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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 3 终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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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感官变得比以前更为敏锐,她能够很容易地在许多人中感受到那个孩子的气息,分辨出他隐藏的曾靠她如此之近的脸庞。她在男人的面前对那个孩子只字不提。他像是一只匣子中锁住的空气,他在别人的周围自由来去,唯在她的视线中凝驻为片刻的可以触摸的固形气体。他是气体。是伤口。是流言。他什么都是,又什么都漫不经心,毫不在意。
他恶劣得叫她绝望。男人在喝醉的时候,对她说他一直都不会喝酒。于是他告诉自己不可以喜欢会喝酒的女人。他也不爱抽烟。于是便也不能喜欢会抽烟的女人。而她既会抽烟又会喝酒。她熟悉伦敦夜市大大小小的酒吧,和印度的埃及的装在木盒子里有浓郁气味的长长的名烟。他说他在英国就受不了她。“你三十岁了。”他差一点吐到她的身上。她第一次看到他失态的样子,微微发烫的鬓角,弄皱了的衬衫的领口,包围住她的酒精燃烧的热度。他变成一个小孩,无助地把她弄到几乎哭泣。“三十岁了,还是抽烟喝酒。”他的眉头蹙起来了,又想吐,“你要到几岁,才能让我摆脱压抑和痛苦?”
“明知道受不了,还是要靠过来,找过来。”他说他再等一百年,她也还会是这样,固执任性,独立放任。
他爱她。她从来没有想到过,真相是,他爱她。她在声乐室里偷着弹了几次钢琴。有时候,那个孩子会如一个巧合般,出现在诺大的声乐室里某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他的冷俊的唇角被天顶的阴影覆盖,他翻着厚厚的乐谱,偶然地瞥一眼她手指所犯的错误。“喂,弹错了。”他的口气随便而冷硬,他们两人一天比一天更为陌生,更为敌对。她开始后悔她狠狠打在他脸上的那一记,他不知道,她同样地打在她溃烂流脓的伤口之上,打碎了她储存记忆的容器。她对乐器不会再有感情了。她这一生,对音乐都会麻木不仁。
那个男人爱她。她知道真相的时候已经不再激越疯狂了。她的平静是她一点一点遗失记忆的凭据,她早已愚蠢得看不懂真相。她习惯的,居然是谎言。
她给一个广告创意讲座的时候,来的学生挤满了整个教室。走廊里也是人。她感觉到他站在走廊之外,遥遥地注视她在广告,这种虚伪装饰里的风光。流浪的眼神,迷离的目光。她说广告的创意就是一个广告的生命。它凌驾于结构,色彩,制作之上,不和任何东西妥协。
她说很多东西都需要有出奇不意的因素。出奇不意,她微笑,问下面的学生是否能领会这四个字的内在涵义。
偷刀的孩子穿越过人群向她走来。就像第一次她看见她,握着刚刚偷来的坚韧的武士的刀,如湿润而意外的潮汐,一步一步地逼近她按捺不住的脆弱。“出奇不意?”他朝她微笑了,猛然拉她入怀中,深深地将嘴唇印到她的嘴唇上。她的心一下痛得让她窒息。有金属从他的手中悄无声息地划落入她的手心。她知道那是刀。他终于愿意将刀还给她了。在他温暖,短暂而令她绝望的亲吻中,她害怕地想起他是一个极其憎恶她,痛恨她的孩子。他们谁都不原谅谁,谁都会记得谁,伤害谁。他是为了伤害她而来的。他用毫不认真的一个吻夺走她对爱情的信念和一个三十岁的女人的尊严。
他一把推开她。她把他的唇咬出血来。她笑:“很好。你领会得很好。”她看他的眼神忍不住地发颤,喉咙发痛,“我只是再补充了一点。你太年轻,不一定会懂。”他们见面,总会有一点血腥。上一次是她的血。这一次是他的血。她握紧了手中的刀,柄是暖的,有他的温度。从此后,她知道,她不再有见他的理由。他斜斜地转身,走出了拥挤的人群,离她的感觉越来越远。
那个孩子不再有任何的讯息。她在刀柄上,贴上了一块上面印有苹果的邦迪,她似乎看到那个年轻男子所钟爱的短刀上也长出了一个和她一样久治不愈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