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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骄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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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锋回京的时候正好是山寺桃花始盛开的四月,沿着岭南道每返回一站,沿途的大山灰突突地伫在远处,单一的日光打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照出地上每一处的污浊肮脏,这些东西与日光一起,说不清是道路脏还是日光脏了。
文锋黑色的铠甲奋力地吸收着热量,热浪之下路上的行人看到一名通体漆黑的骑士扬鞭飞驰觉得他神秘勇武,却不知这套凶煞的铠甲差点没将里面的人闷死。
他现在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京城,亲自确认何尚清和她腹中的胎儿是安全的。
文钊的话就像是诅咒一样,一说就中,兆熙帝收他做近身侍卫还真不是只让他当护卫的。
大概是他近身侍卫了一个月以后,兆熙帝便交给了他瓦解江西九江王势力的任务,让他带着一纸密诏去了江西。文锋虽然熟悉刀光剑影的战场,但是不代表他就是个胸无城府的莽汉,在处理这些密不可宣的事情上,他意外地像一名狡猾得奸诈的文家人。
有条不紊地拆掉老王爷留在九江的势力与关系以后,文锋还很细心地等了一段时间,耐心地将庄予筠为家人留下的最后一点后路斩断,将新继任的小王爷与王妃送去了新的封地,然后马不停蹄地往京城赶。
何尚清怀庄嵇玉的时候,他正在战场作为一名籍籍无名地小兵往前填尸体的空位,一场惊天动地的厮杀后周身血污地回到营地,发现篝火旁摆了大堆的补给品。
“这是什么?”文锋问一个驻守的同袍,同袍眼皮子抬了抬道:“哦,太子妃怀孕了吗,上面一高兴多发了补给品。”说完以后又低头去磨手里的长枪。
送补给的箱子是新的,崭新的木箱还散发着油漆的味道,文锋数了数新送来的补给,转头回了帐篷倒头就睡。
十个月以后,文锋升为了什长,很低的职衔,但他就是这样脚踏实地的一步步往上攀登。
戎马倥偬,文锋从一个最小的士兵做起,一直到平北将军,再到皇帝的贴身侍卫替他做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以为自己的人生会在北方的狼烟中生根发芽,却被生硬地拔起移植到精致的花园里,再被锋利的刀刃肆意修剪。
在第一天抵达天黑、第二天兆熙帝没有召唤他入宫、第三天被文钊抓住去吃洗尘宴以后,文锋终于在第四天看到了何尚清。
兆熙帝在寿康宫,他随侍在外无聊地数眼前的砖块,在快要数到第一百七十八块的时候,一双宫女才会穿得青色布鞋踩在了第一百七十九块石砖上。
映桃瘦高的身材穿着一身青色的衣服,站在富丽的皇宫御道上就像一株笔挺的翠竹被谁从青山曲水之侧移植到了雕墙峻宇的宫廷,怪异极了。
文锋抬起头,发现不止是映桃,一群宫娥簇拥着一个清淡的身影徐徐前来,身怀六甲的何尚清正好站在人群之中,被重重保护着。
皇后驾到,所有人按照礼制都要下跪,何尚清却轻轻一挥手免了他们的礼。
这是一件怪事,因为皇宫里所有人都知道皇后娘娘嗜权如命,亲蚕礼风雨无阻地要去,虽然在深宫中神龙不见首尾地活着,但若有人敢轻慢了她,还不如自己回去找根绳子吊死比较轻松。
怀孕了的何尚清看上去气色格外地虚弱,再穿一身淡雅的衣裳,人虽然看上去气度高华了,但却是那种令人担忧她什么时候会一个不注意就乘风而去的高华。
“文将军,”何尚清一只脚都踏上寿康宫的阶梯了,却停下来回身道,“远路辛苦了。”
别人或许看不出来,可是文峰一眼就看出来了何尚清萎靡的情绪,而这句话就像是一个信号,最后一点活力被抽干的信号。
寿康宫里也不知道谁讲了一个什么笑话,传来一阵大小声,几个太妃们喋喋不休的夸赞声与孩子们的笑闹声飘出来,何尚清听在耳中,脸上的血色愈发地微弱。
文锋敏锐地察觉到,何尚清也许很讨厌来寿康宫。
就在他要问何尚清是否身体欠安的时候,何尚清忽然表情一转,方才那副枯槁的形容被一种即将为人母的兴奋和喜悦替代。她眼里的喜悦是那样的真挚,扶腰前进的动作是那么的小心,俨然是一个期待孩子降临的母亲。
文锋侧开了头,不想去看。
偌大的一个寿康宫,已经变成了孩子们的游乐场,何尚清进来殿内坐了什么人都没看清楚,就看到有四五个小孩在前庭玩蹴鞠。一群穿着五颜六色华服的孩子挤在一起踢一个小球,毛茸茸的小脑袋凑在一块,嬉笑声充满了这座冷清的宫殿。
“姑姑!”何尚辉的大儿子一眼就认出来了常来家里做客的何尚清,蹦蹦跳跳地跑到何尚清面前来,两只小手合在一起作揖。
何尚清不知道蔡氏今日也有进宫,惊喜地说:“你母亲也来了?”
