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金属做的脸》琪琪小南

4、断章 Four

　　才女丘在历史课伊始便开始梳理她三千秀发。一梳梳到眼波横处，二梳梳到眉峰聚时，一副心闲气闷，郁愁难平的样子。大宋王观作《卜算子》之时，只道佳人眉头微蹙，也是盈盈美态，却不知佳人欢喜时蹙眉与愤愤时大不相同，且此佳人与彼佳人更是天差地别。秦可转身写着他的板书，论述东西方文化的差异，他不讲布局谋篇，草草几笔，很有些用炭笔作画的味道。字很暖。才女丘梳了半边，秀发仍充满反叛之意，发丝平平翘起，像久经积压，忘记熨烫了的一方丝绸。才子见状，忍不得干咳两声，隔着一排的距离，眨眨他细长的眼睛。以以大惊，惊才子放自由民主平等不要，弃革命同志友情不顾，偏偏跑去自投罗网，再挑战事。他自以为有置生死于度外的气质，大难临头还言谈嬉笑，毫不认真，全然忘了自己瘦长身体不过能挨得一刀半刀，更抵不了才女犀利锋利的一词半语。才女丘斜斜看他一眼，眼白多于眼黑，兀然倏地站起，几步走出了教室。秦可一愣。众人轰然。举班皆望才子，他一时又莫名得宠，愈加得意非凡起来，咳是也不咳了，脸上神采飞扬，大有“眼看人尽醉，何忍独为醒”的救世模样。秦可不名所以，故而只是笑笑，复又讲起他的历史。众人心下狐疑万分，脸色都由红入白，由白入黑，只有才子脸孔放松，秦可安静宽慰，以以低呼“痛定思痛，死而死矣”，还有我，用粗大的荧光笔划着秦可口中的重点，近乡情怯。
　　一刻钟后，才女丘重现于教室门口。秀发短掉了大半，顺服地贴耳。众人又是大惊，居然连声音都没有了，校长大人作报告的时候也不过如此。女生微微一笑，顾自走到座位上坐好，不忘斜斜地再看才子一眼。
　　“怎么？”才子摇摇身体，心有不甘。“什么怎么？”才女丘淡淡抛回一问。“看我干吗？”目中无人惯了的才子不依不挠，一问到底。“看你了么？”才女笑，加一句，“想起李贺有句‘黑云压城城欲摧’，用此刚好，你的头发可以剪了。”才子无端被人飞来一骂，狠锐犀利，脏字不带半点，顿有些气息不顺，傲意萌动。他以“适汝”二字相赠，想象女生“黑云”拂面的样子，不由暗自开怀。以以说他们反了反了，你来我往，送一句还一句，连秦可也不放在眼里。叫战半天，除了礼尚往来，还是没有任何新意可讲。我低声问以以何以谓“新意”。她睁大了眼睛：“这个我怎么知道？”我叹以以深受才子之毒，信口胡言，连一点责任都不负；又见秦可半靠于黑板之上，看二才明目张胆作口舌之争，却不惊不怒，像在体味另一种年轻的样子，重伤半愈后的张狂。他说这倒是南北大战，很久不遇的景观，一个率兵南扫，一个激昂北伐，当着总统的面子，谁都不让半分。事后秦可袒言才子的防守反击让他重陷入大学时代的自由化的生活，先锋前卫，无所顾忌，及老先生痛恨万分的种种状况。他大四心血来潮剪掉了异军突起的长发，朋友们还以为他是受了刺激，智力受损，想出家，纷纷跑来灌他啤酒外加洗脑，吓得他差一点想把剪掉的头发再原封不动地搬回去。他一刀失掉了他标志性的建筑，却失不掉他的独立和放任。秦可说那些东西在他的血液里，尖锐粘稠，牢牢附着。
