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琪琪小南

1、Chapter - 1 初遇 --

　　他第一次在路上偷东西，被她看见了。他有一种流浪的眼神，迷离的目光。头发很乱，装作落魄。他偷了一把刀。很短的刀，武士的刀。她看着他把刀慢慢地，从容地隐藏于衣物的皱饰之下。玩世不恭，毫不认真。她觉得偷东西也是应该认真的，正如她生命中发生的每一件事，认识的每一个人，演的每一出戏。他看到她，缓缓斜她一眼，好像惊异于她的沉着与缄默。他向她靠过来，他逼向她的身形如她所见过的最湿润与意外的潮汐，她感到金属的冰冷、坚硬的质感，透过她的皮肤，到她的感觉，他看着她，把刀放进她的宽大的男式衬衫的口袋里。他的手在那里停留了一会，握着刀的柄和她的寂寞。

　　她被指责为偷了武士的刀。她一句也不争辩，用她的贵宾卡以厚重的价格买下了那把刀。他汲着果汁，站在人群里，远远地向她看。

　　她经过楼下停车房，听到小提琴的声音。她坐在车里听了不长不短的一段时间，记忆有如遗忘的废墟。她爱上一个男人，而那个男人并不爱她。她知道他不蔑视她已是给予她最宽容的承诺。他们一起喝过咖啡，一起在很晚的时候聊过天，但是他不爱她就如同她讨厌失车菊的气味一样必然。那个男人喜欢温柔的女子，而她冷漠独立。她下车寻找提琴的声音，她看到了他。那个年轻无比的偷刀的男子。他穿着落寞的衣服，带着新鲜的溶入音乐的微笑。他微斜着头拉着琴弦，察觉到了她的走近，他说，我知道你会来。我认得你开的车子。她的低调尖锐起来。他跟踪她。他诬赖她，并且跟踪了她。她夺过他的提琴，用一直遗忘在包里的那把刀挑断了它的弦。武士的刀，真的锋利无比。“别在我面前弹琴，”她一字一字地说，“你还年轻得足以让我不费吹灰之力地毁了你。”

　　弦弄伤了她的手。她贴了一块邦迪。儿童型的，上面有微笑着的苹果，颜色就和她的血一样显得真实而刺痛。他就像她突如其来的，不得不面对的新鲜的伤口，在她的冷漠中拖着长长的粘稠的尾巴。

　　你拿了我的刀。他对她说。他的声音冷淡不驯，像一个孩子一般不知羞耻。她盯着他棱角分明的脸，暗暗闯入一种无名的感动。这种感动带来深入的愤恨和不甘麻木。她说：“你不要以为我不敢打你。”他笑了一下，用手摸模他略显青色脸颊，突然就夺过她手中的刀，迅速地从她面前抽身离开。他对她说，他不会让她打。除非她能找到他，抓住他。在一次见到她。“这是我的刀。”他在她视线的边缘发展为一种焦渴的折磨。他是她苍白，单薄的伤口，在她的身体中抽搐得剧烈。“它还不是你的。”

　　她记起她也拉过小提琴。再英国。她喜欢PUB对坐的人群中湮灭一切的爵士。喜欢那个男人在雾气里送给她的第一本扉页上写有字的书。他将此仅看作一种简单平常的馈赠，而她激越地将其认作是某一种狂热情感的起源。她在空荡的教室中一遍一遍地拉着琴弦。拉动她保留完整的失落和永不再起的快感。他们认识于平淡的气氛之中。没有酒，也没有音乐。他有让她感觉安宁和宽慰的气质，这是她性格中所缺乏已久的东西。她借助孤独和酒精冷冻自己的反复颓废和焦虑，直到她发现在那个男人的身上所蕴含的这种源源不断的力量。他让她变得平静，取回作为一个女人所应具备的温柔与闲适。在英国，她像冒险一般的走进她对于他的感情。
　　她对他有一种微热的渴望。他们像朋友一样给予对方信赖和温暖。然而她终于坚决而恐惧的发现他对于提琴声音的蔑视。他和一个最好的朋友一般对她袒露无遗，也让她就此看到了他并不打算隐藏的秘密。
　　他不爱她。他怎么可能爱她。

