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精情人》月下的舍舍迦

8、交谈

　　福尼亚思考片刻，下了驱逐令。这种皇家内务还是私密处理比较妥当。

　　在贝利夫人强行拉走了愤愤不平的哥哥之后，医疗室只剩下了四个人。

　　“你是认真的？”福尼亚问。

　　“当然！”艾利威亚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整个身子没骨头似的又软了下来，拽起路德攥得死紧的手开始把玩，“我说过的话哪有不认真的？”

　　其实你说的每一句话都非常的不认真，路德想。他现在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掌之上。金发少年修长的手指无缝不入，强行掰开了自己收拢的四指，插入指缝里，在骨与骨间的软肉处用圆滑的指甲轻轻刮挠。路德的手和身子一样瘦得很，指腹处还有长年做家务留下来的厚茧，这点让艾利威亚不满地撇了撇嘴，心中在那对夫妇身上又记上一笔。

　　“艾利，我知道你一向理智（这句话让路德惊讶无比，他不知道未来战神的二哥是怎么鼓起勇气说出口的），但是你要清楚，副官的选择可不是儿戏，”福尼亚头疼，他按揉了一下太阳穴，叹了口气，“这个孩子……”

　　“路德.克莱门斯。”

　　“…好的，路德.克莱门斯，他是阴冥星的孩子，关于这颗星球，说句难听的话，脑域方面能出一对AB级别的兄弟能算是奇迹了…”

　　“福伯~帮我把脑域检测器拿过来~”艾利威亚毫不愧疚地把二哥的话当成了耳旁风，“你说你啰里啰嗦那么多干嘛？不说是不够优秀的不能待在我旁边吗？待会检测结果出来再说话吧。”

　　路德“……”你哪来那么多自信？

　　金发少年仍旧是一副悠哉的样子，路德却急了。上辈子在和艾利威亚见面的时候，他已经十七岁，那时候的脑域经过了十年的提升（未成年孩童的脑域值会随年龄增长，当然，做相关训练会提升得更快），才勉强达到了A级，现在的话……估计连B都到不了……

　　他狠狠掐了一下某人细嫩细嫩的手掌。

　　“诶呦！诶呦！疼死我了！阿德你竟然掐我！”艾利威亚一张脸皱成了包子。

　　路德瞪了他一眼：我的精神力没那么高。

　　艾利威亚眨眨眼：没关系，测就行了。

　　路德鄙夷：你在开玩笑么？测出个C来你负责？

　　艾利威亚笑：山人自有妙计~

　　路德：……

　　等测试仪拿来的间隙，二皇子终于抓到机会把话题拐回正道，他可没有忘记自己把这个孩子留在军舰里的最初目的：“路德.克莱门斯，你认得那个红头发的女孩？”

　　路德点点头：“类似于亲姐姐，但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你知道她和那个走私犯首领是什么关系吗？”

　　回忆起那个房间里的对话，黑发男孩沉默了一瞬，还是说了实话：“他们是父女－－这是我偷听到的。查娅的妈妈是一位……妓女。”

　　“所以查娅.古丽伏斯是从小被抛弃的孤女，在这次事件之前没有和他的父亲有任何形式上的联系？”

　　“没有，”路德有点不愉快，但他从这样的问话里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我和她从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她没有父亲，和我一样是孤儿。”

　　艾利威亚抓着他的手紧了紧。路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爪子还被某人握着，他试着拽了拽，发现挣脱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我知道了，谢谢你的配合。如果你对现任的养父母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你有权利直接和我申请换养，我认识中等星球上很多对渴望孩子的父母。”福尼亚笑了笑。

　　“二哥！你忘了我的话！路德不需要什么养父母！他以后和我同吃同住！”艾利威亚炸毛。

　　路德还在试图把对方的爪子从自己手上扒下来，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询问：“你们那么关注查娅的身世干什么？那个走私犯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这你就不用知道了……”

　　“因为那个红头发男人是坦尼的五皇子，”艾利威亚解释，蹭过去摸了摸男孩的头顶，好软。

　　福尼亚“……”亲爱的弟弟这属于国家机密谢谢。

　　路德“……”虽然这一点我已经猜出来了但是国家机密你就这样大大咧咧地说了出来真的合适吗？不，不对，我想说你能不能别乱摸了谢谢。

　　正在这尴尬的时机，暖场小能手福伯回来了。

　　艾利威亚终于松开了他的魔爪，接过管家手里的金属盒，轻轻放在路德面前。

　　看着盒子里一坨黑糊糊的不明物质，路德心里感慨颇丰。科瑞兹曼材料课的那群满世界跑的疯子对星际学院选拔制度的贡献堪称巨大，就拿面前这块石头来说：这看起来坑坑洼洼奇丑无比的黑色物质被称为“星石”，乃是材料科创始人开着一艘破破烂烂的小型宇宙飞船，晃悠了半个星系，从一颗矿藏丰富的小行星发掘出来的。

