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金属做的脸》琪琪小南

1、断章 One 他是一只没

　　第一次见到才子，是在高三上的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不知道是天气影响了才子，还是才子影响了天气，那一天的才子格外的意气风发, 脸上如油画一般涂满诗人的笑容，在座位上举着双手，很快乐地念着——北大，北大。那种样子像一个癫狂的小孩，让人觉得莫名其妙，又多少有一些敬畏之情。
　　我吓了一跳，环顾四周：“那小子想上北大？”

　　高中两年，认识的人自问已经厚了几打，再加上平时待物豪爽，不耻下问，广交英雄，窃窃以为早已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没想到高三一分班就遇上了素未平生的才子，想了半天也不觉得曾听到过才子的大名，心里不由十二万分的受挫，暗想才子好歹也该是个人物，否则哪来如此的雄心壮志；只是才子的相貌并未给人以相应之感，瘦瘦长长的身材，窄窄细细的脸孔，不大的眼睛，看上去就很骄傲的薄薄的嘴唇，像一道极不在意的不屑的虹，一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架势。人说高手都擅于深藏不露的上乘功夫，静伏不动，以观其变，大概才子也是这路中的行家，难怪可短可长两年，在这种正道小道消息如花飞雪的世道，他还能如东周列国独步其珍的和氏璧，大唐皇帝墓尘封千年的兰亭序，劲道稳健，不泄不宣，捱到了高三才兰花始绽。
　　才子的语气挑衅的很，不想这时有个女声：你？算了吧！
　　女生笑魇如花，容颜平淡，不过自有一分得意，隔着才子一排，好象对这个自大书生极为不满，一开口便是尖刻奚落的话语。我再次吓了一跳，将注意力由才子转移到女生身上，却又是一个自毁英明的素未平生。我悻悻然地跑出教室，迎面走来注定三年都成为同班同学的可爱女生傅以以，她的身上永远有一种海的咸湿的味道，远远的，淡淡的，嘲笑我的自作聪明和入世太深。这必然是某类错觉。但它比真相更不可多得。更尖锐而刺痛。

　　见过华山之巅的人，不是疯子就是傻子；我是傻子里的一个，女生是疯子，才子半存傻气半敛疯气，以以用正常的微笑透露不正常的涵义。我们都见到了华山论剑。受它的伤太深。是内伤。几乎要命。

　　我撒了谎，才子并不是才子。他没有“才子”们的典籍通晓，慧质天成；却学会了“才子”们的胆大狂傲，任性妄为。学校的总部在暑假搬了迁，高一高二人去楼空，只剩下高三和初中的小花小草在一起，每日里在煎熬中清晰地看到他们的快乐；才子说这两种人极易分辨，穿着没多大光泽，行步拖泥带水的乃初中小辈是也；身上穿得鲜亮，走路步履如飞的舍高三其谁。才子说穿衣是他大安慰之一，怪穿乱穿也无人来笑，穿是穿的越鲜亮越好，这样马路上的车子会在你遐想宋代火药、元代授时历时比较限制去见马克思的客流量，小辈就无所谓，还未受到大苦，看着什么都是坏的，讲究前卫和忧郁，悲观和蓝调。颜色是流行旧的。音乐也是。文章也是。只有甜点和恋人不是。我们在匆匆寻找一种另类的生活，在水里飘荡的久了反而害怕上岸，不象他们，来日方长，先浪费一些生命再说。我反诘才子没有必然根据。才子叹，你真是傻了，事事都要根据还学历史干吗，历史就是用来吹的，吹红了风花雪月，吹近了大漠边关。总有一天兵马俑上的彩绘能承受空气的脏，便再能吹出一番始皇的风光。我大笑一阵。德国的怀疑论还是对我们不离不弃，信任非常。
　　学校总部远离，天高皇帝远，就给才子此等随心所欲之人创造了佳机。才子的迟到十分离谱 ，历史班，三十多个人，谈起才子的迟到都是笑而不答。一两节课的迟到对于这个高瘦男生是家常便饭，通常我们是语文课做数学，数学课做外语，外语课做语文，而才子则家中一坐，或是觅得风景清幽的公园一隅，明目张胆地颠倒乾坤，拿得什么书便看什么书，完全摆脱夫子的束缚 。有时到下午最后一节课了才晃晃而来，嘴里念什么“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我们都知才子是在卖弄才学，他反而像请来的客座先生，有着清醒的神经，却偏要装着崩溃的样子，寂寞无比；他不在自己的座位上坐，笑着跑到最后一排，随随便便地找一个位子坐了，抽出厚厚的一叠书，慢慢地翻过去，眼神却不在书上。
　　他曾满是疑惑地在班里诸公面前坦言：“以我水平，估量再三，考北大似有不易，然上复旦，又断然委屈，此终难解矣。”狂言一出，举座皆惊。一时间有不少兄弟姐妹差点以考复旦为自跌身价，纷纷来找才子细问详情，才子无端成为公众人物，也不推脱，愈加狂傲起来。他对北大总有些痴情，瘦瘦长长的身体里繁衍着一些无从为人所知的秘密的东西，像浸泡在盐水里的玫瑰，在不利生长的季节中疯狂成长，以以嘲弄地叫他“北大才子”，简言之是才子，于是当我们把他的名字都快遗忘的时候，我们还在用嘴唇和记忆抚摩着“才子”二字，奇怪着他的奇怪，不自觉地撒着有关于他的谎。我又是这样一个。

　　张爱玲把小说里的一个女人比作是绣在屏风上的鸟，屏风烂了，朽了，她也飞不出去；才子也是鸟，他被牢牢钉在他的固执与妄想之中。他是一只没有病的鸟，他只是孤注一掷地沉睡于他的无敌童话。

　　体育课后，黑板上开始出现一些不名所以的断章残句。都是改了的古诗词，漫过了一黑板。如“落花无言声有，人淡如菊墨浓”，加了“声有”和“墨浓”二字，虽不免画蛇添足之嫌，倒也有些趣味。聊胜于无。受了折磨后的我们咬牙切齿，对一切新奇的东西都怀着充分无比的好奇，像饥饿的穿山甲四处寻求可以果腹的蚂蚁。才子对此颇感诧异，他说我们已经到达“美酒一杯声一曲”的境界，自在的都到了烂的地步，居然连格调都不讲了，只任这等破句摆布，俗得让他痛心。才子发表这通大论的时候，神采飞扬，王尔德再生的样子，骂人也将不过如此，但才子命中注定于高三这年遇到客星，容貌平淡的才女丘斜斜地在不远处瞥了他一眼，依然用她带笑的奚落的声音不咸不淡地直冲才子：“玩玩而已，与你何干？认真什么！”才子正在兴头，当然不依不挠：“我便是说它不好，说说而已，与你何干？认真是蠢人做的事情，我不蠢，没必要认真。”才女丘冷冷笑了两声，两颊生媚：“你不认真，只是自大的可以，‘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李白赞孟浩然的佳句也不够你用了；到头来还是要改古人的句子。”才子似是从不知道原来女人可以这么厉害，一时间竟有些棋逢对手的出神，他到黑板前，仔细地找了那些句子研究了一番，突然“啊”出声来，我们期待他必是忍不住要赞才女丘几句，不想他还是死性不改，念念有词：“歌德说，先有人的堕落，然后文学堕落。”他很诚恳无辜地看着我们：“今天终知此言不假。大师就是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