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汪洋 伙伴们，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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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过完后，积压的奏章被一摞一摞地送到了长春宫，日常何尚清看书写字的书桌已经变成了庄予雍批改奏章的御案，桌上之前陈设着的大理石镇纸被替换成玉质的，一方通体漆黑的廷珪墨与朱红色色墨并排摆放在一角，笔架上几支兼毫笔与狼毫笔挂在一处，几支蘸了黑墨，几支蘸了红墨，一侧书墙上坊间的话本与志怪小说占了半壁，还有一半则放了《诸子百家》《战国策》等书。
庄予雍为君似笔，刚柔并济，内中深谋远虑，而何尚清喜刚毅之物，心里却别有一番天地。
何尚清是实打实的五个月身孕了，腹中的胎儿也算是稳固了下来，她的脸终于长了一点肉出来，一辈子不沾辣的人却猛地喜欢上了辛辣的味道，每顿饭简直到了无辣不欢的地步，庄予雍一个能吃辣的人都觉得味道重了，何尚清就着一碗白米饭吃得比谁都要欢。
映桃熬好了药，亲手端着送到了前面，何尚清一见到药二话不说便端了起来，大口地饮了下去，大概是药汁苦涩的原因，她吞咽时眉头皱得令庄予雍咋舌，记忆之中何尚清从来都不怕药苦，相反因为知道良药苦口她喝得比谁都欢。
十多年前两个人刚熟络起来，何尚清感染了风寒躺在床上一丝力气都没有，听到药来了以后整个人回光返照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抢过药一口气全部喝下去，惊得来探视的庄予雍目瞪口呆。
仔细想想，他一开始喜欢上的何尚清就是这样的，为了胜利可以不顾性命，为了恢复健康会眉头都不皱地咽下苦涩的汤药，永远都对自己下手狠辣。
何尚清拿起一本奏折随意翻看着，是吏部报上来的某个县城衙门的人员调动，她百无聊赖地丢到一边，拣了一本庄予雍已经批阅过的来看，是山西布政使请奏在三月开放互市的请求，庄予雍已批了一句该事知道。
何尚清饶有兴趣地说道：“今年怎么提前了一个月，是匈奴王廷那边有变吗？”
庄予雍正在看一本有关东南地区春播的奏章，闻言笑道：“你知道，还来问朕。”
“你是皇帝，我要不装样子问一下，回头得被你说目无尊上了。”何尚清佯嗔道。
庄予雍从奏章上抬起头，方才还犀利的目光在碰到何尚清时瞬间变得和软。
“你有这等自觉，朕心甚慰。”庄予雍假惺惺地说道。
何尚清翻了个小白眼，将奏章往碟子里一拍，扶着腰走了。
“你要去哪里？”庄予雍在她身后问道。
何尚清扬扬袖子，“去玩儿。”
挺着五个月的肚子何尚清当然不可能真的去玩，她是去寿康宫给太妃们请安去了，尤其是蔡氏的外祖母费太妃，两个人隔了快有四十多岁却总有话题可聊。
落了轿才发现李婕妤带着获礼公主来请安了，何尚清一直都喜欢小孩，一见到获礼就蹲下来伸出手臂要抱她，获礼高兴地大声叫着往她怀里冲，被李婕妤捉住狠狠地在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没规矩！”李婕妤嘴唇都白了，“母后怀着身孕呢，能乱冲吗！”
过年期间李婕妤把获礼公主接到自己的宫苑居住，母女二人亲近了不少，李婕妤这一巴掌就好像把两人之间的距离又给打回来了，获礼抿着小嘴，背着手按在被打过的屁股蛋上，委委屈屈地说：“母后说获礼可以抱她的……”
何尚清也走了过来，摸了摸获礼的脑袋对李婕妤说道：“我喜欢获礼，没事的。”获礼一把抱住了何尚清的腰，脸埋在她的彩色棉衣上，小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婕妤拽回了获礼公主，窘然道：“娘娘喜欢孩子妾身知道，可是娘娘如今怀着龙裔，一定要安心养胎，为陛下诞育嫡子，这样不论是陛下还是燕国公才能欣慰啊。”
何尚清从袖子里掏出两颗糖给了获礼，去往费太妃居住的房间。
庄予雍一开年便积极地为与匈奴开仗做起了准备，先是对南方的几个富庶城镇发放了谷种，又特意对东南方的几个城市开放了海航，鼓励商人下海经商，加强了在边境重镇的防御工事，而作为他贴身侍卫的文锋则凭借自身多年的经验提出了不少有效的建议，很快就被庄予雍列入了能臣的名单。
