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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断章 Two ...

  •   才女丘是一件利器。她的“才”字比才子的“才”来得名正言顺的多。她的古怪,她的锋利,决定了她不是“回眸一笑百媚生,三千宠爱在一身”的绝代;她是杜甫文字里的宠,是“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的快、狠、豪放;有时又常矛盾地满盈着孩子气。我奇怪自己不曾知道才女的往事,我总是陷于一种对哲学的痴迷之中,想象着自己的身体痛苦地承载着自己不安分的,徘徊在逃逸边缘的灵魂。
      以以在语文课上睡了半个小时,醒来告诉我,说她梦见我在有废弃地铁的地下室沉默的静坐;马蒂斯在远处观望,面目模糊不清,手里拿着苦艾酒。我说你怎么知道那是马蒂斯。她说她漂浮于地下室的洗了发白的空气之中,听到了秦可的声音,它断断续续地重复着马蒂斯的名字。以以为自己能睡得着而显得功不可没,又为能在梦中遇到秦可而显得快乐。我慌忙在图书馆的故纸堆中找到了弗洛伊德《梦的解析》,我顿然明白了秦可的意思,他说我们是小兽。张牙舞爪,自命不凡的小兽。他和我们一样,他是兽中之王。
      秦可教我们历史。秦可年纪轻得要死,照才子的推算,作为班主任的秦可只有二十七岁,加上为人谦和,举止洒脱,有把历史课上得如说书先生《说岳全传》那么另人废寝忘食的本领,连向来目中无人的才子都对他推崇倍至。逃惯了课的才子常会像西边的太阳一般出现在秦可的课上,遥遥地啃着希罗多德之后,并不因此而停止,反而不断延长下去的历史,朝我们这些看客坏坏地笑。才子对秦可抱怨说学历史是永赔不赚的事情,历史学家不知道的永远比他们知道的要多的多;秦可回答才子的愤愤不平:“所以说历史学家是最开心的一群人,他们用比事实少的多的东西骗尽世人的信任,赞取你的学费。”据说才子对秦可的这个答案非常满意,好象秦可因此通过了他的考验,成为他发誓不逃课的对象。
      秦可上课之时,激扬文字,指点江山,很有一种让小女生沉迷的味道。他说《资治通鉴》此书只宜半夜阅读,其中奸谋毒略,数不胜数,半夜读已然吓得半死,故而白天读的大半皆是奸雄小人。吓得以以借了厚厚一部《资》,只敢裹在被子里挑灯夜读,到后来买一送二,熊猫眼外加数学老先生的苦口婆心教训一顿,他说傅以以呀傅以以,你知不知道你在革命了一半的时候“自杀”,只会搞得亲者痛仇者快,既不顾大家的期望,又浪费革命的本钱。老先生循循善诱,晓以大义,以以被动之以情,差点当场就想销毁那部诱使其叛变的、罪大恶极的《资》,只因《资》一书当时躺于家中,无法下手,才侥幸逃过一劫。后来才子闻讯,惊讶原来老先生有如此妙极不凡的口才,懊悔自己不曾亲临现场,一窥精要;一方面又将以以责怪不已,他说读书人怎能宁毁书而不赠书,这犯的是读书的大忌,才子灿烂一笑,看似谦逊,下文是此书在他手中方能发扬光大,耀及门楣,像以以一般读法的只能是暴殄天物。我知道才子讲的是鬼话,秦可说在大唐长安掷飞石一把,打中十个有七个是诗人,而才子是十句有七的胡说八道,他随性而发,无边游走;情致所及,则目中无一物,感慨天地唯其独尊。才子叹自己的聪明智慧,佛教传诵三世因果,说此类人前世常颂经念佛,到了下世才有这样的造化;我刺激才子前世是个小和尚无疑。他也不避,而是以女施主相称,笑目相迎,装模作样地一揖到底。以以庆幸还好有个秦可可以压得住狂妄的才子,我审慎地纠正以以话中的错误,我说我们女生也有厉害之辈,才女丘就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女流。何况才子不是英雄。他是书生落寞,借英雄来壮壮胆子。“怕甚?”我大唱一声。如戏里唱的不苟言笑的红脸关公,打了百仗千仗,偶尔地朝自己笑了。
