺白净的脸上愣是被这个婴儿打出了几个红印子。

　　何尚祺自讨了没趣，把庄嵇魏放回地上，说道：“去吧，去你母后那里去吧。”

　　何卓云与熊氏显然不忿儿子遭此冷遇，可是他们也无法，尤其是熊氏更加是没有立场敢指责何尚清，于是表达愤怒的任务都落到了何卓云的头上，然而任他如何挤眉弄眼何尚清都视而不见，映衬得他愈发的可笑。

　　何卓云觉得自己已经很可以了，多少人家的女孩儿连字都不识，他的女儿不仅识字还会读过书，也没有逼过她嫁人或是短她吃穿，怎么就变得这么记仇了呢？

　　庄嵇魏已经挨了三十几个轻柔的手批了，映桃根本就没有用力，何尚清打他也是为了长记性，可是何卓云与熊氏在一旁顿足捶胸好像庄嵇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再加上何尚祺在一旁长吁短叹的，本来没事的庄嵇魏又被勾得有些想哭了。

　　“哭？”何尚清饮下苦涩的药汁，“哭的话就不要当太子了，现在就把冠冕给你大哥哥送过去。”

　　眼泪忽闪的庄嵇魏刹住了，他那么小其实不懂什么，但是却本能地不愿意将属于自己的冠冕让给大哥哥，即使那是友善可亲的大哥哥。

　　何卓云等人再一次在女儿面前碰了一鼻子的灰。

　　晚间用罢晚膳以后，庄予雍按例让奶妈把太子抱来，儿子那双被打得红肿双手一下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做错了什么事情要你这样打？”庄予雍不悦道。

　　何尚清冷笑一声道：“带他回燕国公府呢，把半个府都要砸光了，国公爷与世子还敢替他说情，我就让映桃罚得更重一些了。”

　　“你要警醒何家，又何必用我们的儿子呢？”庄予雍眉头紧皱，细心地检查着儿子的双手，确认敷上了药才放心。

　　“我没有用魏儿来惊醒何家，他乱摔东西难道不应该罚吗？”

　　“本是该罚的，可是你听听你说的话！‘国公爷与世子还敢替他说情’，为了这个你没有加重惩罚吗？”

　　“难不成让他觉得国公爷与世子是好人，我是恶人，然后养虎为患将大魏加上一分为二才叫好吗？”何尚清忽然就激动起来，她怒视着庄予雍要他给出一个回答。

　　庄予雍轻轻地放下庄嵇魏的手，低头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