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精情人》月下的舍舍迦

5、相遇 路德艰

　　路德艰难地小幅度抬了抬自己的肘部。

　　那里的衣物估计被磨损得极为严重，包括下面的膝盖部位，把身体重量放在四个点上的时候能清晰地感受到铁质的通风管道壁上蔓延出的冰寒。不过，自己唯一一件厚夹克的牺牲还是有意义的，至少让他成功赶上了面前这一幕。

　　排风口的铁栅栏把画面切成一条一条，但这并不妨碍路德把整个房间打量清楚。仅仅一门之隔，内外差距却把路德看花了眼。

　　地上铺满了金红相间的骚包地摊，那应该是曼陀陀兽的皮毛。这种生物最喜欢在太空中游荡，会给轨道上的宇宙飞船带来不少麻烦。它的毛发一簇簇纠缠在一起，软软的摸上去颇有弹性，是制作防尘地毯的好材料。

　　头顶上的吊灯更不必说，纯水晶包裹着发光的纤芯，在房间内折射出梦幻般的光华。原本破旧的水泥墙贴上了精致的暗紫金纹墙纸，那些纹路连同地毯上的都汇聚到了房门正前方的红色皮质复古檀木椅上。

　　椅子上的红发男人笑得邪魅无比，拿着一杯红酒不停地晃着，用深绿色的眼睛打量着被压上来的女孩。

　　“父亲……”

　　查娅的第一句话让路德浑身僵硬住了。

　　其实通过相似的发色和瞳孔，他的心底早就有了猜测。

　　“我知道你是我女儿，”红发男人摸了摸下巴，“能找到这里来说明你勇气可嘉，不过乱动我的货就不是一个乖孩子了……”

　　“你的那些货被我藏起来了，那个地方只有我知道，”查娅神情复杂地开口，“我来这里仅仅只是为了一件事……我的母亲，为什么你会抛弃她？”

　　十一岁的女孩，还不懂一些从□□开始也仅限于□□的交易，冒着生命危险只为了这样一个答案，天真却又带着不经意的深刻嘲讽。

　　路德觉得未来像脱轨的列车，因为他的一个小小的变化向着未知疾驰而去。

　　上辈子他选择和查娅一起生活了五年，红发女孩对于他来说相当于家人的存在，像姐姐，填补了他内心匮乏的母爱。但是由于一场争吵，他远走高飞去了中等星球，她一个人留在垃圾堆里目送那个背影展翅高飞。

　　等他再一次以金牌技师这个身份回到母星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物是人非。

　　查娅消失了，凭空的。任他用尽浑身解数，也再也挖掘不出她的去向。

　　现在想一想，那时和他分开的查娅，一定是抱着必死的信念去见自己的父亲了吧……

　　而这个红发男人……路德的眼神慢慢冷了下来。正如金发在伊莱尔帝国是皇族的象征，在他的记忆里艾利威亚曾经一脸嫌弃地和他提过，红发是生存在斯兰和伊莱尔夹缝里的一个小国的直系血脉的特征。

　　一个弱国，却把生意做到了伊莱尔边境，这一点让技师内心警铃大作。

　　不过他转而又想，这会不会是一个阴谋呢？毕竟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某个不靠谱的金毛，没有皇族敢盯着如此醒目的发色大摇大摆地做着走私的活计。

　　里边的谈话还在继续。

　　“你的母亲？”男人歪了歪脑袋，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是哪一个呢？”

　　他扭过头去看站在身后的大胡子随从，对方在接触到他的目光之后附在他耳边悄悄念了一个名字。

　　“啊！我想起来了！十二年前遇到的那个妓女！”男人一拍手猛地站了起来，向前几步抬起查娅的下巴，“确实，像极了。我说那个女人怎么突然消失了三年又回来了，原来是被我操得生孩子去了~”

　　污秽的话语让查娅苍白了脸色，男人的手开始在她的下巴上摩挲着，其中明白的挑逗意味让她感觉到了危机。

　　“她……我的母亲现在在哪儿？”她颤声开口。

　　“唔，被处理掉了，”男人平淡地回答，“因为我玩腻了，在我身下□□了好几年也算她的福气~”

　　“你！你怎么能这样－－人渣！禽兽！”女孩瞪圆了眼睛，尖声责骂，“像你这样的人……像你这样的人！”

　　“像我这样的人怎么了？”像是被戳到了什么痛处，男人的手猛地在查娅的脖间收紧，面目狰狞，“怎么了你说啊？！老子这十几年在这破地方干这种屁活，老子容易么？！几个女人都操不得了？啊？！”

　　他一把抓住了查娅的亮红色头发，狠狠撕扯，像是在享受着女孩痛苦的呻吟。

　　“就是这头发，就是这发色……血统不纯是我的错么？！！现在连一个贱种的发色都比我纯正！”

