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精情人》月下的舍舍迦

3、轮回

　　艾利……

　　路德猛地从噩梦中惊醒，眼角带着湿咸的温热。

　　黑暗无声无息地朝他侵袭而来。

　　突然，开门声在耳边清晰地响起，明媚的光线一下子把房间劈成两半。

　　“小杂种！还想睡到什么时候？！”女人的怒骂声一字一句鼓动着他的耳膜。

　　这种感觉很奇妙，因为自从加入科瑞兹曼科技之后，再也没有人敢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了。

　　路德木然地转头，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女人的面颊消瘦，嘴唇上涂着劣质的口红，头发是很久之前烫过的，蜷曲着纠缠在一起，末尾有着数不清的分叉。

　　此时她正用那双眼白比眼珠还要多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自己。

　　“傻愣着干什么？！快去做早餐！”女人居高临下地命令道。发现男孩仍旧一动不动用那令人心慌的眼神盯着自己之后，怒气冲冲地上前给了他一巴掌。

　　路德顶着火辣辣的左颊，拿起厨铲的时候，仍旧有一种梦幻的感觉。

　　做饭对于帝国第一技师来说小菜一碟，优秀的记忆力让他把所有接触过的食谱都背了下来，只不过缺少了一点点实践经验而已。再加上目前路德处于神魂在外游荡的状态……

　　嗯，煎蛋做糊了也是可以原谅的，不是么？

　　街边的道路上，雪花无声无息地旋转着，落在发上肩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四周是破败的低矮建筑物，脏污在墙角肆意蔓延，落雪带着发黄的白色将其一层层掩埋，融化后又再一次氤氲扩大，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似乎连雨水都洗刷不干净这个星球的灰败。

　　这里是路德的母星，阴冥。死气沉沉的名字，承载着他噩梦般的童年。路德双手冰凉地交握着紧了紧，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命运真会给他开玩笑。在那艘飞船上，看到有伪装的海盗拿着小型激光枪劫持着人质，大声要求“路德.克莱门斯”站出来之时，他就知道自己这趟是有去无回了。没想到一场爆炸用另一种形式把他送往了自己的母星。

　　而昔日成熟的第一技师也恢复成了七岁的青涩少年。

　　路德没有父母。准确来说是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毕竟谁都是从受精卵开始的不是么？从有记忆开始他就被抛弃了，在孤儿院里和众多面黄肌瘦的孩子等待着，最后被一对夫妻收养。

　　女人收养他的目的也仅仅是为了那份救济金罢了，待遇并没有比孤儿院好上多少，甚至可以说是更差。路德不仅仅要忍受做错事之后的毒打，更要提防他的两个哥哥的欺凌。

　　所以在家务事做完之后，路德会选择独自跑到街上游荡。

　　阴冥星处在斯兰帝国和伊莱尔帝国交界处的安奈儿星系中，是数不清的贫穷行星中的一员，脏乱差三个字并不足以形容这里环境的万分之一。城市设施落后，科技仿佛仍旧停留在几百年前，老式磁悬浮铁轨是通用的交通方式。路德摸着背包里略有些磨损的笔记本，深深叹了口气，开始怀念起独属于自己的腕式光脑来。

　　就是背包里这一点落后的装备，也是小路德天天翻越在垃圾山内，辛辛苦苦修改组装了将近三年才成功的。

　　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路德在机械方面得天独厚的直觉与优势。

　　垃圾山可以说是贫困星球独有的特色，过时武器、矿石废料、无用零件……许许多多杂七杂八的“多余品”和太空垃圾，都被帝国的废品船定时定点地遗落在不太重要的星球上。

　　不过这对于路德来说，却也算是机遇。

　　比如他刚刚就在自己“老地盘”外围，翻出了一种老式的□□－－破损到不成样子，内部的引线也断了个七七八八，可是路德相信只要自己拥有足够多的工具，这个炸弹再也不会是一块无用的废品。

　　正当他低头继续搜寻的时候……

　　“哟，阿德，好久不见了呀！”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的垃圾山顶部传了过来。

　　阿德。

　　听到这个称呼，路德愣了足足五秒钟，才迟缓地回过头去。

　　一个扎着高马尾辫的少女已经灵活地从山顶翻越下来，瞬间来到他的跟前。

　　她的脸花花绿绿的，估计已经好几天没洗过了，不过那些污渍却挡不住她那一双明亮的浅绿色眼眸，也遮掩不住那头火红的发色。少女比路德大上个三四岁，胸脯已经有了不太明显的发育，套着一件到膝盖的单薄的亚麻衫，裸露出来的皮肤略有些发红，两只脚上分别套着颜色不一样的长靴。

