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誓言 黑暗痴 ...
-
黑暗痴缠着四肢令他动弹不得，路德很累，他想睡一觉，但是疼痛锲而不舍地噬咬着他的左腿，撩拨着摇摇欲坠的神经。他睁开眼，景物在他眼前糊成一团，但这并不妨碍路德察觉到自己左膝盖下空荡荡的触感。
他的左腿没了。
僵硬地抬头，凭空悬浮的智能AI胸前，是又小又圆的摄像头。低端，金牌技师在心中嗤笑，在科瑞兹曼针孔摄像头已经成为了基本配备，海盗就算费劲心思，也只能买到这样落伍的“尖端”科技了。
男人的话语断断续续钻入他的脑海：“安奈儿星系、柯俊菟傅星系以及帝国最边缘的十二颗贫民星球，我想这个条件并不过分……”
路德剧烈地呛咳，口腔里的铁锈味随着这个动作又加深了一层。随后他被人拽着头发强迫性地抬头，眼神定在AI背后的人身上不动了。
克莱尔.拿渡，他的搭档硬塞给他的药膳师，正静静注视着他。
“瞧，还活着，”强迫他面对镜头的男人继续说，“按我说的条件去做，我保证不会有更多的伤口。当然血是止不住的，所以如果你们想有所拖延…”
“…胸牌…”
路德张张嘴，缓慢沙哑地吐出两个字。他的眼睛飘移了一瞬，主控室不远处的地板上躺着锁扣被砸得粉碎的银白色随身箱，里头的东西一片狼藉。
海盗头领顿了顿，问：“什么？胸牌？”
这句话是问克莱尔的，青年楞了片刻，答道：“别在他的胸前，金色的那块。我好像看见他塞进了旅行箱内。”
他自然地上前翻查，果然从一堆乱七八糟的器械里翻出了这片精致的身份牌。上面刻着LA两个字母，青年猜不出这里面的意思。
“……把拇指贴在上面，三十秒钟……”路德嘶哑地继续指挥，短短的一句话不知道费了他多少力气。
看着从胸牌顶端的针孔投影仪投射出来的九宫格键盘，海盗头头有些惊喜，又同时有些不安：那么多的折磨都没让这位传奇人物开口，报出人质的交换条件就直接撬开了他的嘴巴？
心里这样想着，他都没去花功夫关掉正在运转中的摄像头，迫不及待地问：“密码？”
路德不说话，只是直直地盯着克莱尔。被忽视的男人气极，阴沉着脸示意青年过来，心里计划着另外一些造不成伤痕的施虐手段。
克莱尔凑近了黑发男人，凝神细听。他的面容自然而然地暴露在了屏幕中央。
这下轮到伊斯威尔不淡定了。艾利威亚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这是你安排进去的人？”
副官苍白着脸色，敬军礼，开口：“是我的疏忽，长官，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随后他转向国王，标准地90度鞠躬，同时双手假缚于背后，这是军人的认罪礼：“也甘愿接受任何形式的处罚。”
“此事稍后再议，现在当务之急是保住我们的金牌技师。”国王发话了，从语气中可以听出他的妥协。辅政王张张嘴，余光瞄见五弟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明智地咽下反对的话语。他对于路德突然的妥协很不理解，也非常不满，不过现在不是提出异议的好时机。
“10...18...”路德虚弱地报出一个数字，克莱尔因为浓郁的血腥味稍有些眩晕，随后回神，直起腰原样输入。一抹金色的流光以LA为起点，朝金牌四周均匀晕开，耀眼夺目，与此同时，身份牌侧面中央出现了细小的裂缝。克莱尔双指轻轻用力，胸牌的上半部分自然地滑开了，露出里面镶嵌着的小小芯片。
屏幕里的海盗头领露出贪婪的笑容，他伸手索要那枚芯片。艾利威亚的注意力却不在对方身上，他看见路德盯着屏幕，平日藏在深紫色护目镜后面的眼睛明亮的惊人，流露出少见的温柔与狡黠。
