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金属做的脸》琪琪小南

3、断章 Three

　　以以以一个“叛徒”的方式替才子的挫败感到委屈。那段时间她和才子的友谊大大增进，像一只找到了大米的快乐老鼠，用她的小女生哲学交换着才子深奥奇特的理论，她坚持着才子和我们的持续交往，让我有一种被监视的痛感。我无法拒绝以以靠近时候所充盈的咸湿的气味，神经绷紧的细屑如纷扬的风干的花朵。无所谓。反正我们是无一例外的病人。脆弱起起伏伏。
　　才子说他对才女丘的动机表示怀疑。迷惘的才子呈现一种特立独行的气质和探究的精神。他说那个女生明显地怀有对他的深层憎恶，深层嫉恨；他从她的眼神里看到荆棘的刺和沙砾的尖锐。她像一只猫，慵懒地伏于角落，瘦小的细长的耳朵在窥听着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用她藏于隐秘的牙齿咬着他的疏漏不放，像做一个还未玩腻的游戏。我和以以在第一时间，第一现场目睹了才子的恶劣心情，他一向得意的玩世不恭在才女的攻势下倏然土崩瓦解，四散一地。才子说通常一个女生第一次骂你是因为无理取闹，第二次是因为和你较熟，第三次是因为惯性作用，第四次则是因为发现骂人真的好玩；而一个男生第一次被女生所骂是因为所犯桃花，第二次是因为运气不佳，第三次是因为牺牲到底，第四次则是因为神经真的有点毛病，只挨不还。于是根据才子的分析，他现下已到了第三个层次，属于不得不采取措施的转折重点，功垂成败在此一举。我们在微积分的奇特符号里依稀听到才子的反击宣言，感叹自己尚未享受到和平，就必须面对战争。我试着把半边的头发放到积分的绞架上，看它慢慢分解；从此以后，我开始无一例外地在半边带着帽子，而火焰依然炙热，海水依然泛滥。

　　秦可有几天忘了刮胡子。男人的胡子是一种有魔力的东西。它让秦可看起来深沉而憔悴，还有一点游离周身的淡淡的狂野。他在我们做厚厚的卷子的时候，在教室一隅弹起了吉他。秦可说他在大学里是让老师十分头痛的先锋前卫的学生，留着长长的头发，蓄着短硬的胡子，着装奇怪。老先生说他是“资产阶级自由化”，用词狠准犀利；他当时功力不够，回答苍白，他说后来他才想出应该回敬老先生一个“地主阶级专制化”，在中国，地主阶级还是比资产阶级更罪史悠久，更可怕恐怖与不可饶恕。秦可的吉他是半路出家，他认为反正是给我们放松心境，音走不走都无伤大雅。走调有时反而好，属于自己的创作，还微微地会有些成就感。才子另加诠释，谓“心走故音走”，两者同时发生，同时结束，兄弟连体。我看着秦可系在音弦上的眉头，想象着秦可长发的样子，我和他一样在他长久的记忆中搜寻他被沉淀下的寂寞，没想到多年之前的叛逆鲜活如新。
　　秦可曾有一次的恋爱被不多的知情者封闭了半天，偶然从前辈师姐那里得来的时候已成了对于时间而言是洗得发旧的消息，而因是在班里的首次发布，仍引来众多女生的齐声尖叫，音震方圆百里，吓得训导主任从底楼的办公室急急地跑上来检查情况，差一点作突发地震处理。

　　秦可爱上的是一个比我们大两岁的女生。在所有我们最终收集的传言里，她的出现都有如吉他低音拨出的淡淡的颤音，带着并不完美的微笑和离去，飞花落满秦可的铭记。以以感叹她读《窗外》的时候，以为师生恋只是一种遥远的小说情节，可以想象却难以实现，可以远观却不可近玩。前辈师姐说女生有令人执着的微笑气质，眼角有使将军白头的流盼微光，令才子大呼“江山易取，美人难觅”。以以说才子看起来似乎有点百分之一的寂寞，我说他根本是完全堕落。他遥坐在秦可的课上，将史书当作了键盘，手指悸动，前挥后指，书却未翻一页。惟有沉静而激动的样子与秦可互作呼应。
　　那个女生最终离开了秦可。前辈师姐对此默而不语，只送四字：原因不详。才子说“不详”二字是万能膏药，“不清楚”可以谓“不详”；“不知道”亦可谓“不详”；“清楚、知道 ”了“不想说”还是一个“不详”，反正贴了也不痛，钱也不收你的，心领神会就是。马克思说历史会重复，第一次是悲剧，第二次是喜剧。才子叹那是因为老马有终生所守的理想，终生所爱的女子，所以无法参悟失恋之事古来有之，然一事复一事，从来只成悲剧，不成喜剧。年轻得要死的秦可封存着他或有的伤口，描摹着五胡十六国的烽烟，前八朝后九代的更替，对自己的伤痛落寞却从不著一字。若不逢那些花边新闻外加小道消息，我们将一直漠视隔膜秦可和我们不同的，与身俱来的快乐。秦可的快乐。在压抑与封存之中，破碎而脆弱的快乐被他拼贴成了一幅完整的，不露破碎痕迹的拼图，微笑地悬挂在我们面前。
　　我嘲笑才子一辈子都达不到这样的境界。他只是装出一脸无奈：“连事实都还没有，哪里来的境界？”他骂世上最傻的事即是与女子相斗，而傻中之傻是与自诩有才的女子相斗，古来有事实方才有理，然女子是想到了便有理，无所谓事实与虚妄；遇上无才的让着便算了，若遇上个自诩有才的，就是让也不是，不让也不是。他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一时间被女生们你来我往骂得半死，倒体味到三分破碎的境界。才子的胡言乱语不径游走，与才女丘的清醒神志决绝冷对。她冷眼旁观他的骂人兴致，四射矛头，而己不发一兵一卒，弹琴和曲，大有坐山观望的势头。才子说他这是欲扬先抑，取《孙子兵法》中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策略。我送他一个“呸”字，在恨恨中肆意践踏他的胡言乱语，看他引经据典，噘词大放，弄得满身是伤，心中却有奇异感觉纷扬。他像蒙得里安画布上斜斜延伸的树，染着各种可以互相欺骗的色彩，铺张着天真的形状，不知道战争成熟了几分，摇滚又成熟了几分，却可以怡然自乐。才子收到我的一字金言，顿作痛心疾首之状，吁嘘哀叹，《红楼》里的女子从来只有唾“啐”的，想不到现下女生连“呸”都敢用了，实在匮乏淑女端庄有序，君子好逑的一贯风格。他坐在阳光里，脸上带一种天真的神情，一半是使坏的样子，遥遥地背着文言词法，数学公式。他起先念得慢慢，而后飞快，指节敲着桌面，也旋而转急，噪声大起。小女生以以携着她一贯咸湿的温和气味蛰伏于某一个角落，飞快地吸食着她天下无敌，加量不加价的方便面条，发“啧啧”鲜亮之声以示心满意足。有时候噪音也可以好听。我一面骂着说这句话的某人莫名其妙，不可理喻，一面仰头看着破旧的电风扇摇摇欲坠的尖锐，在沉沦的边缘，涂抹着巨大的张开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