　　路德瞧了瞧自己露出三个趾头的黑色运动鞋以及自己松松垮垮的上衣和破了一个洞的牛仔裤，决定不吐槽对方奇异的打扮了。

　　“查娅……”他沙哑地低声回应。

　　“你怎么了？好像没什么精神？”少女低头戳了戳黑发少年的额头，“啊还有，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路德摸了摸左脸，麻辣辣的痛感已经被这寒冷的天气麻木了。

　　“没什么，不疼。”他敷衍。

　　“不疼？”少女瞪大了眼睛，“你骗鬼去吧！不疼我姑奶奶的名字倒过来写！”

　　“其实斯伏丽古.娅查念起来也不错……嗷！你干什么？！”

　　路德捂着被弹了一下的额头瞪着少女，下一秒他被一双纤细却有力的手拉了起来。

　　“疼吧？疼就对了。走走走去我家。”

　　“不，”路德果断拒绝，“我要的东西还没找全……”

　　“你要的东西永远也找不全，”少女认真地纠正，一双眼睛盯着路德真诚开口，“去我家，我给你上药。听话！再这样下去你的伤口会发炎的！”

　　少年黑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倔强，却在那一片温柔和包容中败下阵来。

　　算了算了，就当重见故人的小庆祝吧。他对自己说。其他的事情都往后排一排。

　　*
　　“几天没见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等到查娅像剥鸡蛋壳一样艰难地把男孩的上衣扒下来之后，她整个人都震惊了。

　　路德身上全是新鲜的伤痕，看上去明显是用棍棒抽打造成的，瘦弱的身躯没有多余的脂肪作为缓冲，有几处地方甚至已经渗出了斑斑血迹，其他地方的青青紫紫更是让人连触碰都带着小心翼翼。

　　“只是把早饭煎糊了，”路德趴在床沿上平缓地回答，余光瞥见女孩红着眼睛从一旁破旧的柜子里翻出形状各异的瓶瓶罐罐，忍不住开口，“涂一涂破了的地方就可以了，节省着用，你这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疗伤药可是用一点少一点。”

　　“你闭嘴！”查娅红了眼睛，开始抠出大块大块的膏药朝背上涂抹，“我偏要多用点！过期的药效果都打折扣了！”

　　看着女孩起伏的胸膛，路德明智地闭上了自己不太讨喜的嘴巴。

　　一股股清凉的触感从几乎已经感受不到寒意的背部蔓延开来，过期的药能够达到这样的效果，那么大概是帝国新研发的第二代固态疗伤药，侧重点在止血与止痛方面，对于伤口的愈合倒没有什么促进作用。

　　不过能够把伤口和充满细菌的空气隔离开来，路德已经很满足了。在大冬天如果再感冒发烧的话，他不知道在养母的不闻不问下能不能撑过这段冰凉无情的时节。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突然，一声猫叫吸引了路德的注意。

　　“馕馕？”路德寻声望去，果然看到了与记忆中别无两样的黄斑猫。小东西叼着个小罐头从外头游荡回来，在接触到路德的目光后立刻炸了开来。

　　黄白间杂的毛统统立了起来，腰背高高弓起，眼瞳已经收缩成了一条细缝，虎视眈眈地瞪着它眼睛里的“入侵者”。

　　查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还是老样子不讨馕馕喜欢。”

　　“……气场问题而已。”路德随手拨了拨耳侧的黑发，让它们牢牢实实盖住发红的耳根，随后转向门口。

　　他把蜷着的一只腿小幅度地往前伸了伸，猫咪的背随之往上弓了弓。紧接着往回收了收，那弧度像是有根线牵着似的放了放……如此反复。

　　看着自家猫咪波浪线似翻滚的背部，查娅已经笑瘫在了木板床上。

　　路德面无表情地扭过头，仿佛刚才的事情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调戏小动物什么的……真的好有意思啊。

　　*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臭小子今天玩疯了吧？”

　　“啊啊啊妈妈，妈妈饶了我！疼疼别拎我耳朵…”

　　房门被“碰”地一声关了起来。

　　路德站在微弱的路灯下，看着房内橘黄的暖光中隐隐绰绰的人影。

　　贪玩晚归的孩子，和呵斥的父母；就算是再贫困的地方，也不缺少温情。路德想，如果他的父母仍旧在的话，那么他的未来又会成为什么样子呢？

　　会不会再一次获得前往中级星球学习的机会？会不会再一次劈开荆棘成功加入科瑞兹曼？又会不会再一次遇见那人，缔结深厚而无望的羁绊？

　　可恶，又想到那个混蛋身上去了。

　　路德抓抓头发，懊恼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小东西就着棱角咕噜咕噜挣扎了几下，最后还是漏进了阴沟盖儿里，溅起轻飘飘的水声。