何薪溯点点头,笑道:“姑姑好久没来了,钟儿想姑姑了!”跟着有点害羞地小声补了一句:“我也想姑姑了。”
庄予雍不知到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僵硬地将手放在何薪溯的脑袋上方,像是要揉他头发的样子,却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变成拍了拍他的后背。
“这是费太妃的外孙吧?”他不是很确定地说道,“才那么小啊。”
“是呀,堂哥之前都在西南与堂嫂聚少离多,所以第一个孩子也出世得格外地晚。”何尚清看着在庭院里玩闹的孩子们,垂着的一只手无声地蜷进袖子里,她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殊不知这一切都落入了庄予雍眼中,令他疼惜之心更盛。
众人跪拜过何尚清以后重新落了坐,这个以常惹皇帝发怒著名的女人因为怀孕的缘故,摇身一变竟变成了皇帝最在意的女人,让不少不明真相的命妇们心中纳罕,暗自懊悔前几年不应该唯贺兰仪马首是瞻,有的又庆幸万幸自己礼数周全,少数几个知情人则抱着看好戏的心态,乐得看这些贵妇们芒刺在背的窘态。
茶又上了一巡,就在上点心的时候,庄予雍说话了。
“皇后的产期就在下月,何家选好入宫侍候的女眷了吗?”庄予雍珍惜何尚清的劲头就像她怀着的是他唯一的子嗣,令人咂舌。
贺兰太妃下意识地就要指责庄予雍不分轻重,但她马上按下了怒火——何尚清怀着身孕呢。
在后宫这种为了帝王子嗣服务的地方,挺着一个大肚子如同揣着一张免死金牌,附赠其家族全体老少鸡犬升天效果。
贺兰太妃慈祥一笑,伸手抓了一把瓜子给荣乐公主,荣乐公主正和获礼公主一起玩木偶,太妃给她一把瓜子又不好不接,但是接了以后就没空手玩木偶了,颇为苦恼地捧着瓜子站在木偶前思考该怎么办。
“荣乐这孩子虽然呆呆,但是女孩儿就该这样本本分分的好,太聪明了啊反而耽误了自己。”贺兰太妃以一种不容置疑的长辈口吻对小女孩下了定论,“费姐姐当年诗词歌画什么不精呢,把临川教得多好,现在还不是两夫妻在公主府里画画,学那么多又有什么用。”
莘氏坐在最末尾,隐隐听见贺兰太妃在嫌弃蔡宜君,联想到蔡宜君是蔡氏的父亲,不禁窃喜。
何尚辉能得侯爵,何尚年为什么只是个四品的御史?奋力拼杀不假,难道他进士的名号是坑蒙拐骗来的吗?不就是因为小的时候与何尚清这个没娘的小野人亲近了一点,就能迎娶长公主之女,传爵袭紫,这是苍天无眼!
何尚清轻轻地咳嗽了一声,道:“两夫妻志同道合是天赐的良缘,贺兰太妃难道是希望驸马可以出仕?”
贺兰家尚的公主不知几何,多少有志儿郎只能在公主府里与金枝玉叶相看两生厌地过完一生,何尚清这一针刺下去果然戳中了贺兰太妃的要害,老太婆松弛的皮肤一阵发抖,戴了金戒指的枯瘦手指叠在一块抖啊抖,好悬没把戒指抖下来。
庄予雍不予评价地喝起了茶,乌黑的眼睛躲在杯盖后面,唇角露出一个除了何尚清外无人看得见的讥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