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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司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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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锋手提竹篮登上了山丘,方圆百里只有周氏一个坟茔,不用说也是来给周氏上香的。
何尚清惊讶地看到这里还有第二个人,“你来给我娘上香?”
文锋不语,在石碑前磕了三个头,何尚清与石碑挨着坐也受了他三磕头,打趣道:“你就是不想对我行君臣礼也不用咒我死那么毒吧?”
文锋直起腰才道:“末将不敢。”语气生硬,眼睛里一点情感都没有,偏就这一点无情让何尚清愧疚不已。
何尚清尴尬地维持着笑容。
一个试着拉近距离,一个沉默以对,好不可笑。
何尚清不说巧舌如簧也算得上伶牙俐齿,对上比文锋还要严肃的夫子都能把老人家说得忍俊不禁,连庄予雍她有心也能哄得他拿出奏章让她看,就是文锋,从小到大不管她发火抑或嘴甜都不凑效。
何尚清头疼地下通牒:“我天天对着皇宫里的那帮子人和事已经很累了,你可不可以不要冷着一张脸啊,我真没工夫和心情来哄你。”
文锋沉默地陈列果碟,一点软和的意思也没有。
何尚清一脚踢开文锋的果碟,“我娘不要你的供奉!”
水果倒了一地,一颗鲜红的苹果滴溜溜地滚到了文锋膝盖处,他终于肯看何尚清一眼了,“娘娘究竟想做什么?”
何尚清努道:“什么我想做什么,我还想问你好好地给我娘上坟是做什么呢。”
“我给何夫人上坟有什么问题,娘娘一直为难末将才是令人困扰。”
“我为难你?”何尚清气笑了,“是你先跟我说话的啊文锋。”
文锋瞥了何尚清一眼:“娘娘……”
何尚清打断了他:“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我是娘娘。”
文锋刚毅的面庞终于有了一丝表情:“你知道就好。”
他的话和躲闪的表情无一不在提醒着何尚清应该清楚两人的不同,何尚清马上命令自己冷静下来,并且庆幸这儿荒郊野岭的没有第三个人在。
否则他们两个这么反常的表现真找不到理由来解释。
头顶还是明媚的阳光,不过远方有一朵乌云飘来,何尚清抹了抹脸,恢复了平时的表情。
她笑容娴静,望着文锋的眼神变成欣赏一片锋利刀刃的眼神,她压低了声音说:“陛下要打回纥了。”
文锋不明白她忽然提这一茬的缘由,僵硬又固执地凝视着前方。
何尚清抬头看着文锋,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但深宅大院的实际上也没有多么熟悉,如果不是两个人住的院落只隔了一条窄巷,何尚清的院子里又有一棵高大的梨树,他们到现在也就是比邻而居的交情而已。
可是谁让何尚清院子里的梨树那么茂盛,又叫好动的文锋给攀着了,顺着树杆爬到了何尚清的院子。
彼时何尚清也就六七岁,周氏还是何家说一不二的主母,金尊玉贵的大小姐半夜睡不着了,穿着白色的睡衣坐在台阶上数星星,数着数着忽然就有一个男孩子从天而降,看呆了小人儿。
文锋也没想到树杆的另一端会是何家的宅子,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不仅不怕他,还傻乎乎地笑了起来,两个酒窝镶在脸颊上,可爱得让每天都与哥哥打仗的文锋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大哥哥,我在数星星呢,你是天上下来的星星吗?”小姑娘认为从天而降的文锋是天上下凡的仙人,指着繁星遍布的天空这般问他。
文锋不好意思地说:“我…我不是从天上下来的,我是隔壁家爬过来的。”
何尚清歪着脑袋想了想:“隔壁家……那,那你是文家的哪一个哥哥啊?娘跟我说你们有兄弟二人呢。”
文锋道:“我是弟弟,叫文锋,不过你别看我是弟弟,每次我和文钊打架都是我赢的。”
何尚清又问:“文锋哥哥,那你知道那一颗是北斗星吗?娘和我说要先找七颗连在一起像司南的星星,可这星星它们长什么样的都有啊。”
文锋抬头看了眼繁复的星空,然后指着一点道:“那个就是北斗星了。”
“哪个?”
“这个,你顺着我的手指看,最亮的那一颗就是了。”
何尚清伸长了脖子也看不出来哪一颗更亮,撅起了嘴眼看就要哭了,文锋怕她一哭把人招来,干脆把她举起来抱到怀里让她和自己一个位置以后指给她看。
“你看,这七颗,”文锋拉着何尚清的手顺北斗七星的位置走一遍,“如果有线连在一起的话像不像是一个司南?”
何尚清歪着脖子看了好久都没有回答,文锋低头一看,居然睡着了。
睡着的何尚清嫩白的小手还搭在文锋的肩膀上,胖嘟嘟的小脸一边被挤住,两道眉毛淡而远,细长的睫毛上下合在一处宛如两把小扇子一样,一枚碧绿的玉佩躺在胸膛上,随着她的呼吸缓缓地起伏。
从来喜欢和哥哥玩行军打仗的文锋觉得自己像是抱了一个漂亮的瓷娃娃,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对于美丽的事物实在没有足够的经验去应付。
文锋回家后第二天起床便闻到了隔壁家浓浓的药味儿,他哥哥文钊捂着鼻子翻白眼:“隔壁家的丫头好好地生什么病啊。”
翠绿的树叶随着风沙沙作响,文锋想,等结果子了他就每天能有新鲜的梨子吃了。
文锋今年三十有六仍然孑然一身,他的理由是行军在外随时会有生命危险,可何尚清执拗地觉得这是他的借口,他是不想有人陪伴而已。
夏天即便是在空旷的山里也是热的,何尚清担心文锋一身铠甲会热,主动地递了水囊过去。
“又不是在打仗,有必要到哪儿都穿着盔甲吗。”她嘟囔道。
文锋说道:“你是不知道你有多危险,我上来的时候还在树林里发现了三个埋伏的人。”
何尚清的不屑十分明显:“你是没见过我在长春宫,一出了宫门见到的每一个人背后都有主子。”
“我知道你在皇宫里的日子不好过。”文锋终于和缓下来,“你就那么喜欢他?”
何尚清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然而内心深处又觉得不是这样的,她断定自己还是喜欢庄予雍的。
何尚清这次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了,她干巴巴地说:“我是他的妻子啊,如果连爱他都做不到的话,我何苦来。”
文锋俊逸刚正的脸泛出一个苦涩与讥讽混杂的笑容:“你声音太大了。”
何尚清还是面无表情,然而狡黠的目光已经出卖了她,也许远处的探子们发现不了,可是文锋却是一点不漏地看在了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