打仗是以十数年为单位的事情，京城里却每天都在发生新的事情，譬如贺兰家终于与孔家联姻，何家的某位子弟又在某个地方立了军功，蔡中书又在哪个风月场所留下情诗艳词被教坊人广为传唱，每一天人们醒来都有新的事情在发生，令他们目不暇接。
最引人瞩目的，就是何尚清腹中的孩子了，大小赌场早早设下赌局，有赌孩子性别的，有赌孩子名字的，五花八门无奇不有，文钊就下了三两银子赌会是一个公主，他的理由是贺兰贵妃天天都在灵月宫跪经跪了四个多月，心又诚，佛祖一定会实现她的愿望。
蔡棠溪不服，转天下了朝以后就去同一个赌坊下了四两银子赌会是太子，而且还加了一个条件，是一生下来就被封太子。
“清姐生第一胎的时候两天孩子就被封了皇太孙，这次一定会一出生就被封太子，文侍郎的三两银子在下就先收下了。”
文钊与蔡棠溪并肩走在繁华衢市间，街道两边有不少商铺，他们一从赌坊里出来蔡棠溪就买了一块巨大的麦芽糖，掰了一块丢进嘴里含着。
“我的呢？”文钊伸手去讨糖。
蔡棠溪斜了他一眼，“给你儿子要啊？”说着掰了一块大的给他。
文钊吃了糖，笑嘻嘻地说：“我儿子还小，不给他吃糖的。”
“做你儿子真倒霉。”
“我觉得以后谁做你儿子才倒霉，知道爹当年天天往教坊去，谁乐意。”
“带着孩子去听曲儿的各种乐趣，你不懂。”
文钊忽然想到一件事，“话说中书令今年二十有三了吧，就没有人为你说媒吗？”普通二十三的男人，儿子都会满街跑了，蔡棠溪身为贵戚迟成家一些也不至于现在还是一根光棍啊。
而且根据面相来说，蔡棠溪可生了一双标准的桃花眼，文钊是真心不明白为何他至今未娶。
蔡棠溪嘴唇弯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叹了一声道：“我娘给我塞的小像都够我拿来铺床了，但其中得我意的甚少。”
“世家女子中品貌双全者仅我知道的便有不少，如果是为权利计，也可迎娶新贵的女子，不至于耽误到二十三岁都孑然一身吧？”
蔡棠溪扬了扬眉毛，当即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小像，一张张翻看着，边看边摇头：“无趣，无趣。”
文钊好奇，探过头去一窥究竟，却发现是一叠小像中夹了一些信笺，上面写着的居然与最近吏部发出的调动一模一样的信息。文钊震惊地望着那些纸条，这些小像蔡棠溪说是他母亲给他的，他母亲是临川长公主可以随意进出宫廷，可是从来没听说过何尚清和她有任何的接触……
文钊灵光一闪，对了，费太妃！是费太妃先得了消息，再在每次女儿探望时把这些消息告诉她，临川长公主回府以后再把消息混在这些小姐们的画像给蔡棠溪，这样既避过了府内监视者的耳目，又传递了信息。
霎时间，文钊脑内有许多记忆的片段飞闪而过，蔡棠溪可是中书令啊，天下那么多指令都经他手发出，数量庞大到何尚清的指令只要占十分之一便十分可怖了。
“你们……她，她换了多少人？”脚踏着坚实的地面，文钊却觉得有无数被忽视的秘密铺天盖地而来。
蔡棠溪很认真地想了一会，放弃了：“忘记了，反正从我二十岁出仕以来到现在，边疆的几位大员都换成了她认可的人。”看到文钊惊恐不定的表情，他继续说道：“你放心啦，清姐的势力不可能大到把那些人都收入囊中的地步，她又不是皇帝。”
文钊惊颤道：“有区别吗？”天底下除了皇帝，还有谁可以随意决定边陲重地大员的任命啊！
文钊又一次地明白为何大家都莫名其妙地敬畏，或者说畏惧何尚清了。
没有人是傻子，都知道这些调令的背后有何尚清的影子，兆熙帝肯定也知道，何尚清也绝对知道自己的行为不是秘密，但她还是继续这么干，并且不怕触怒丈夫。
不仅是何尚清手中的权势令人畏惧，而是那种将自己命门暴露给天下人的绝勇已足够震慑人心。
文钊回头，远远地看到了宫阙的一角，黄金琉璃瓦覆盖着朱红色的宫墙，那是一个与他现在所处的衢市有着天壤之别的地方，明明近在眼前，可他却觉得仿佛与那里的人天人永隔了一样。
曾经在这些人间烟火中奔跑嬉戏的小姑娘，文钊甚至记得她从早市溜回来时满身肉包子味道的样子，却成为了那方天仙宝境的一尊神佛般的存在，文钊甚至产生了一种感伤的错觉。
可是他飞快地回过头，表情猛地点亮。
天下之大，何奇不有？文钊自知只是沧海一粟，但他要在这浩瀚汪洋中，抓住一点属于自己，属于文家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汪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