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暴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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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克莱门斯大人的母星是阴冥？？”
克莱尔坐在普通经济舱狭窄的座位上瞪大了双眼。
路德无声地点点头，取出一直放在背包里的深紫色护目镜重新戴上，仿佛眼前多了层玻璃就多了层安全感。他瞅了目瞪口呆的小药膳师一眼，忍不住蹦出一句提醒：“安全带。我不希望飞船会因为一个乘客被撞得头破血流而紧急迫降。”
闻言克莱尔赶紧回神低头，慌慌张张扣上那道看上去不怎么靠谱的细圆金属环。
“克莱门斯大人真的好厉害啊……阴冥…政府现在都不怎么管那些地方了，”药膳师的视线落到小巧的密封窗外，帝都的建筑鳞次栉比，在拉扯的飞扬白雪中屹立出一片繁荣，“我的母星…蓝水…其实根本没有我所留恋的东西－－在重视的人已经走了之后。”
路德的睫毛颤了颤。
“……那个地方就像被整个宇宙都遗忘了一般……肮脏、混乱、缺乏秩序……最低等的贫民星球……小时候我问妈妈，为什么大家都垂头丧气的？走路永远摇摇晃晃，每天都有饥饿感间断袭击…我的母亲告诉我，没有为什么－－因为这是蓝水……”
“神遗之所罢了……”
“……不好意思突然跟你抱怨这些，”安全带提示的电子音帮助克莱尔从那些莫名的情绪中挣脱了出来，他歉意地笑了笑，“也许是我太敏感了。”
路德看了看男孩泪光蒙蒙的眸子，忽然伸手摸了摸他软软的头顶。
克莱尔楞楞地眨了眨眼睛。
这是……在安慰？
“不是敏感，只是你没有完全从过去挣脱出来罢了，”技师低沉地开口，话中似乎隐藏着捉摸不透的情绪，掩盖着不为人知的过往，“这世界上，每一个人都没有完全剪断过去的能力。”
克莱尔眼神闪了闪，表情在一瞬间忽然有了剧烈的动摇，他张口忽然想说些什么，但是被飞船引擎剧烈的轰鸣声掩盖去了。
路德已经把手放了下来，坐正姿势等待起飞。
*
消毒水的味道蜂拥着灌入鼻尖。
他听见身边心跳监测仪滴答的电子鸣叫声，随着自己脉搏的鼓动上下起伏，鼻腔内插上了供氧管，让人神清气爽的纯净空气通过橡胶皮质的细管源源不断地被输送过来。左手平方在身侧，手背处一片冰凉，营养液正通过最原始的吊针法送入自己四通八达的静脉内。
周围人影晃动，断续嗡鸣的交谈声中透露出紧张与恐慌，似乎汇成一股无形的力量牵扯这他的神经，打扰他无尽的沉沦。
那一秒他有一种错觉，似乎自己从那场火葬场般的大爆炸里被抢救了回来。
他睁开了眼。
“醒了醒了！”现在他旁边的小护士像见到救命恩人似的尖叫。
路德觉得头痛被这可怕的叫声勾了起来，他晃晃晕晕乎乎的脑袋，强撑着坐起。背后肌肉拉扯传来的酸痛让他微抽一口气。
“别急着坐起来，你的伤势算比较严重的，”一双手伸过来取走了他鼻子下的输氧管，不由分说将路德按回去，抬头医师严肃的面容映入眼帘，“乖乖坐着，我不需要一个不听话的病人。”
不听话的病人。
捕捉到这个字眼，路德愣住了，脑海中尖锐的疼痛在注意力的分散下稍有好转，视线逐渐清晰，医师熟悉的面容在脑海里渐渐凝聚，消减掉几条眉间的皱纹就和记忆里的完美重合。
这这这这不是首都星军用医院里内环境科科长么？最最最最讨厌路德的人之一，每年的体检中见到他永远只有三句话：“不配合检查就把你打晕”、“身体这么差你是不想活了么？”以及“我不需要一个不听话的智障病人”。
这一次见面，仍然是那句熟悉的评语，只不过去掉了“智障”，这也许是重生的福利之一？
不管如何，路德不打算再次糟蹋自己在这位严厉医师眼里的形象，所以他一言不发地顺从了肩膀上的力量，重新把酸痛的身体放回了柔软的床铺间。
男孩身形瘦弱，乖巧地窝在雪白的蚕丝被下眼巴巴地看着他，黑溜溜小兽一样的眼睛让板着脸的克利希心软得一塌糊涂，不由得放轻声音，害怕自己的严肃吓到这个幼小的孩子：“没有骨折，没有大脑方面的损伤，只是腿部和肩部有激光造成的烧伤。这一点你可以放心，借助膏药连伤疤都不会留下。因为长时间的超负荷运动，你透支了你的身体－－特别是双腿韧带，它们已经不堪重负了，所以这一整个月你都需要卧床修养，还有，饮食方面……”
“医生……”路德第一次发现装成天真无邪的模样是他目前的最大挑战，放缓面部表情把声音萌化是他能够达到的最大程度，“请问……和我在一起的那个女孩怎么样了？”
克利希医师打住了他的滔滔不绝，因为他察觉到了男孩面上的茫然，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说的那些不是一个七岁刚刚脱离危险的孩子所需要的，对方也无法理解他口中的术语，此时此刻让他熟悉的亲人将他抱在怀里细声安慰会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那个女孩伤得有些重…不过她恢复的很好，”医师删减了自己的一大段陈述，直接给出最后的结果让男孩安心，“她还在沉睡，我的两个同事在看护，你不用担心。”