      讲到中共一大的时候,秦可兴奋地坚持一定要让我们听一听乐队唐朝。听一听他们摇滚版的国际歌。秦可认为唐朝是剑气和酒的混合,古朴而不着锈迹,前卫而细腻宽容。第二天秦可来的时候却是两手空空,不好意思地说,他忘了带子原来已经送给一个朋友了,后来经不起我们的齐心追逼,透露是个女子。大家齐笑。原来是佳人一个,自然难怪秦可。彼此心中会意,不照而宣。可喜有个女生恰携了那盘带子在身边,当即向秦可献宝,解他楚汉之围,秦可自是大喜,我们亦大喜,唐朝有人欣赏,也当大喜。国际歌化作了摇滚版,就像伤口绣在了烟火之上,信仰遇到了重金属;我们在秦可的历史中聆听着唐朝的棱角,残忍地轻触那些溃烂了的伤痛,感觉奇异非常。

      才女丘在教室后的黑板中央疾书《沁园春》一首,笔法阴柔并齐,很得运笔行书的真谛。众人先是好奇而观,然后每观半行,脸色每变一分,最后已是从容缺货,困窘泛滥。词作大概如下——谢郎如此狂傲/引天下苍生尽蹶倒/徒心比天高/手比脚笨/命比纸薄/嘴尖皮厚如碉堡/纵观矣/论才子佳人/今世难找。才女作词之时面无表情,既不恨恨,也不痛快,但才女的《沁园春》却是既够恨恨,也够痛快。我们当然知道谢郎意指何人。世上姓谢之男子固然多之又多,然能入才女此词,又占据黑板半块,星光如此的只有一人:才子,我们谢姓的才子。
      直到才子晃晃而来,我们都在为主角缺席而叫憾不已。才子莫名地沐浴在聚光灯之下,因为习惯的缘故,倒不显得太受宠若惊。他被众人的眼神延引到词作之前,一奇,一愣,一醒,一喊。“谁?”才子晃晃窄窄的脸孔,让人联想到“嘴尖皮厚如碉堡”的句子,使他本身就充满另人兴奋的喜剧。才女丘跑到才子面前,用指尖轻击黑板边缘。不言而喻。才子不是笨蛋。他望定她半天,用他聪明的绅士的声调问:“你干吗?”才女丘笑:“没干吗。”才子好象相信她的,再问:“这诗呢?”才女丘连诗都不看,语气奇奇怪怪:“写了想让人看看。”才子也开始奇怪才女难得的好脾气,三问:“看了又怎么样?”才女丘三笑:“你自己不会想吗?”以以观战半天,为他们你来我往的废话急得半死,她说他们怎么吵架连个主题都没有,意思模糊,中心不明,连修辞都不讲。我说你怎么知道他们要吵架。她奇怪的:“不吵架难道请吃饭?”
      事实证明以以推理有误。才子沉默了两秒钟,以平平的语气出其不意:“谢郎,这个郎字很亲密呀。是我就舍不得用。”他眉毛动动:“怕误会。”才女丘淡然一哼:“听不惯你的声音,所以涂点小东西来骂骂。现在骂过了,就算了。”她从以以手里夺了黑板擦,东一块西一块地擦起那首词,手中擦得飞快,神色里爬上一种不自禁的激动,留下很深的白色的粉笔印迹,把那些美丽的字迹弄得面目全非。才子不名所以地倚在一边,带着一道一道叠加起的惶惑,颇为肝火大动,气色不佳。孔老夫子说“为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一句时,恐怕也有一两分考虑到才子此时英雄末路的可怜处境,为古来才子们就有的通病有感而发。我第一次知道才子在女生面前原来还保持有一两分“敬重”的涵养,一时间大呼不易;我为才女丘的那首词难过起来,暗想怎样也应该留有若干个副本,作为才子大败的证据。我的确想要羞辱才子,这是我一直以来都有的小小密谋。在我读叔本华的时候,他读的是尼采,说的是我们的表相继承与本质对立,我的确想看到他悲伤的样子,为了自己的自私和任性而最终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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