　　“大人……”他身后的大胡子男人上前一步想要劝说，却被男人狠狠赏了一巴掌。

　　怒气从查娅身上转移了，少女扑在地上不停地呛咳，路德同时收起了冲出去的冲动。

　　“就是你！就是你！让我住这么破的楼！还让我染头发？！老子尊贵的发色是你们能玷污的的吗？！”

　　男人对着他的属下又踢又打，装着红酒的玻璃杯早就被摔到了角落里，房间里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捡起。

　　大胡子男人脸上闪过屈辱的神色，随后又被全数收敛。

　　路德在心里给这个红发男人戳上了“脑残”的标签，再附带一个“白痴”。

　　到此为止吧。

　　他摸了摸之前从矮个子男人身上搜刮来的手机，按了几个键。

　　*
　　“我，我有很多问题……”

　　“我也是……不过你认为现在…是一个好时机么？”

　　查娅立刻闭嘴狂奔。

　　刚才的那声爆炸让她几乎失聪，房间里的其它几个人渣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的父亲，她的亲生父亲，在回过神来后说了一句“处理掉”，之后带着几位心腹去查看情况。

　　正当她准备和房间内剩下的两个男人好好拼一次的时候，从排风口伸出头来朝她招手的男孩让她瞪大了双眼。

　　两个男人连枪都没掏出来，脑袋就烧成了浆糊。

　　路德冲过一个拐角，忽然来了个急刹车，快速往一旁跳了几步，跟在他后面的查娅看见激光险险擦过男孩的小腿，在原地留下了几道焦黑的痕迹。

　　“查……”路德握紧枪柄，刚想和女孩交流情况，身后的身影便持着刚才搜刮来的两把激光枪，旋风一般从一旁卷过。

　　摸到拐角的那个家伙还没反应过来，脑袋和肚子上就分别多了一个洞。

　　查娅看着那圈没有鲜血的焦黑，略略有些失神。

　　路德狠狠扯了几下她的衣袖。

　　“他们，都是坏人，对吧？”

　　查娅扭头开口，声音有些微微发颤。她的皮肤因为刚才的猛然爆发，竟然染上了一层酡红，额头上细密的冷汗却暴露了她现在的无措。

　　“是的，他们都是。”

　　男孩紧紧握住女孩的手。他以为会接触到一片冰凉，但是炙热的触感让他心中一跳。

　　感受着查娅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心跳，路德把疑问压在了心中。

　　“这边！”

　　路德推开了楼梯道的门，却被查娅猛地拉住了。女孩朝着他摇了摇头：“有人。”

　　男孩向道口张望了一下却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有脚步声！”查娅脸蛋通红，面露焦急，“相信我！”

　　此刻爆炸引起的惊慌已经进入尾声，很快便会有人反应过来那个不小心被他“落在”某个楼梯道反方向的炸弹只是一个声东击西的工具，如果查娅的判断是正确的话……那么他们将面临两面夹击的险境。

　　路德仅仅犹豫了一秒就下了决定。

　　看着男孩果断地换了方向，查娅心中忽然涌出一阵暖暖的热流，洗刷着之前冰凉的四肢。

　　“阿德，你来过这里么？”看着路德虚浮却坚定的步伐，查娅忍不住开口问。

　　“没有啊，只是把大楼结构图背下来了而已。”路德回答。

　　背下来……

　　“怎么了？”

　　“不，没什么，”查娅反身解决掉一个背后的家伙，“只是在你决定相信我的耳朵之后，我决定相信一下你的脑子。”

　　路德嘴角挑起看不见的弧度。

　　“正确的决定，”他一把拉开了路尽头的小铁门，高层的寒风烈烈地灌进来，让两个人同时打了个哆嗦。

　　“备用楼梯？哦，这可真……酷！”查娅激动地扶上栏杆，稍稍一用力，布满暗红铁锈的横杠发出了清脆的“嘎嘣”声，然后－－断了。

　　两人……

　　“我们，还有别的路么？”查娅看了看遥远的地面，瞟了一眼狭窄的楼梯道，转头询问一脸木然的男孩。

　　路德听了听身后凌乱的脚步声，耸耸肩：“不向前的话，这里就是死胡同。”

　　“好吧，好吧……”

　　查娅深吸一口气，冲了下去。路德紧随其后。

　　铁质的台阶在接踵而至的承重下发出了咯吱咯吱的摩擦声，让人听着心头发怵，唯恐下一步一脚踩空。

　　接连下了五层之后，顶层的黑衣人终于追了下来。

　　“在那儿！”

　　“拦住他们！快！”

　　“站住！否则就开枪了！”

　　楼上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忙乱的指挥和口不择言的威胁传了下来，让路德差点忍不住喷笑出声。

　　“你竟然还笑得出来！”看着男孩嘴角的抽搐查娅怪叫出声，随即抬头，边跑边透过台阶缝隙朝上大喊，“我们才不会停下来呢！哈哈哈白痴！你有本事开枪啊！”