就好像回到了一块溜到酒吧互灌的时光，黑发男人坐在他面前触手可及的位置，嘴角轻挑，洋溢着两个人都没察觉到的纵容与宠溺。
艾利威亚听见自己的心跳。
扑通、扑通、扑通－－
与蓦然爆开的火光融为一体。
*
吵醒路德的是女人和男人混成一团的笑声。
一门之隔，由远及近，伴随着着纷乱的脚步声打碎了他再睡一会的想法。
黑发男孩稍微挪了挪身子，面无表情地翻了一个白眼，转头……楞了。
一只金色大猫慢悠悠地打了一个哈气，眼角微润，随后迷迷糊糊地望向自己。
路德浑身僵硬。这个家伙怎么会在这里？
“你醒了？”金发少年含糊地询问，看上去似乎没有睡醒，但是了解他的路德清楚地知道，现在这状态就是某人的日常状态，如果把他当成没清醒的家伙来对待的话，绝对要吃大亏！
“嗯……”黑发男孩小心翼翼地哼出一个软软的鼻音，酝酿好感情，准备好好演绎一个倍受欺凌的内向少年，“那个……你是谁？”
“我？救了你的人啊~”金发少年笑眯眯开口，“如果不是我你现在就死了哟~怎么样？是不是很感激我？要不要以身相许？”
路德“……”他想用毒舌喷死他咋么办？
在前技师为了掩盖自己的鄙视，拿起床头的玻璃杯开始小口抿水时，医务室的门被打开了，一堆人涌进来。为首的是克利希医师，他的眉毛紧紧地皱在一起，浑身散发着不愉悦的气息。后面的夫妇倒是让路德吃了一惊，如果他没判断错这里应该是揣着五皇子的皇家巡游舰，以他的养父母是怎么得到资格进来的？
出现在他视野里的两个趾高气扬的兄弟很好地解释了他的疑惑。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就是面前这情况了吧，看来他的两个哥哥在“海选”中都获得了不差的成绩。
最后跟进来的是满脸堆笑的阴冥星星长，活动灵巧的西装胖子完全没有这个星球的颓败气息，反倒是红光满面，亦步亦趋地跟了进来，关上了房门。
贝利夫妇第一眼关注的不是躺在床上的路德，而是坐在床边脸上还印着三道睡痕的金发少年。
“皇子大人！很荣幸能见到您！！”女人惊讶不已，医师只告诉自己那个坏孩子在某场袭击受了伤，却没告诉她在病房里还能遇见另一位尊贵的皇子殿下。她不安地整理了一下自己上不了台面的裙子，左掌紧贴胸口，右手手背覆于其上恭谦地行了一礼。后面的贝利先生也慌张地模仿，两个兄弟撇撇嘴不情不愿地照做，只有最后的星长露出了诡异至极的表情僵硬在原地。
路德心里面快要笑翻了。
他的养母估计经常看电视，学会了这样一个标准的礼仪，但是……这是贵族、大臣在每日的早会之上面对帝王时所行的特定的进谏礼，平民对皇子，再怎么样也和这个礼仪搭不上半毛钱关系。
总是闲着没事干的五皇子当然不会做出任何善意的提醒，相反，他还颇有气势地抬了抬下巴，拖音道：“免－－礼－－”
路德狠狠地呛了一口水。
完蛋了，他兴奋过头了。男孩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通红，又同时要分神憋笑，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混乱的状态里。克利希眼看着男孩手里的水杯摇摇晃晃要落下来，上前几步，却有人抢先拯救了即将湿一大片的床单。
一屋子人震惊地看着尊贵的王子轻拍男孩的后背，细声安抚：“想笑就笑吧没人让你憋着。”语气的熟稔和包容是个人都能听出来。
笑个毛！这句安慰的话出口，路德重新恢复了面瘫，挥开了那只在他背上乱摸根本没任何作用的爪子，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克利希眼疾手快地阻止了：“你要干嘛？”
“我想，我想去看看和我在一起的那个女孩。”路德往后缩了缩，回答。
“不许去！”
三个人的异口同声把路德吓了一大跳。他的养母阻止、医师不允许他乱动也就算了，皇子陛下你黑着一张脸阻止我是为毛？