　　不同的脑域程度，会散发出不一样的电磁波频率，而这块石头对于电磁波的敏感程度虽不能说是顶尖，但也在一众材料里排在前列。所以被帝国选来做测脑域级别之用。原因无他，就是因为这石头的感应能力不佳，得用手触碰才会发光罢了。

　　所以在路德眼中……这样的材料说不上有多少吸引力。

　　思维发散着，路德手上动作不停。在艾利威亚眼中，黑发男孩双瞳微微发散，神游天外，手却自动乖乖地伸出，破罐子破摔地放在了违背了皇族美学的测试石上。

　　按照他B级不到的脑域，石头应该呈现带一些阴霾的淡蓝……咦咦咦咦咦？

　　路德猛然松手，眨眨眼，一脸茫然。他刚才没看错吧？石头竟然发出了……酒蓝色微熏的光芒？？？

　　福伯在心中暗叹一声，二皇子福尼亚向前迈了几大步，面容上是罕见的惊讶。只有艾利威亚早有预测似的，勾唇笑得得意洋洋。

　　“来~阿德~再给他们瞧一次~”金色大猫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不……不用了……”

　　“再来一次嘛~S级的酒蓝色可是很好看的~”金发少年勾住男孩的肩膀死缠烂打。

　　路德的睫毛颤了颤，又是这该死的、令人眷恋的金色温暖。“再好看也比不过你眼睛的颜色。”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开口。

　　冥冥中仿佛传来一层膜被戳破的轻响。

　　医务室里最吵闹的人蓦然安静了下来。

　　感受着从肩膀上滑落的僵硬手臂，路德心里泛起一阵阵熟悉的酸涩感。就算再来一次，也依旧是同样的结局。

　　福尼亚没察觉到两个人之间诡异的气氛，一瞬间的震惊之后他立刻冷静了下来，又恢复了波澜不惊的从容，只是在内心感叹这次阴冥之行收获颇丰。

　　“脑域资质过关了，不过后天努力也是少不了的，”未来的辅政王放缓了语气，看着床上瘦弱的男孩，“如果想获得追随五弟的资格，你所要付出的东西超乎想象，未来的每一刻我都会对你进行一系列的跟踪测评－－想留在我的弟弟身边，得先过我这关。明白么？”

　　路德乖巧地点点头。

　　艾利威亚斜睨了他二哥一眼：“什么时候我的事情轮到你做主了？”

　　“是是是我做不了主，”福尼亚淡定地回答，“还有大哥、三妹和四弟一个一个地等着你，这样看来回到首都星之后会有很多人乐意接管我的工作。”

　　“……”艾利威亚被戳了痛脚，又不好明着发作，便直接开口赶人，“去去去，资质查过了吧满意了吧？没你们的事儿了，赶紧的，出去出去。”

　　福尼亚耸耸肩，在福伯恭敬的躬身中离开了。随之而去的管家爷爷贴心地阖上了门。

　　医疗室里终于只剩下两个人。

　　路德始终沉默着不说话。

　　艾利威亚烦躁地抓抓头发，呼出一口气：“阿德，我们需要谈谈……”

　　“嗯，我们确实需要谈谈，”路德认真地回答，略翘的眼角让艾利威亚有些移不开视线，“不过在此之前，我想说，我饿了。”

　　男孩的肚子配合性地发出一串咕噜噜的叫声。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仔细算算路德已经快24小时没进食，之前的一袋高级营养液让他暂时忘记了饥饿，但也只是暂时而已。它的功效就卡在这一个不前不后的时机，失效了。

　　艾利威亚建议：“我们换个地方？”

　　“我开始想念智能AI了。”路德点点头。

　　金发少年从橱柜里翻出一双小号拖鞋放在床边：“想念？我认为你们恨不得把它扔掉。”你们，指的当然是科瑞兹曼的那一群疯子。

　　“只是孩子长大了往家门外踢而已。”路德用了一个形象的比喻。AI是几年后科瑞兹曼的人研究出来的，结果它们真正的发展地带却是在民间，等到家政机器人被磕绊着发明出来的时候，原始AI还在大厦里等着落第三层灰。