　　他在原地顿了三秒钟，忽然迈开双腿开始狂奔。

　　斑驳的墙壁在两侧快速后退，连缀成深深浅浅的线条，切换跳动出不同的回忆与映像。

　　“我叫艾利威亚.科瑞兹曼.伊莱尔，你就是那个造出改进机甲的家伙？”

　　“你这家伙好闷啊……喂，路德，一天到晚扎在实验室里小心未老先衰哦……”

　　“嘿，兄弟，你这防护罩真的能挡住敌方的主炮？诶诶，别用那么鄙视的眼神看我，我信就是喽……”

　　“路德……我，我是异性恋啊……还有，我马上要结婚了……”

　　雪花不知何时又悠悠地飘落下来，刀子似利落地砸在脸颊上额头上头发里肩膀上，带来一阵冷飕飕的战栗。男孩就这样永无止境地闷头向前，仿佛能绕星球一个圈再冲回原地。

　　最后他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啊－－－－－－”

　　路德仰天大吼，压榨出胸腔里最后一丝空气。声带带来的震动牵连着他的全身，那些死死压抑着的东西，重生前重生后，在这一瞬间全部爆发！

　　一盆凉水“哗啦”浇了下来。

　　“哪个贱人大晚上不睡觉鬼叫？！”

　　楼上传来叫骂声。

　　路德抬头与那个窗口的人死死对视，水珠从发梢滚落，划过脸颊，从下颔汇聚着坠下。

　　他蓦然展开一个奇异的笑容。

　　“谢谢你的洗澡水－－”他大幅度挥手。

　　迎接他的是一个塑料盆。

　　*
　　“啊－－嚏－－”

　　路德狠狠地打了个喷嚏，随后恢复了面瘫，同时淡定地把盘子上那一些不明液体用沾了水的抹布擦掉。

　　大半夜发疯的结果就是，最后某人还是没有抗住，华丽丽地感冒了。

　　当然，在养母家不存在什么病假，所以他只好顶着感冒继续做家务。但是路德会一声不吭地挨欺负么？当然不会。

　　所以在短短几天内，家里的两个大人和两个小孩都莫名其妙地染上了感冒。

　　就是欺负你们没知识！

　　路德淡定地把没擦干净的盘子放回了柜子里。

　　今天家里的两个大魔王和两个小魔王集体消失，不知道参加什么重要的仪式去了，只把小技师一个人锁在家里。

　　路德撇撇嘴翻出了藏在杂物间被褥下的电脑。

　　昨天晚上四个人就不太对劲，家里的两个哥哥没有像往常一样拿着电熨斗之类的“凶器”来找他的麻烦，而是远远看着自己，用那种蔑视混合着同情的眼神时不时扫视。

　　养父养母们则在房间内为他们的两个亲生儿子搭配各种各样的衣服。

　　不过也就是让他们看上去更体面一些罢了。

　　路德捣鼓着手中这台笔记本，随着键盘的跳动，电脑突然切入了黑屏，随后开始弹跳出一个个动态的窗口。里面的画面有窜过墙角的野猫，有集群斗殴的不良青年，有暗中往背包里偷藏东西的小贼，有坏了灯泡的街灯执着地守着空无一人的破旧街道……赫然是整个城市的监控系统！

　　几十年前的老旧系统，口令密码很久没有改变过，轻松就被路德破了出来。这一套监视系统估计已经很久没有被地方警力动用过了，却依旧靠着断续的太阳能苟延残喘了下来，等待着不可逃脱的淘汰命运。

　　在这个宇宙里人类社会也面临着这样残忍的法则。落后，就被遗忘。这个星球便是如此。

　　不过，他的养父养母究竟是要去干什么呢？

　　路德在监控的不同画面中快速切换着，寻找着。突然，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微鸣打断了他高度集中的注意力。

　　他抬头朝窗外望去。

　　此刻不止是他，整个楼层的人们，整个公寓的住户，整条街道的行者，整个地区的居民，都抬头仰望着从城中央传来的，有如神迹一般的景象。

　　金色的粗壮光芒拔地而起，直至苍穹，无数细碎的光圈环绕着升腾着，一波波一层层向上翻涌，在灰暗的天空背景下肆意地荡漾开来，伴随着轻微的嗡鸣声，整个城市仿佛都镀上了一片黄金般的色泽。

