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琪琪小南

2、Chapter - 2

　　她在一所大学里作兼职，给固定的广告设计的讲座。在英国的时候，她就是这样，迷恋着校园里经久不衰的疯狂前卫而又保守温和的气氛。像清咖啡里放的冰块，学生们的热情常微微的融化了她的寂寞。她有时还会跑到音乐室看它们的声乐训练。许多学生快乐地聚在一起，玩弄古典和ROCK，玩弄着她熟悉已久或又远离的音乐。
　　她在学校的角落里四处游荡，手里抱着厚厚的讲义和她最新创意的作品。她对工作的思维还是一如往常的清晰敏锐，有看穿本质的洞察力，像不磨损的，不凋谢的玫瑰。这本质，不包括感情。她悄悄地溜进声乐室。没有一个人。学生们都把乐器和琴谱收了起来，只有一架华丽的钢琴在教室的一角，传递着音乐的存在。她走过去坐到钢琴前面，打开琴盖，看着黑白分明冷硬的琴键，双手竟有些近乡情怯的轻微颤抖。她有很多年没有碰触过乐器了。她甚至已经淡忘了钢琴的指法。金属明亮的光彩让她觉得一切无法捉摸。
　　“你是谁？”背后有声音说。有人走进来，趿着鞋，声音不咸不淡，莫名冷酷。她知道这个声音。她知道这个人。他在她背后左侧的位子上坐下，似乎在看她。也似乎认得她了。
　　她刻意地坐着，不去看他。他有一张她自然就记住的，年轻英俊然又可恶地令人心痛的脸，以看不到的隐伏的锋利，在她的伤口上一次复一次地蹂躏。她想起她居然又遇见他了。这个坏透的孩子和她这个蠢透的女人，就像表面上各自游走的时针和分针，走了最远的最辛苦的距离，最后还是会遇上。

　　她随便地按了一些键。苍白的手指笨拙无力。她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再理会钢琴微妙的声音。以及那把被她愤怒地破坏的提琴。他静静地坐了一会，漫不经心地听着，突然问她：“你究竟会不会弹琴？”她恶意地，不理会他的话，只顾制造一些不再完美的声音。她的倔强和固执又上来了，她憎恶他的自作聪明，憎恶他携之而来的强烈的光亮，它照亮她想封存的某些东西。譬如诱惑，譬如欲望。

　　他走到她的身后。他的头发又长了一点，低下来碰到她的脸。“不会就别弹。”他说。她把他的声音听作一种最为自然的嘲讽。他抓住了她的手，他的棱角分明的脸抵住了她的额头，“我教你，”他低低地，如刀的刃口，一寸一寸地划开她对钢琴所具有的记忆。那些记忆好像也是他的。她只是一只放了三十年的容器，有一个遗失液体的小口。结果，她在他的体内发现了同样的液体。同样的粘稠。同样的忧伤深刻。
　　她不信任这个孩子。
　　她在他坏坏的微笑下变得脆弱和胆怯。那个男人给她安宁，而身后的孩子给她迷惘。他握到她的指尖发痛，一直从发白的部分痛到她体内最深处的神经。他的苛刻与严格让她一度迷失她最先见到他的样子。微长的头发。玩世不恭。声音。和别的十九岁的孩子并无不同。然而唯独他叫她无可奈何，言不由衷。他教完了一段。她在他的沉默中安静地弹，清晰地看到音乐柔软地流淌。“我又找到你了，”她低头专注于她的音乐，言语有如梦呓，“刀。你说会给我那把刀。”他走离她的身后，轻巧得有如猫一般。

　　你不适合那把刀。我偷它，因为我要它。
　　他坐在指挥架上，摸出一只细长的古铜色的烟。她在英国见过这种烟。原产自埃及，有着法老的神秘与张扬。“是你把刀放进我的口袋。”她逼近他，他没有对她说过一句真话。半句也没有。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背景，不知道他的真实与虚伪。他像一个可以触摸和捕捉的谎言，秘密而混乱的游戏，从未将她放在眼里。“你先放掉它的。”她说，“你先把它置于我的庇护之下，弃它不顾。你用偷。我一生最憎恨小偷。从来没有诚意，从来冷酷无情。”

　　她打了他。重重地，毫不留情地打在他的脸上。从某一个地方，从某一个角落响起某种哭泣的声音，刺痛了她的神经。她想起他只是一个陌生的，说着谎言的孩子，便有如她的感情一般的幼稚与不诚恳。她害怕她突然而起的愤怒。在他面前，她受损的惊异痛苦总是不可抑制，肆意泛滥。

　　她不可以再感受他的年轻偏执。和他一样年轻的时候，她在英国，第一次赤裸凝视她对一个男人的感情。

　　他们是朋友，也是敌人。他唯一拒绝过她的一次，也是唯一让她到三十岁还无法完全过滤的意志。他们像所有大公司负责合作的高级雇员，隔着两杯咖啡的距离，极有分寸地谈论企画中每一个细小的章节，每一种顾虑，每一种前景。她从未尝试与他这样冷静地谈话，像另一个不认识他的，不爱他的独立的女人。她察觉到他的一些细微的改变，他开始一律地打深色的领带，配简单精致的领夹。他开始习惯于咖啡的麻醉，不再一心惦念英国的红茶。他说，很多年没有见她，她还是如当时一样坚强。
　　他对她的关切像一种危险的讯息。她不是一个坚强得什么都不害怕的女人，她像一只小而浓实的坚果躺在他的误解与忽视之下，用十分的坚强掩盖住她一分的脆弱。而这一分的脆弱，对一个奢望爱情而又空等爱情的女人来说，就已足够致命。
　　英国没有她还是英国。古典而深沉美丽。他没有她还是他。她甚至看不出他有任何老去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