　　从医务室到食堂的路不长，走廊上也没遇见任何一个人。对比艾利威亚的解释是：每次贫民星球上的“海选”都是一个大工程，因为这里聚集着整个星球几乎所有的下一代……而残酷的是，一千人里仅有一个左右的幸运儿。

　　若是条条鲤鱼都能越上龙门，那么龙门不是太矮，就是快塌。

　　菜饭是24小时恒温自取的，路德顺手端了一小碗炒饭，和艾利威亚坐到了食堂最偏僻的半开隔间里。虽然食堂里同样一个人也没有，但是想到他们接下来的谈话内容，还是谨慎为妙。

　　黑发男孩开始小口小口扒饭，金发少年托腮在对面看着。

　　一片安宁。

　　……关键时候没人挑开话题真心挺尴尬。

　　路德在心里叹口气，拢了拢宽松的病号服，斟酌着开口：“所以，看这情况，你也……”

　　“死了，死的透透的。”艾利威亚接口。

　　两个人又陷入一阵沉默。

　　金发少年用双手遮住了眼睛，抿起的嘴角让前技师猜不出他的情绪。

　　“我该说什么呢？不愧是金牌技师？有胆量拎着一包压缩型炸药到处跑？”艾利威亚的声音干涩无奈。

　　路德双瞳骤缩，指尖有些发抖：“应急情况罢了。你收到那块芯片了吧？胸牌可是纯金，不怕爆炸。”

　　“重点不是这个！”艾利威亚一拳敲到桌上，愤怒的眼神像是要把桌面灼出一个洞来，但他不敢直视对面人的黑瞳，“你让我……你让我跑到一堆残骸里去找芯片……一堆混着你尸体的残骸……”

　　“你应该清楚，那种情况下用多少个星系都换不了我的命，”路德的声音飘忽，“海盗不可能有那么大手笔，他们需要的是金钱，是技术，好端端要分割几个星系干什么？后面一定有其他帝国的人撑腰，而我落在他们手里就只有一个死字－－如果我没猜错最后那通讯是单向的吧？”

　　单向，代表着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对等谈判，而是一次钢丝上的不平等掠夺－－其中一端仅仅是敌人牵引的木偶。路德.克莱门斯本人被劫走就注定着伊莱尔从一开始便处于不可回转的劣势。

　　艾利威亚气结。他能指责什么？为什么要隐瞒行踪跑过去坐民航？这事儿说到底还是他害的！

　　“所以你就光荣赴死？你认为你死得很值得？”

　　“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只是当时情况下的最佳选择。”

　　“你难道没有任何活下去的欲望？在知道我、我会不顾一切去救你的情况下！”最后一句是吼出来的。

　　“艾利……谁都想活下去，”路德的声音有些抖，“可是当时真的很疼……”

　　金发少年豁然起身，他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那些被折磨的残酷记忆，就算是莫名其妙的重生也定然无法抹平！

　　他快速移动到对面把面色发白浑身颤抖的男孩抱到了怀里。

　　路德很瘦，七岁的孩子看上去六岁都不到，被金发少年正正巧贴纳在怀里。男孩的脸深深埋在质地柔软的军装面料中，只露出蓬松的发顶，浑身不受控制地抽搐，艾利威亚只能不断地轻拍着他的背部给予安抚。

　　他觉得左胸口凉凉的一片。不知道来源是肋骨间，还是沾在衣服上的眼泪。

　　片刻后，男孩安静了下来。金牌技师控制感情的能力一向出色，不过他没动，艾利威亚也就没在意似的任由他这么抱着。

　　路德的声音闷闷地从胸前传来：“你呢？你是怎么死的？”

　　“我？我横扫了血色海盗团~”大猫的尾巴又翘起来了。

　　血色，就是那个被当枪使的出头鸟海盗团。

　　路德无语，头领都我被炸死了你嘚瑟个毛。不过这句话他没出口，害怕自己的死又把大猫刺激到：“你哥哥还真由着你胡闹。”

　　海盗团不是说拔就拔的，其中错综复杂的厉害关系连强大的伊莱尔帝国都感到头疼。这一群生活在法律与文明夹缝中的亡命之徒有其特有的生存之道，混得优秀的甚至在好几个帝国之间左右逢源如鱼得水。