接收到路德迷茫的眼神，艾利威亚淡定地甩了甩头发：“记清楚，是我救了你！所以你现在是我的人了！你得听我的命令、哪儿都不准去！”
路德“……”总指挥原来你从小时候起就任性到了这个地步了么？
“可是，那个女孩也救了我，我觉得我需要去探望一下……”
“那也不行，她还没醒呢，你去了也没用。”
“那她醒了我就能去了吗？”
“这……也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说不行就不行！”
一屋子人看着争吵的两个人目瞪口呆，贝利夫妇心里却惊慌不已，他们的养子什么时候和皇子关系这么好了？
路德无语了，他挫败地开口：“那你要我怎么办？”
“乖乖躺着，”五皇子打了一个哈气，似乎吵得有点累，转头不耐烦地赶人，“你们你们都出去。”
克利希黑着脸开口：“皇子殿下，这两位是路德的父母，我想他们能更好地照顾他。”
贝利夫妇配合性连连点头。女人早就慌了神，她不知道为什么五皇子会和自己的养子关系那么好，但是这对她来说不啻于晴空霹雳，如果她对这个孩子做的坏事被抖露出来，不仅会得到惩罚，更严重的还会影响到自己两个孩子的大好前程！她现在已经不想再去关心路德受伤地前因后果了，她只想立刻马上迅速将这个不安分的小混蛋带回去结结实实关进杂物间，一直到皇家舰队离开这个星球！
“父母？”艾利威亚挑眉，碧空色的眼睛扫了一眼战战兢兢的夫妇，嘴角滑过一丝轻蔑，“你们还能算是他的父母？”
他知道好友的过去，正如路德知道他的过去一样，传说中的杂物间小床和轻松愉悦的军校生活，这两个人都对他们所没参与的对方的童年抱有极大的遗憾。不过当这些事情活生生放在面前时，艾利威亚只感觉到愤怒。
愤怒的五皇子站起身开始扒男孩的衣服。
“你干什么！”路德大惊。
“给他们看看你的背！”艾利威亚气呼呼开口，不同于从小接受帝王教育的大哥，他的性子说一不二，直来直往，生活中的一些小情绪也都表现在脸上。
七岁营养不良的男孩的力气哪能比得上在军营里呆了三年的少年？一下子路德的上衣就被某人蛮横地掀起来，露出瘦弱的上身。
这次事件倒没给男孩造成多大的损伤，大部分的烧伤都被查娅承担，最严重的就是韧带受损了。与此相比，两天前路德挨的那顿打在视觉上的冲击更加严重。因为没有足够优质的药膏，竹条造成的伤痕根本没有愈合，再加上那场惊心动魄的奔逃，不裂得更大都是给路德面子。克利希医师本以为这些伤痕是那些良心泯灭的走私犯造成的，但是看到贝利夫妇苍白的脸色，他忽然意识到了些什么，脸色更黑了。
“怎么不说话了？嗯？好好照顾他？你们就是这样照顾的？！”
艾利威亚的质问让女人心虚不已，她看了一眼在皇族的气势下害怕到发抖的丈夫，咬咬牙，为自己辩解：“不是我造成的…我怎么可能这样对他！他是我的养子啊！从两岁就抱回来的孩子，我对他，就像对亲孩子一样！我怎么可能这样虐待他？！”女人发出了几声委屈的抽泣，转向自己的孩子，“高尔，里夫，你们也对他很好不是么？”
被点名的两兄弟连忙表态，弟弟里夫随了他爸爸的性子，唯唯诺诺点头，眼神飘忽。相比，他的哥哥高尔要镇定得多：“是的，皇子大人，母亲对路德的好连我们都嫉妒。路德，赶紧回家吧，你难道不想念妈妈的小甜饼吗？”
“我不喜欢吃甜的。”路德挣脱了某人的魔爪，重新把上衣套上，随口回答。
高尔英俊的面容僵硬了。
艾利威亚捂住嘴唇肩膀颤抖，像是在压抑着什么。男孩鄙视地看着他：“想笑就笑没人让你憋着。”－－原话奉还。
然后五皇子真的就这样笑了出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魔性的笑声飘出了医务室，让走近的二皇子脚下一踉跄。福伯在他身后一脸同情，有这样的弟弟真心不容易啊。