　　路德“……”

　　还真有一个极品朝着脚下盲射了几枪，激光穿过好几层铁质台阶，歪歪斜斜打在了男孩身边的矮护栏上，溅起猩红的火花。

　　路德刚松一口气，紧接着着更极品的事情发生了，窜在前面的一个哥们应该是正巧踩在了他同伴打穿了一半的铁台阶上，不堪重负的楼梯终于崩溃了，那只倒霉蛋直接怪叫着往下掉穿了四楼，彭隆一下砸在了正下楼的查娅面前，不省人事。

　　红发女孩眼睛一眨不眨，直接淡定地从某个重要部位一脚踩了过去。

　　“啊－－”摔晕的家伙被痛醒了，还没回过神来，路德又在他的头上补了一脚。

　　后面追上来的黑衣人面面相觑，最后仁慈地一个个从晕倒的同伴身上跳了过去。

　　查娅的步伐在三楼猛然停住了。

　　“阿德！拆掉的楼梯会画在结构图里么？”她回头指着前方被卸光的台阶欲哭无泪。

　　下方地面已经很接近了，仿佛一跳就能触到脚底，但是路德清楚如果两个孩子直接聪三楼跳下去，等待他们的是骨折的命运。

　　“……貌似不会。”路德决定不说出他不小心忽略了三楼没台阶这个事实。

　　“那怎么办？”查娅抬头看着逼近的黑衣人，脸上的酡红越来越浓了。

　　路德心中一动。

　　“射他们的台阶！”他大喊。

　　与此同时查娅早就摆好了姿势－－女孩明显想到了同样的方法－－惨白的激光交错着闪了起来，举着双枪的少女和单手持枪的少年脸上同时流露出一股鱼死网破的决绝，克服着高空的恐惧为自己争取最后一丝生的希望。

　　这个方法奏效了。奔在前排的两个黑衣人反射弧并没有跟上突发事件的频率，脚下炙热的灼烧让他们痛叫着失去了平衡，咕噜咕噜滚了下来，砸穿了末端的护栏，直接从高层开启了一次平抛运动。楼下传来的惨叫与飞溅声让人不忍心低头。

　　在他们后面的同伴犹豫了几秒，就是这几秒让查娅和路德抓住机会，直接射穿了他们接下来需要踏足的几层台阶。

　　其中一个黑衣人轻哼一声，纵身一跃，准准地落到了对面，然而……迎接他的台阶却不太给力，在惨烈的咯吱声下第二个壮烈落穿楼层的倒霉蛋又诞生了。

　　不过这次没有四层楼接着他了，所以他连枪都内来得及用就死在了地心引力下。

　　力量仍旧悬殊的两方人马透过被打穿的楼梯死死对望。敌人的脑壳终于转动了起来，剩下的几个人纷纷对准枪口，准备直接远程暴力解决战斗。

　　诶，他们继续追下来多好，路德遗憾地松开扳机，到此为止了么？就要死在这里了么？连那个混蛋的面都没见着就……

　　女孩的飞扑打断了他的思维，后背狠狠杠在尖锐的台阶上，翻涌起一阵钝痛，前胸却是一片保护性的温厚柔软。

　　查娅双腿发力，把两人往上带了五六级台阶，避开了致命的激光，路德只觉得眼前白光缭乱，耳边传来女孩的嗔怪：

　　“放弃干什么？！说不定会有……奇迹……呢。”

　　奇迹什么的，那是十一岁女孩才会相信的东西啊－－路德闻到了血腥味儿，感觉到了护着自己的身躯隐忍的颤抖，鼻尖涌起强烈的酸意－－这种论调之类的都去死吧！

　　“啊－－－－”

　　他垂直举起麻木的手臂开始疯狂地射击，毫无规律的激光令黑衣人慌乱地躲避。宽大的袖口在寒风中滑落下来，露出干燥皮肤上斑驳的新伤旧痕。眼角有了久违的湿意，风钻过萧条的栏杆，在耳边传出呜呜悲鸣。

　　连续射击，三分钟。哑火。

　　男孩长舒一口气。

　　“这样够酷么？”他在女孩耳边问。

　　“帅呆了！”查娅闷笑。

　　尾音淹没在了另一阵枪声中。

　　路德紧紧闭上了眼睛，想象中的痛感却没有蔓延开来。

　　倒是耳边的风声更猛烈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抱着似乎已经失去意识的女孩勉强坐了起来，机械地转头。

　　一辆流线型无轮地磁悬浮车稳稳地停在断裂的铁栏杆外，摇开的车窗上露出金发少年漫不经心的笑容。

　　“需要帮助么？”他问。

　　路德在那一片眩目的金色中艰难地张了张嘴。

　　“当然。”

　　如果不是梦的话，这只能称之为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