　　“皇家军全员出动－－不是我哥特许的还能有谁？”五皇子的语气中有着诡异的兴奋，这让路德对现在还未登基的大皇子深表同情。熟悉战神的人都知道，他捅的娄子量和他的战功数平起平坐分庭抗礼。

　　“所以一代战神就陨落在了和海盗团的血拼里？”

　　“不然你以为呢？”

　　“我认为你会牺牲在对斯兰国王的行刺行动里。”路德嘲讽。

　　“不是国王，是教皇。”艾利威亚纠正。

　　路德：“……你在开玩笑吧？”

　　“你说呢？”

　　“……你哥哥估计要被你气昏过去，”路德沉默一瞬，叹气，“一个战神换一个教皇，不划算。”

　　“划算，”艾利威亚收紧手臂，低声开口，“他害死你，我弄死他。”

　　“然后把你自己搭进去？一换二，服了你的计算能力，”路德在他衣服上使劲蹭，把眼泪全部消灭在布料上，“不谈这个话题了，我们来谈谈你喝醉之后的样子。”

　　艾利威亚四肢僵硬在原位，路德趁机从他的怀里钻了出来，并排坐在一旁，望着面前的半碗炒饭。

　　“其实说到底是我的错，我没拒绝你，才造成了后面一系列的事情，”男孩面无表情，语气又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仿佛话语中的主角与他毫无瓜葛，“你不用害怕我会把那些技术带到国外去……伊莱尔是我的祖国，我的家。是我最深爱的地方。你……如果觉得接受不了，不用勉强放在自己身边…”

　　“你是这么想的？这是你的真实想法？”金发少年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你认为我想把你放在身边是因为那些破科技？？”

　　“要不然呢？难道正确解释是你也喜欢我，所以才把我放在身边？？”路德看着瞬间陷入迷茫的五皇子，嘴角泛起冷笑，不知道是在嘲讽对方还是在唾弃自己，“我知道你接受不了，我也知道你自始至终都把我当成普通朋友，你之前说过你是异性恋不是么？”

　　“是……我说过……”还马上要结婚了。

　　“所以我不想给你增添烦恼，”路德垂首，目光落在自己的双手上，皮肤干裂粗糙，完全没有一个孩子应有的细腻，“你也不必为之前的事感到愧疚，死亡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如果你排斥我的感情，无法接受甚至感到厌恶，我可以……消失到你看不见的地方……”

　　“就和以前一样？”

　　“就和以前一样，”路德笑，“不过这回民航上应该不会有人找我的麻烦。”

　　“……阿德，你别笑了，真心难看，”艾利威亚烦躁地挠头发，几缕金丝坠落到了男孩的肩膀上，被病号服泛起的静电微妙地吸附，“我觉得自己很奇怪……我确定我不喜欢男人，看到同性之间的事情，会觉得恶心。”

　　“……”

　　“但是对你又不一样，我不排斥拥抱，而且、而且希望你能一直呆在我身旁，这样我会觉得安心，”艾利威亚侧头，眼神安静地落在男孩白皙的后颈上，“你知道我的意思吗？我希望我们能够和以前一样……聊天、喝酒、讨论局势，不必遮掩，无所不谈……”

　　“所以你希望我仍旧和你做普通朋友？”

　　“不是朋友，是很好的兄弟！”艾利威亚纠正，“我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也许我永远也不会喜欢上一个人，但是，我能确定你对我很重要。阿德，你死在爆炸里的那一瞬间，我感觉我的心脏都要跳停了。”

　　我不会喜欢你，但你对我很重要。路德感觉自己的心口像被开了一个洞，又拿了些别的东西填了进去，塞得满满的，缝隙处却随着每一次的跳动摩擦出灼热的痛楚。

　　“所以你想让我不离开，跟在你后面，看你毕业、结婚、生子，顺便客串一回你孩子的教父？”

　　“我说过我要单身到海枯石烂。”艾利威亚嘟囔。

　　路德无奈地叹了口气：“艾利威亚同志，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一个十足的混蛋？”

　　被骂多了的前战神摸摸鼻子，忽然福至心灵，冒出来一句：“要不然，以后我清醒的时候我们是兄弟，我喝醉了我们就当情人，怎么样？这样你就不吃亏了吧？”

　　“……”

　　路德有有时候特别想把名为艾利威亚.科瑞兹曼.伊莱尔的生物的脑袋扒开来，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一些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