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金属做的脸》琪琪小南

5、断章 Five 华山之巅像

　　学校统计高考志愿意向，历史班，三十多人，四分之一的复旦，四分之一的交大，四分之一的同济，四分之一的华师大，还有才子一挥而就的北大带着新鲜的墨水气味。名校满天乱飞，看得夫子们个个捧起老花眼镜，以为这群小子受了刺激，不知仕途险恶拼抢劫杀，只道人人都是武林至尊，可以宝刀屠龙坐观天下。年轻的要死的秦可为此被校长大人钦点了去问话。校长看着满纸眼花缭乱的名师府第，和夫子们如出一辙的激动反应，以为自己离开一年不到，底下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就因群龙无首而理智大失，在生死关头狂言乱语。他说秦可你万万不可儿戏，这就好比□□时的虚假谎报，面子漂亮实则一包稻草，到底真的有几分，假的又有几分，认真的有几分，玩笑的有又几分。他叹秦可你定要把严天下大局，不要等到这些革命同志半壁江山沦丧才追悔莫及；决战就在前方，所谓功成垂拜，也便在此一举。校长大人带着贮藏已久的满腹狐疑，又试探性质地抛出一些旁人举报的历史班的“罪状”来，美其名曰一些，十来廿条还是有的，并借此观察秦可的反应。罪状林林总总，一条一条五花八门，事后秦可召开班会，说他当时乍一听这十几廿条，也吓了一跳。他以为我们是偶然小乱，不想竟是时常小乱，偶然大乱：什么自习课看书看到了走廊上，什么迟到大有，校徽不带，什么某某课大声喧哗，匮乏秩序，又什么旷课外出，自由散漫，纵然训导主任常常颠着他百里闻名的大肚子，努力爬了三楼楼梯来监看教育，但由于不能分秒紧盯，效果依然不佳，恨不能在教室后配备监视器材若干，帮助训导。受了大训后的秦可仍是年轻而飞扬的样子，戏言若是只依这些触目罪状，还以为我们这一班三十人乃是散沙一盘，不讲革命纪律，没有将士气质，缺乏起码斗志，都想弃枪缴械了回老家睡大觉去，留在这里，只是因为害怕。校长只见着了罪状，由此判定了我们的害怕和狂言；训导主任只见着了我们的无边游走，由此判定了我们的散漫和自由。而秦可却一直在那里，用历史的厚重和摇滚的激越在堵着我们的溃烂流脓的伤口。
　　我一直囚禁着哲学的第一要义，不承认自己的无知。也一直困斗着哲学的第二要义，抹杀着自己的好奇。在近乡情怯的脸孔上带着虚伪的面具，习惯了撒着谎言，伏在小室里摆弄着无穷尽的符号，把自己训练得和他们一样冰冷无情，妄想着某一天天下大赦般的破室而出。可是我们都已感到寒冷，内伤发作，不死尤僵。华山之巅像一个神话，近在咫尺，而又远在天涯。
　　秦可说我们是在不自禁地抓住小花小草的尾巴，企图把自己吹嘘得和他们一样风光无限，颓废前卫。我们铤而走险，在通往决战的细长钢丝上做着夸张的出轨的种种动作，借此忽略那愈来愈浓的战争恐惧，装得自己有恃无恐快乐无比，却只握着那样脆弱的胜利。秦可的头发不再留长了，他走出他二十五岁迟暮的爱情，走近他三十岁叛逆如新的拼途，笑看着他二十七岁时在重金属的铿锵声中疯狂滋长的信仰。他藏着历史所不能拒绝的脆弱，只微笑地注释那秦代编钟侵蚀了千年的记忆，用细长的手指触抚过那些皱了的图片，辨识出汉代马王堆出土的光滑如新的丝绸，评说着万历十五年的烟尘，俯拾起五代十国碎掉的琉璃。他是兽中之王，纠结着毕加索蓝色时期的淡淡忧郁，马蒂斯周而复始的原始张狂，而我们是小兽。以以口中的小兽。从未离开过母体，因而觉得前景奇异，如临大敌。
　　瘦瘦长长的才子带着大病初愈的迹象，却难得的不温不火，不怒不躁，摆得半副气定神闲的高手模样，谓“散漫”也有两种境界。第一种乃是校长大人与训导主任口中的藐视校纪校规，无约束可讲；第二种则是古人向来推崇的“形散神不散”，貌似散漫实非散漫，非用常理可以推断。才子眉眼动动，牙尖嘴利，谓秦可曰我们便在这第二种境界，看起来乱七八糟，实则内功大运，陈仓暗渡。他半边高手模样，半边小孩神气，玳弦急管舞剑扬扬，把那十七八条“罪状”骂得遍体鳞伤，一文不值。我们一半觉得“罪状”确然，暗感惭愧，一半却又不禁为才子所动，众人大喊痛快，击节叫好，反正是格律抛到了东头，逻辑抛到了西头，一个个但觉豪气万丈，大有英雄无论出身年少，只求开怀一搏的壮烈气概和不死雄心了。
　　古来征战皆讲“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备缺一不可。才子舌战却是天时未观，地利未测，人和不虑，心意使然则兴致所至。他东骂西笑，收放之间有时仰仗的是心志萌动，有时则完全是一副小孩脾气，嚷着看热闹看好戏。让自己孤单的久了，忙着抖一抖愈久愈沉，愈沉愈浓的寂寞。

　　我有我的寂寞。才子有才子的寂寞。以以有以以的。秦可有秦可的。才女丘也有才女丘的寂寞。它像一种剑气，尖锐刺痛起于无形，却又在逼近之中让我们看到另一种江湖——华山之巅是天下人的江湖，在那里有着独步的高手，激越的看客，刀剑鸣响号令天下；而各人亦有各自的江湖，它在得意与失意里，在矛盾与挣扎中，也在我们新鲜的，连碰都不敢碰的寂寞之中，和我们微笑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