路德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觉得自己的脑袋也不是那么疼了。
“你叫什么名字？”克利希发现他对面前的小病人还不太了解，五皇子急匆匆把昏迷的人抱过来的时候只丢给他三个字－－治好他，濒临发狂的眼神让深知皇族秉性的随行医师收起了自己的好奇心，全身心投入到了治疗当中，这导致他连男孩的名字都不清楚。
“路德.克莱门斯。”
“路德，不介意我这样叫你吗？”
路德点点头，想到前世你一提到我，可是满口的“那个智障”来着。
“身体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路德眨眨眼：“没有，很舒服，床很软。”
这句话是肺腑之言，杂物间的木板床只折磨了前金牌技师仅仅一天，却引发出深深的怨念。虽然七岁的他身体很弱是不争的事实，但如果可以选择，比起在杂物间里睡一天路德更愿意在机甲舱里待上十天半个月。
不过对于睡惯了软床的克利希来说，这句随意的评价却让他皱眉，毕竟男孩身上那些明显的陈年旧伤完全无法逃过他的眼睛，更有些伤痕是近期才诞生的：“路德，你的父母在哪儿？”
“我……”没有父母，路德本来想这样说，犹豫片刻还是改口道：“他们来参加海选了，不在家。”
克利希又皱了皱眉，他发现今天这个动作极其频繁：“那把他们的名字告诉我？你消失了这么久他们会担心的。”
他们不会的，若是我突然消失了，他们会报个失踪，然后再去领养一个。在阴冥，失踪是常有的事，同时也从不缺乏等待领养的孤儿。不过这话在心里想想就够了，路德并没有将他们付诸于口的打算。他低声报出了两个人名。
不同的姓氏又让克利希皱起了眉头。
医师再次嘱咐：“躺在床上别乱动，我回来之后会帮你换药，之后每日的口服药也会准备好。你安心休息，其余的交给我处理。”
路德点点头，乖巧地闭上了眼睛，打算养足精神再去探望查娅。之前的事情花费了他许多精力，他确实太困了。
至于他现在到底在哪儿、是谁帮助了他这些问题？哦，以后再想吧，至少他没预料到重生后这么快就能和即将成为大负心汉的小混蛋见面，为了应对即将而来的风雨，尽快养足精神才是上上之策。
伴随轻微规律的点滴声，路德的意识很快陷入黑暗，静静地沉睡，连“噼啪”作响的军靴声都没有将他唤醒。
一个人影在床边停下。
明媚的午后阳光透过室内巴掌大的密封玻璃，在来人的发梢上旋转舞动出一片金色的流光，也细细描摹着床上男孩青涩稚嫩的眉眼。
艾利威亚犹豫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被窝外柔软的发旋。梦中人眉头皱了起来，发出不满的呓语。
指尖轻颤，掌心有光。
*
随着科技的发展，飞行器经历了三次重大革命，朝着完美的设计领域慢慢逼近。特别是在由路德.克莱门斯这位传奇人物掀起的全领域全方位科技革命中，连民航飞船都具备了飞行战舰的一半性能，以科技为手段，用最小的代价最高程度提升机械战斗力是战争时代横亘不变的主题。由此，到了和平时期，综合海盗拦截、机械故障、人员失误等可能性因素，民航出事率已经被压缩到了小小小小的0.000007％，这意味着太空巡航舰在处理完一处星系的紧急情况之后，可以慢悠悠转悠上几圈，才会收到它所负责领域的另一个求救信号。
艾利威亚也没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但是做事一向严谨的他还是派出了两支小队前往护航。
不过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正大光明地安排贴身护卫，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提前对民航乘客进行排查。
这样的事情在战争年代是不可能发生的。每一发主炮的角度、每一艘战舰的朝向、每一队机甲小队的排布，都会化为精确的数据在他的脑海里呈现。连精于算计的国王都不得不承认，他这个永远没办法拿捏的五弟，的确生得逢时。战神没有打过真正意义上的败仗，所有的退让在战后都体现出其价值，而有一些看似鲁莽的强硬冲锋都取得了出乎意料的辉煌战果。自己为自己的决定负责，自己为自己的行为承担所有后果，正是这样的魄力，让他在军中建立了绝对的威信。
可以说，在艾利威亚的字典里，从来不存在“后悔”二字。三十岁之前的他，可以绝对自信地笑着，用轻蔑的眼光看着胶着于过去的懦夫。
但这一自信在三十岁那一年被击得粉碎。
路德会死，这个念头从来没在他的心里出现过。
