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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长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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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予雍没有亲生的兄弟,庄予筠是他众多堂兄弟中唯一一个年纪相当的人,所以即使从未见面还是很快地召他入宫见面,不巧那日钟粹宫来人说贺兰仪病势沉重,庄予雍终归是念旧情便先让庄予筠出宫,但是临走前特意叮嘱了明日同一时辰还要再见。
庄予筠恳求道:“但是臣下还想请人给金枝儿讲学呢。”
“金枝儿?”
“是臣下养的一只喜鹊。”庄予筠解释道。
庄予雍道:“明日朕自会派人去为它讲学,不必担心。”
庄予筠无法拒绝皇命,躬身退出了交泰殿,退够十步以后转身,豁然发现天空已经换上了与来时截然不同的夕阳,柔善的金粉色占据了整片天空,庄予筠站在台阶上极目远眺,终于看到了皇宫之外的一两家民居。
在皇城中居住的每一个人都会有抬头望天,思考这是不是自己这一世所能见到的所有。从宫外进来的人也许还记得飞着风筝,荡着炊烟的天空,但更多的人却不知道,或者忘记了天空不是他们所见的那样纯粹是一片天。
长空万里无所极,区区一隅皇城所见便以为是全部。
绚丽的夕阳下,庄予筠唇边凝了一线微笑。他回头看了一眼还未点灯的交泰殿,黑黢黢的宫殿里站着他的堂弟,魏国的君王。他向那位英武的帝王颔首,笑起来的脸上还带着两枚稚气的酒窝。
庄予筠是回到了江西才自尽的,临死前还抱着他的小手炉,听了一夜的风雨声。
终魏国一朝,九江王仅有庄予筠与他父亲二人。
何尚清的产期将近,她明显地恐慌了起来,映桃甚至不能离开她太久,否则她就会害怕得嚎啕大哭起来,而庄予雍下则肩负起下朝后陪伴妻子的任务,一时之间有了所有人都知道陛下在后宫,却没有人能够见到陛下的奇况。
有时他会给何尚清念书局最新的世情小说,有时他会搂着身形臃肿的妻子一起练练字,作作画,更多的时候则是安静地坐在一起,在一日日和暖起来的风中分辨今日的花园与昨日的有什么不同。
今天庄予雍下朝得早,太阳还挂在半空,他命人抬了一张贵妃椅到檐下让何尚清歪着,自己则拿了几本书坐在椅子的另一端,专注地阅读着每一页。
何尚清无聊,用脚趾戳了戳庄予雍:“看什么书呢?”
庄予雍放下了书,“给孩子取名字呢。”
何尚清对这个话题有了兴趣,坐起来看到论语两个字以后兴致缺缺地重新躺下。
“祖宗留下了字辈,陛下能取的也只有一字而已,看论语有什么用。”
庄予雍不言,重新打开了书,认真地阅读每一个字,春风带起一捧花尘扑到他脸上,俊朗威仪的脸被细小的粉末逗得皱了起来,狠狠地打了三四个喷嚏才爽利。
何尚清倚在靠枕上,小声嘟囔道:“我就挺喜欢玉这个字的……”
庄予雍翻书的手停在了书本的左上角,轮廓分明的脸有一大半隐在阴影里,几许寒光在眼底荡漾。
“太子就叫庄嵇魏吧。”庄予雍放弃了从论语里找到一个适合的字,灵光一闪说道。
“陛下……”荒唐两字压在舌底,终究没有发出去。
庄予雍大手覆在何尚清滚圆的肚皮上,掌心火热的温度似乎可以透过一层皮肤传达给里面的婴儿。他用无限的柔情灌满空旷的眼,郑重又深情地说道:“以国命名,他会是个比朕,比历代所有帝王都要出色的君主。”
何尚清整个人都闪烁着母爱的光辉,“是啊,这个孩子一定会长命百岁的。”瘦长的手指展开像一张残破的网一样叠在庄予雍手背上。
“但是女孩子的名字也得想,万一是双胞胎呢?”