　　她快三十岁了。她惊诧临近三十岁的自己怎么竟还如出身时一般孤独。她把他压成了书的页脚，文件夹上的标签，冰箱里忘记的腐烂的气味，以及她沉睡的，压抑的，却秩序井然的思想。没有他，她也学会了保持安静。她的思维在偶尔哭泣的时候连一点声音都不愿意给她，把她置弃于一种昆虫的触角都敏感的伤害。

　　但三十岁的时候，她是快乐的。孤独破坏了她的想象力。而年龄和成熟破坏了孤独。她领着让人眼羡的极高的薪水，坐着豪华的办公室，开着属于自己的汽车。她做广告。她需要刀子来切割图纸和厚软的颜料。
　　用刀子分开她的漠然与快乐。

　　公司作一笔大的广告代理，让她负责这个企画，并为了协商和招待对方公司而举行了一次大的鸡尾酒会，酒让人感到危险，却让她觉得安全。她有很好的酒精承受的能力，像酒中起伏的白色的泡沫，湿润窜动，神经敏感。她迟到了三刻钟。油箱被人放完了油，车子完全发动不了。她试了很久，最后只能叫了计程车，到会场时，贵宾们全来了，大家都在等她。她镇定了两三秒，用一个高级主管所惯有的程式化的微笑迎接人们等待的疑问目光。
　　她看到了他。
　　那个在英国初识的男人。仍然是略有皱纹的迷人的眼角，微微上扬的坚定的唇线。深黑色的西装。在伦敦的雾气和曼彻斯特的路边摊上，他都是这样。引人注目。安宁宽慰。她熟悉他平和的交谈方式，熟悉他皮肤下静伏的温和。他和她彼此微笑紧贴，又彼此绝望分离，站于两个永不谋面的极端。三十岁。她已经是一个女人而并非小孩子了。
　　她不知道她会重见他，也不期待她会重见他。他是她记忆中曾热望保存而最终残缺的一角，斜斜的悬挂于她忧愁的沉默之中。他淡了。如她的三十岁也终将渐渐地灰飞烟灭。他过来友好地和她握手。以英国的礼仪互相亲吻。吻在她的脸上，一如当时他践踏她的懦弱与可笑时没有用完的砒霜，让她亲切而颤栗。

　　她也许还爱他。她还没有像刀口那样的锋利尖锐。她带有某种恶意地，在她微笑从容的假面之后顽固撕裂她的记忆和愚蠢而模糊的欲望。她无法对他说不。但她确曾相信她已将他忘掉。

　　她对那把武士的刀已感觉无谓。她和偷刀的年轻的孩子互不相识。他只是一个令她偶然觉得有点好奇的陌生人。陌生得如同她的血液，如她皮肤的呼吸和伤口。她赤着脚在厨房里切了很多的水果，花了很多的心思把它们摆成各式各样的样子，放在很大的很宽的印有温暖色彩的桌布上面。她突然觉得浪费了。她一个人而已，这满满的美丽的水果给她一种专横的残忍的暗示。那个男人不会再回来了，他从来没有真正地停留过在她的身边；那个孩子也不会再回来了，她买下他所偷的刀，只是为了他再一次把刀夺离她的轻抚与玩味，他不会再回来见她，她是一个那样固执，任性，妄为的女人，对别人施予的嘲讽讥笑丝毫不觉，对他肆意纵容，肆意约束。他只是利用她，从一开始，他就打定主意要利用她这个三十岁的，却仍无知麻木的女人。
　　她知道油是他放的。除了她，不会有第二个人有兴趣和她做这样无聊的游戏。他恨她。讨厌她。他想用她的气急败坏而换回他碎成一地的琴弦。

　　偷刀的孩子的微笑，新鲜得有如她感到害怕的美丽的水果。她只不过三十岁了，她还没有老得可以将她称作为孩子。他让她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疲惫和阴郁。她说她要毁了他。许多年的位居高位，盛气凌人已让她习惯于这样冰冷的说话。她的语言是一种形式，内容空洞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