“什么事情让你笑得那么开心呀？说来听听？”
温和的声音传进来，另一个金发青年推门而进。他有着和艾利威亚相似的五官，不过眉眼间却多了一份成熟，浑身的气质也更加内敛，如果说五皇子认真时是一柄傲然出鞘、寒光四射的利剑，那么他的二哥则和路德前世的搭档伊斯威尔更加相似，安静下来有如一块光华内敛的温润璞玉。
嗯，用未来战神的话来说，就是“虚伪、圆滑、做作”。
笑声戛然而止，金发少年一瞬间又恢复了懒散的样子，仿佛之前那个疯疯癫癫的家伙是他的另一个人格。
“你来了啊，正好，把这些人赶出去吧。”他的声音懒洋洋的。
福尼亚.科瑞兹曼.伊莱尔，帝国二皇子，未来的辅政王对于他这个五弟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在心里无奈叹气，嘴上淡定开口：“和你介绍一下，这两兄弟是我选拔出来的的侍卫长备选人（高尔和里夫露出不同程度的骄傲神色，哥哥甚至昂了昂头颅），很有发展潜力的孩子，他们的脑域水平都达到了罕见的A级……”
“哦我知道了，”艾利威亚冷漠地望了兄弟两人一眼，“所以你现在能不能把他们赶出去？叽叽喳喳太吵了，路德需要休息。”
福尼亚“……”
高尔涨红了脸颊，可怜的孩子，就算再沉稳，现在也被艾利威亚气得不轻：“你不觉得用皇子身份欺压别人的行为非常可耻吗？”
贝利夫人大惊，拼命给大儿子使眼色，却无法阻止被嫉妒焚烧自诩不凡的男孩。
“哦？你认为我仗势欺人？你有什么资本来指责我？”艾利威亚没有发怒，反而饶有兴致地开口询问。
“你难道没有听见吗？我是的脑域级别是A！”
“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说好的帝国珍惜人才的呢？这个五皇子是不是脑袋有问题？高尔一口气被堵在胸口发泄不出来，他把目光转到了黑发男孩身上。
“我的脑域是A级，得到了二皇子大人的许可才得以登舰的！他又算什么东西？受了伤就能躺在床上，见到尊贵的大人动都不动？”
路德“……”你们吵得好好的把怒火波及到我身上来干嘛？
艾利威亚的面容寒了一瞬，慢条斯理地重复：“他又算什么东西？能在皇子面前问出这句话的你又算什么东西？”
“艾利……”二哥福尼亚出声安抚，他可不愿意自家弟弟被传出什么不亲民、仗势欺人的负面新闻。
“A级了不起么？我一出生就是S级呢~怎么？嫉妒了？你嫉妒也没用哦~你在脑域上超不过我，我选中的人你也同样比不上！”名声对于艾利威亚来说就是个屁，他继续毫不留情地打击。
“你选中的人？”福尼亚皱眉。话题演变为皇家内务之后医疗室内的其他人都一声不吭努力缩小存在感。高尔气得浑身发抖，但是仅存的理智让他克制自己不把那张漂亮但可恶的脸打烂。
“是的，”艾利威亚点点头，十岁少年的声线带有变声前的青涩，但是字字句句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路德.克莱门斯是我选中的准副官，我这一辈子可能会被父亲塞很多有能力的部下，但是我从现在起亲自提拔、一同前进的，有且仅有路德一人。”
说这段话的时候金发少年已经站了起来，不自觉后背紧绷，形成军人的标准站姿。他的懒散一扫而光，认真严肃，像是在无声地宣告些什么，宣告对象似乎也不仅仅是面前目瞪口呆的这六个人和他的二哥以及管家福伯。
半坐在床上的路德双手蓦然收紧，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觉得自己需要一副深色护目镜。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誓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