庄予雍忽然笑出了声:“朕记得你以前喜欢女儿多过儿子,产婆告诉你是儿子的时候你还生气了。”
“是啊……缝的都是女孩的衣服,生出来居然是个儿子,真是恨不得塞回去再生一次。”何尚清回想起来都觉得自己不可思议,孩子刚生出来本该最累的时候,她居然还有闲工夫生气。
说起来,因为生的是个男孩缘故,何卓云甚至生平头一次当着众人的面说生女莫愁这样的话。
当然了,说这话的基础是建立在何尚清生了个男婴这个事实上的。
天空是日落前最后的一点青白色,庄予雍蹙起眉头,倒是认真地开始思考如果生的是个女儿的话要叫什么名字好。
英俊的男人光是坐在那里就足够赏心悦目了,何况是身带帝王之威的庄予雍。何尚清想起来,她的玉儿长得像庄予雍,要是活着也有十四岁了。
一个大一个小的并排坐着给她肚子里的孩子想名字,画面得多温馨好笑啊。
她鼻腔一酸,道:“不如叫少君吧。”
“少君?这不是对太子的别称吗,这样叫女儿不好吧。”
何尚清眨了眨眼睛,看着庄予雍的眼神里有着令人无法怀疑的爱恋:“陛下,妾身第一次见到陛下的时候,就是叫陛下少君的,陛下可还记得?”
庄予雍会心一笑,“你第一次见到朕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就走了,应该是第三次的时候才正式与朕说上话。”
“是是是,陛下记得真清楚。”何尚清重新躺下,娇嗔道。
庄予雍忽然挨近何尚清,在她额头上轻轻地弹了一下,“说过了,不用叫朕陛下。”
洁白的前额立即泛起了一片红,庄予雍后悔下手太重,伸手去揉,一蹙眉一伸手之间,还真的与当年天真无暇的太子爷有点相似。
何尚清眼珠子一转,福至心灵地说:“那叫陛下用九?”
用九是庄予雍的小名,皇宫里知道的人不多了,算上何尚清和死去的柳也,也就五个人而已。
庄予雍的眼睛湿润,一瞬间像是盈满了泪水,但再看去其实眼底干干净净的,空空如也。
送到何家的赏赐大概是最后一批了,距离何尚清临盆不足一月,兆熙帝简直是变着法子要送东西给何家,大家都知道这是他安慰皇后的一种手段,奇异地选择了缄默,就连平时抨击何家这种裙带关系关系最欢的御史们也像被人下了哑药一样,一言不发。
京城的所有老爷们天天都在等,等何皇后肚子里蹦出个什么来。是儿子,那就势力重新洗盘,是女儿,那就虚惊一场。
何尚祺在大喜临门的何家氛围里,格外地不安。
上回他打死了人,他爹虽然找人把案子扣在了大理寺,可是事关人命的官司不论对方是哪路神仙都得去衙门喝口茶再说话,可是他既没有去喝茶,连被提审都没有,这就很奇怪了。
后来有人悄悄告诉他,因为他姐姐怀孕的缘故,他才能那么轻易地脱身的。
眼看皇后的产期将近了,万一这生出来的是个女儿,皇帝一怒之下旧事重提……
“诶,何少爷,喝酒啊。”桌对面的一名纨绔举起酒壶,颤颤巍巍地要给他倒酒,“皇后娘娘袄…老蚌生珠,你……你后福不少哇!”酒壶一斜,差点没洒在何尚祺的衣襟上。
马上就有人把这醉鬼给拍开了。
“去去去,倒酒还是洗澡呢你。”杜子豪喝得脸红脖子粗地,一下子将那人推了个屁股蹲,但是那个人也不知道是喝醉了还是因为知道惹不起杜大少,皮实地爬起来又滚回了座位。
杜子豪自诩自己是何后一派,从开席到现在一直威风凛凛的,活像钦天监里所有的卦都是他算出来的一样,其实他长那么大连北斗七星在哪儿都不知道。
“这皇后生子可不得聊,哪怕是个公主呢,那也是嫡女——知道是个啥回事吧,妻,妻生的,那妾再高位份也是妾,生的孩子就是不能跟嫡的比不是。贺兰家那伙人眼睛都他娘地长头顶上,这几年来欺负谁啊,以为自己家有个作小老婆的就了不得啦?我呸!老子就看不得他们这群狗仗人势的东西!”
显然,杜子豪是不会觉得自己也是个狗仗人势的东西的。
喝完了酒,何尚祺照例回家的时候踹了第一个来开门的下人,往日开门的时候都是年轻的小厮,今天他一脚踹下去以后发现是软绵的,醉眼扫去看到一坨颜色蜷成一团匐在地上。
“妈的。”何尚祺回头朝看门的人吼道:“一群懒鬼坐着不开门让个娘们来开,迟早揭了你们的皮!”骂完了以后还嫌不过瘾,随手抄起一个花盆朝大门砸去,他手劲大花盆飞过了屋檐落在门前的大路,差点砸中出门买菜的厨房大娘。
地上那一坨颜色终于有了点反应,何尚祺骂完人以后血往上涌,人晕得不行,根本没看清那坨颜色是男是女就进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