　　路德的瞳孔骤然紧缩。

　　也许这个星球的大部分人们都不知道这道光柱为何物，身为金牌技师的路德却明白得一清二楚－－这分明是指引宇宙飞船降落的轨道！

　　金色的色泽，则代表着最高层次的贵客－－皇族！

　　以前路德对于皇家出访的这一行为表示鄙视，这一道金色的光柱不正明明白白告诉间谍，同志们我来秘密探访啦！刺客暗杀什么的都快点准备好吧！我们等着接招呢！

　　再联想到战神那张成年后愈加不靠谱的笑脸……路德捂住自己的额头。

　　看来自己需要尽快加入科瑞兹曼，然后，提前掀起那场十年后才由他带起的科技革命风暴。

　　不过这都是之后才能考虑的事了，现在的路德正在绞尽脑汁地翻查自己七岁的记忆……上辈子在这个时候，有皇家的人特地来到这个星球吗？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上辈子第一次见到那骚包的光柱，也是自己在一颗中等星球上的事了。

　　抽丝剥茧，路德的记忆再次往前回溯，一件不起眼的事情在他的脑海里被翻了出来。

　　五年一次的“海选”！

　　对了，就是这个！路德悚然而惊，时间的闸门在一瞬间被冲击开，记忆的洪流将他滚滚淹没。

　　“海选”，是路德觉得伊莱尔前任帝王智商唯一没有被浪费的地方。虽然基因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一个人的智商，但是并不代表没有特例，且从实际情况来看，有些贵族的子弟在个人素质上还不如一些中等平民后代，更别提那有如凤毛麟角般，从下等贫民区奋斗上来的天才了。

　　所以前任帝王与内府官员商讨之后，推行了一项“海选”政策，每隔五年，派出大量特使，到各个星球对十五岁以下的孩子进行测试，把在脑域和体能两方面资质优异地孩子送往中高等星球进行进一步培养。

　　路德就是在十二岁的时候，抓住了机会脱离了阴冥星，前往一颗中等星球享受更高等的教育。

　　现在算一算，正巧在他七岁的时候也有一次“海选”，除去这个什么劳什子皇家代表来访的不确定因素，这意味着他也许能够早五年提前摆脱这个地方！

　　路德激动地站了起来，在房间里绕了两圈让自己冷静。

　　前世他因为优异的脑域值被选中了，这一世提前了五年，不知道最终情况会如何，但是尝试一下总归会有希望……至于家里的门锁怎么办，皮囊里的金牌技师表示，那么低级的防盗锁根本不是问题。

　　┑(￣Д ￣)┍……

　　而正当他整理好衣物套上运动鞋准备出发的时候，笔记本里的一个画面止住了他阖上屏幕的动作。

　　“你们……放开我！干什么！”

　　路德调开了语音频道，里边绿眸红发的少女格外眼熟。此时此刻她正在拐角处，被一群不怀好意的黑衣人围住了。

　　“我们老大想让你走一趟，”其中一个男人狞笑着开口，“以后在垃圾堆里翻东西的时候注意一点，碧池，碰到不该碰的就活该你倒霉了！”

　　十一岁的少女当然不是五个男人的对手，她只反抗了几下就被强迫着拖走了。

　　路德的睫毛颤了颤。

　　碰到不该碰的……是什么意思？

　　他抬头望了望窗外，金色的光柱依旧贯穿着整个视野，嗡鸣声也越来越大。即使是皇家来访，降落的飞船在阴冥这样低等的星球上，估计也仅仅只停留一天罢了。

　　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呢……

　　黑眼睛男孩最后望了一眼那梦幻的金色，随后头也不回地朝着相反的方向奔去。

　　缓缓接近降落轨道的飞船上，有一位身着正装的少年，一动不动笔挺地站在控制室内的密封窗前，凝望着眼前不断放大的灰色星球。

　　一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在他的身后微微躬身。

　　“大人，阴冥星到了。”

　　“我知道了，”少年漫不经心开口，“海选什么的不归我管啦，交给二哥就行了。福伯~陪我在星球上随便转转吧~”

　　管家的脸一瞬间裂开了。

　　“……是，艾利威亚大人。”

　　最后他只能无奈地应道。

　　主子不靠谱，主子他哥都管不了，他还能怎么办捏？

　　诶，能让五皇子收敛住性子的人什么时候才能出现啊……

　　被称为福伯的管家在内心哀叹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