接到远方部下的通讯时，他正苦着一张脸坐在LEMON餐厅里（贵族专用顶级消费场所），面前坐着一头银发的未婚妻。爱儿芙.阿里亚完全当得上帝国第一美女的称呼，不谈容貌，光是举手投足间那端庄优雅却又不做作的贵族姿态，都足以让头回见面的男人疯狂地拜倒在她的裙摆之下。
然而艾利威亚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根据之后嫁与他人的贵族夫人描述，当年她只见到了餐桌上战神的两种表情－－切牛排时极度欠抽的困倦，以及收到腕式光脑即时通讯之后的勃然变色。
那一双散发着慵懒气息的深蓝色双眼猛然迸发出的滔天怒火，让贵族夫人这辈子都不想经历第二次。
通讯里是被部下转接的直播。黑发男人的双手被高束于头顶，额前的碎发混杂着干涸的鲜血无力地垂下，遮住了双眼与一半高挺的鼻梁，下唇上深陷的齿印清晰可见。他的上身基本没有一块完好的布料。鞭痕，密密麻麻的鞭痕，纵横交错，触目惊心，从撕裂的伤口渗出来的道道血痕混杂在一起，将下面的军绿休闲裤染成了深沉的暗红。
他的好友明显经历过一场残忍至极毫无人性的拷问。
男人承受不住地昏了过去，但歹徒以此为要挟换取筹码，则说明他们从路德那里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只好选择压榨掉他身上的最后一滴价值。
艾利威亚气的浑身发抖，他从来没有如此、如此失态过，他内心警告自己要控制住发狂的情绪，但是他发现，路德在他心里所占的分量，比他想象中的要多的多！
面前的桌面被战神狠狠敲断，瓷盘玻璃狼狈地翻滚着碎了一地，柔和的橙色灯光映出爱儿芙苍白的面容。
立体屏幕内出现了一只手调整了一下镜头。
“晚上好，战神大人，”画面里的男人笑眯眯地打了一声招呼，这是一次单向直播，所以歹徒看不见艾利威亚阴沉狠戾的眼神，自顾自讲了下去，“我知道您在看着。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惊喜？”
艾利威亚坐在原位置没动，他借来爱儿芙的光脑，向他的部下发送一条又一条清晰的指令。
－－战斗小队与侦查小队在逃窜的海盗飞船周围绕转，抓紧在监视盲区完成人员交换。
“…路德大人的脑袋里真的装了很多很多令人垂涎的东西~可惜啊，他倒是块硬骨头，拥有这么忠诚的属下真是你们伊莱尔帝国的福气…”
－－战斗小队操纵侦查隐形机甲缓缓靠近民航飞船，用激光截断紧急出口周围电源，利用这一条通道小心潜入。
“…看情况我们这趟是白来了，亏我们筹谋了这么久~不过总不能空手而归吧？…”
－－外围非隐形机甲加快环绕频率，尽力掩盖数量减少的事实，为营救人员争取时间。
镜头前男人顿了顿，朝某个方向望了一眼，通讯频道里似乎传来另一个男人模糊的声音，不过听不太真切。艾利威亚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下一秒男人的眼睛骤然眯起：“没想到战神大人这么不安分呀~我的飞船上好像混进了几只小老鼠呢~真可惜，不乖的孩子需要受到惩罚－－一只腿怎么样？嗯？”
这次遭殃的是餐桌旁的整面古中欧式风格落地窗，双层钢化玻璃挨上了狠狠的一拳头，裂痕从拳缝间蔓延开来，将窗外的夜景分割得粉碎。
血从皮肉里缓缓渗出，右手骨骨折了，粉碎性的，很疼，但和屏幕里男人所遭遇的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丧心病狂的歹徒拿起了程亮的激光枪，艾利威亚认出是路德塞在随身箱里常备的一把KJ-106，穿透性不强，但是热量是其最大的优势。战神知道，能探测到船体周围隐形机甲的三级探测仪也是从那被他嫌弃到不行的随身箱中翻出来的。
亲眼目睹接下来的事实，艾利威亚感觉浑身都在颤抖。愤怒、惊慌、自责、愧疚、无措……这些情绪洪流一般冲上心头，在战场上面不改色的常胜将军第一次自乱阵脚。他想现在就驾驶着机甲疾驶而去，一瞬间到达受难的好友身边，把敌人撕得粉碎！他想、他想将那个男人套上宇宙专用抑压服，活着钉在他的海盗舰上，紧接着在他身上开个洞，让他在血管一条条爆裂的痛苦中挣扎着炸成模糊的血雾！他想、他想、他想……
一只手越过停滞的左手指尖，敲打着光脑投射出来的立体键盘。
－－撤退。
金发男人猛然回神。餐厅不知何时已被清场，他的未婚妻早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严峻的国王、面容严肃的二哥，以及代替他发出刚才那条指令的、他的副官伊斯威尔。
“冷静下来，艾利，”戴着眼镜的副官声音温和沉静到冷漠，“听听他的条件。”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暴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