　　才子和才女丘的沟通持续了几分钟便中途夭折。冠名以“沟通”完全是一种班丑不可外扬的外交手法；台词为沟而不通，胜负难定。才子嗅到女生咬牙切齿期身靠近的气味，慵懒的神态内隐伏的挑衅，她把他当作新鲜肥大的老鼠玩弄于鼓掌之间，作着欲擒故纵的游戏，言语中充满了快乐。不可一世的谢姓才子悲惨地搜索着他这短短一生对才女可能造成的伤害，不得不发出“既生瑜，何生亮”的感慨；他满腹漂漂沉沉的委屈，说遇上个自诩有才的小女子不说，还被她盯梢打靶，外人只道好不痛快，他却是几乎被害。一时才子因龙争虎斗又身价大增，在穆桂英把丈天下大局，阴阳失调的时代，瘦长的才子借他的不愿妥协重在男生之中大建威望。以以说迟早有一天他会招兵买马，还才女丘以颜色。我毫不怀疑以以的真诚和信任，我只是拿着红色的火焰，想烧掉才子堆积的后方粮草；却在矛盾中失手碰到了自己。

　　我在走廊的拐角处遇到了初中的一个语文老师。她拖着摇曳的飘忽的长裙缓缓向我而来，脸上带着模糊的微笑。她怀孕了，肚子有点大。那个小孩如我们一般与世隔绝，但或可感到温暖。我突然想跑去拉才子来，让他弹一首笑傲江湖给这小孩听。他必然不会，可是我的一时兴起，却居然以为他的信口雌黄有时可以乱真。可以冲淡孤立无援。
　　我们生来就知道背叛；却不知如何背叛。

　　才子以异于常人的，蠢蠢欲动的精力谋划着他的无关攻略。数学老夫子不得不对这个数学王国的迷途青年隔三差五地晓以大义，循循善诱。他说谢同学啊，不是我说你，你实在是不象话啊；念数学一定要带脑子的，这样才可以修成正果，功德圆满，否则很容易就走火入魔，变成木瓜。他怕才子不理解“木瓜”二字，还在纸上大书一番，让才子大异老先生的硬笔书法亦造诣非浅，炉火纯青。但才子对“木瓜”仍大有微词，谓之不雅，不准，不符。夫子是问：“你通什么？”才子大言不惭：“皆通一点；尤其文辞。”夫子苦口：“数学之道实似于文辞，钻则通，不钻则不通，汝可不专，但不可不钻；譬如木瓜，圆圆白白不钻不专方成木瓜。”夫子复又婆心大论，他说谢同学你啊，那个复数负数排列组合解析平面求导微积分都没有什么难的，你晓得实质就好了，管它叫什么呢？叫它复数和叫它小猫小狗其实是一样的啊。空名不可不畏，亦无须太畏。才子耳灌老夫子通篇长论，谆谆教诲，每闻半句，血色失去半分；眼窥夫子起承转合，比赋起兴，洋洋千字不哮不喘，逻辑精密得要命，自己连半个字都插不上去。惊得才子愣作当场，一时间面惨如纸，“专”“钻”不分。原只想将夫子一军，不料三个钟点之内，惟开篇之初觅得机会狂言了三句，还都是不痛不痒，有关“木瓜”的，余下时间只听得夫子一路推进，大讲数学之奥妙，与文辞之相关。才子感于先生布局谋篇的文字造诣，想自己遍扫武林不遇敌手，想不到今日路遇高人，竟然就是无门无派，天赋异禀，一时免不得心跳加快，针毡如坐，怀疑起自己的辨识能力来。亏得老先生讲到一半，突觉口渴难耐起身寻水，倏地就地嘎然收势，否则就是人命一条，不但不能挽此大好青年于水火之中，反而要逼得他颜面无存自行了断了。才子事后落魄地跑出了数学先生的势力范围，一路狂奔，到校后操场跑了两个八百，作了二十个斜身引体，并在南北不分的情况之下在小卖部买了可乐若干瓶，扬言要醉死。他四瓶过半，仍神经绷紧清楚异常，丝毫不显醉相，乃大惊是可乐质量堪忧，奇异学校小卖部亦会有伪劣假货供应。路过的初中小花小草对一时失意的才子抱有十二万分的好奇，窃窃议论，以为这个高瘦男生是病入膏肓，故而如此神志不清，满口胡言乱语。更有一衣着鲜亮的童稚男生当众教育起才子“啤酒”与“可乐”的基本区别。虽三语两言，却因闻者众多而引为头条新闻，在校内诸公间广为流传。