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清》莲娇

15、周氏 啊~世上只

　　回京的队伍又比来时壮大了不少，不仅是因为半路何尚辉的加入，还有文锋率领的镇北军队伍，前面的车马都已经出城了，后头的军士尚未入城，沿途不少老百姓们目睹了盛况后再加上得了庄予雍每到一城所发的赏赐，直呼君恩浩荡，感谢父母将其生于其时，嚎啕跪拜者亦不在少数。

　　贺兰棣也散发了不少粮食布帛，故而人们在为庄予雍歌功颂德时也抽出一点空来歌颂一下贺兰仪的品德，有一些上道的人在夸奖贺兰仪的同时也提一嘴大皇子庄嵇尧，赞他是如何如何的少年英雄。

　　在夹道欢呼中，皇后的凤舆显得有些寂寞，映桃讥诮道：“娘娘你听，那些百姓们连大皇子都拿出来夸了呢。”。

　　何尚清换了一边歪着，道：“若是太子在世，我绝不会把他教成嵇尧这幅样子。”

　　映桃淡淡地说娘娘辛苦了，语气中饱含可惜，何尚清却没觉得有多辛苦。那么多年了，她都忘记了当母亲是什么感觉了，毕竟儿子去世时只有两岁，她实在是没有太多可以用来缅怀的记忆。

　　尽管记不清亲生儿子了，但何尚清对宫里其他的孩子还是记得很清楚的。荣乐公主皇宫里的第一个公主，满月礼的时候她送了一个和田玉的手镯给她，一眨眼的功夫她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还要庄嵇顺，他还在杜昭容腹中时就不是一个安静的孩子，常常踢杜昭容的肚皮，出生的时候也凶险万分；至于获礼公主长得最像庄予雍，也是这么多孩子里面最受宠的一个，汤沐邑极为富庶，听闻已经有不少世家公子们试探庄予雍的意思了。

　　如果何家也可以有人尚一名公主的话……

　　何尚清否决了这个想法。不够优秀的子弟是不会被看上眼的，而做了驸马那一辈子仕途也就到此为止了，出众如蔡宜君者都要乖乖地在公主府里呆着，慢提别人了。

　　“禀母后，父皇下令绕道沛陵祭祖，让母后准备祭祀的衣服。”庄嵇尧骑着马在窗外说道。

　　映桃应了后庄嵇尧便策马离开，然而刚骑两步便被何尚清喊了回去。

　　何尚清关切道：“殿下还有与秦二公子互通书信吗？”

　　庄嵇尧一直爽朗的表情蒙上了一层晦暗：“秦二公子回乡了，临行前与儿臣说回乡后要专心读书，以后考取了功名再与儿臣相见。”

　　到底是年少，心情的起落都表现在了脸上。

　　何尚清深知庄嵇尧远没有外表看上去那般稳重，这样的分离大概还是头一遭，于是安慰他道：“殿下提携秦二公子是好心，可但凡男子汉大丈夫都希望可以做出一番属于自己的本事来，殿下也要在这段时间充实自己才可担当得起大丈夫之间的约定啊。”

　　庄嵇尧不明白好端端地为何何尚清要说这些话，但既然母后说话了，他恭敬地应着是没错的。

　　浩大的车队有序地返回京城，何尚清算了算路程，绕道去了京城附近的何家家庙为母亲上香修坟。

　　何尚清的亲生母亲，也就是燕国公何卓云的原配夫人，出身书香世家，知书达理极为娴静的一个女人，过门生了何尚清以后一直试图生一个儿子继承香火，却因未调理康健便怀孕的缘故先后流产数次，在最后一次怀胎时终于油尽灯枯，撇下十岁不到的何尚清去世了。

　　何卓云自然不可能当鳏夫，最重要的是要有一个儿子，于是何卓云不久以后便迎娶了另外一名女子作续弦。

　　从此以后何尚清空有一个大小姐的名头，再没有大小姐该有的尊贵。一条裙子只要没烂就继续穿，书也不许她读了天天关在闺房里做针线活，用做的活计变卖了银子养活自己。

　　何尚清简单的思维判断，应该是父亲再娶花了家里好多钱吧，否则她院子里的仆人怎么会骤减，连扫个落叶的事情都要映桃来做呢？

　　到了新年的那一天，紧闭许久的院门才被打开，是她祖母派来的老嬷嬷来接她参加除夕家宴的。隔了那么久，何尚清才有机会戴上新的绢花，穿上稍为厚实的棉衣，打扮得一团喜气地领到家人聚集的大厅挨个向长辈们贺新年。

　　一路走来，何尚清看到何府富贵一如往昔，新年的布置甚至比以前还要奢华，绚烂的烟花飞上天空将黑夜照亮，永远也不会熄灭的灯火，温暖的房间与丰盛的晚宴，繁忙的仆人散布各处，何府根本没有破败！

　　何尚清拉着老嬷嬷的手，在锦绣华庭之中穿梭着，眼里的光熄灭了。

　　到了大厅，她看到每一个亲戚都穿着崭新的衣服，后堂她的堂姐妹们聚在一起偷偷地谈论坊间书局的新书，她听了几句都是没看过的书，说的诗词也是全新的，她们嫩白的双手显然是不需要捻针动线才能养出来的。

　　长房嫡支的何尚清与她们坐在一起，精气神均落人家一大截，她的堂姐妹大概是可怜她，硬是拉扯两句没要紧的话来说，何尚清识趣地结束了话题，缩到角落里了。

　　父亲根本不是无力支持偌大个家族的开支，也不是要磨炼她培养她，而是单纯地判断她为“赔钱货”后用最便宜的方式抚养她，希望可以省下一笔无关要紧的钱而已。

　　欢乐的除夕夜，十二岁的何尚清寒酸地坐在屋子的角落，她没有好看的头花，没有漂亮的裙子，读的书也不够多，无法做到出口成章，她还知道了自己对父亲而言是什么。

　　夏风吹过，又是一年了，何尚清在母亲的坟头想道。

　　她现不仅有好看的头花，还有华贵的凤簪，裙子可以堆满整个房间，虽然还是无法出口成章，但是如果她想，天底下所有的书籍都会被送到长春宫供她阅览。

　　何尚清凝视着墓碑上寥寥数语的介绍，觉得这些都不够描述她母亲的慈祥。

　　何尚清挨着石碑坐下，低语道：“娘，我想我的病快治好了。”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青草和偶然飞过的鸟儿，何尚清觉得坟地就像母亲深沉的怀抱一样，可以安然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