才子无端三成公众人物，莫名的成了出力不讨好的反面教材外加饭后谈资，不由痛呼“革命时机成熟”，将操场一役列为奇耻大辱，誓讨小贼，打一个必胜反击。无奈校内花草太多，才子几经周转仍不得小贼姓甚名谁，更无论草莽出处。以以引《孙子兵法》，替才子叫屈，说孙子曰“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劝才子万不可贸然发动，以恐险中有诈，后方生变。我说以以读书只读了一半，混乱状况也只了解了一半，只当才子是“不知彼而知己”，胜负各半，却不知他是“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才子对我们针锋相对的理论皆一笑置之，不以为常。他因为落寞而受了打击，更因为打击而愈加落寞，恨恨中好胜狂傲之心又铺天盖地卷土重来。
　　才子遍寻小贼不得，气氛难平，只能求救于秦可，决心挖出那半刻充得英雄的小子，与其舌战三百回合。后又改口，自诩三个回合便能胜负大分，让小贼不知“啤酒”“可乐”为何。秦可对才子的惨痛遭遇深表同情，却因其对对手的描述不清而无从下手，爱莫能助。才子痛丧防守反击的大好时机，惊觉“兵贵胜，不贵久”，只能勉勉强强饮恨撤兵，却偶然地探知数学老夫子的英雄出处。夫子在大学中原修中文，两年之后转修了数学，直至两鬓生苍，桃李天下。他当初弃文从数，畏惧的乃是“余亦能高咏，斯人不可闻”，怕自己才学不高，无用武之地，迷恋的则是数字的万千变化，肚内乾坤。
　　后来的几个星期里，才子一直处于一种深刻反思的状态，嘴里叨念着某种“后可乐”时代的艰深奥妙的词汇。他常手执一卷《解几》亦或《代数》徘徊在教室后座的狭小缝隙，看到精彩之处轻者击节叫好，重者放声大笑，脸上涂着旁若无人的自在表情。以以迷惑于才子莫名其妙的癫狂，对这个数学王国自我流放者的神经质的痴迷感到质疑不已。她说这个大约就叫倦鸟知归。我说这根本就是心血来潮，夜路撞鬼。在岸上久了，想尝一尝下岸的滋味，受一受曾远离的煎熬。我慵懒地收起那种黑暗与强光并呈的虚伪快乐，看着不识水性的才子在暗流中为暗藻纠缠，水蛭噬咬。看着他以其惯常不屑一顾的方式嘲笑我的不知所谓。他远远坐在某个角落，瞻仰着夫子八股开篇的奇异发型，抱着瘦长身体不堪重负的十大讲义，像一个突然安静下来的婴儿，突然地从喧闹的睡梦中逃离出来。
　　夫子成了才子即秦可之后第二个发誓不逃课的对象，一时间老先生因为位列才子的“免逃”名单而声名大振。才子说老师的悲哀在于他们不能选择学生，而学生的悲哀在于他们不能选择老师。错误的老师遭遇错误的学生，大家还非得装得客客气气，和和善善，拖得两者一起荒谬；直到内心记恨，还不能一拍两散，先得要互相吹捧两句，显得自己实是心地善良而力有未逮。花旦唱完了，才藏藏露露地甩个丑角出来，两三句了事，或是弄个武生，大打出手一番，撕破了脸皮，老死不相往来。我贬才子是自说自话，还随手扯了什么盾牌来档。他眼眉一动，坏坏地揣着种诡辩的神气，说你骂人也一点逻辑都不讲了，我不自说自话，难道还能自说他话；不用盾牌来挡，难道还挺身挨打？我唏嘘一阵，禁不住笑了。我们还是在唱着荒谬的大戏。穿着华重的戏服，涂着厚厚的油彩。认不出谁是谁,不知道谁在那里,却还死守着澶渊之盟，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