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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满小谷(五) ...

  •   从那以后鼓小逃便对酒避而远之了。
      鼓小逃搁下筷子,拍拍撑得圆鼓鼓的肚子,打了个长长的嗝,又摸摸两个裤兜满满的糖果,嘻嘻的笑了一回。这糖果是给语小楼留着的,语小楼生病了,语妈妈不让他晚上出来。
      鼓小逃这个时候才发现身边的满小谷不见了。鼓小逃以为满小谷撒尿去了,可是总不见回来。鼓小逃下了桌,这桌瞅瞅,那桌瞧瞧,东望西望也没满小谷的人影。
      “这个满小谷难道自个儿回去了?”鼓小逃想着“啊!是了,他肯定是拿了好些肉回去给大狼。”
      鼓小逃一心想把糖果给语小楼送去。离了何大爷家的院子,看看没人,鼓小逃沿着墙根往里一折,撒了泡尿,嘴里哼着歌,眼睛四下里瞧瞧担心有人突然走来。却发现里边墙角歪着个人。鼓小逃提了提裤子,走过去一看居然是满小谷。
      原来满小谷下桌后偷来一壶酒悄悄溜到后墙没人处,一声不响地喝起来。满小谷饥肠辘辘地仰着脖子灌了几大口。隔着一堵墙,墙里热闹喧哗,推杯移盏,沸反盈天,劝酒声,猜拳声,说笑声,墙外只有一弯素月默默无语。满小谷喝一口停一会,停一会喝一口,迷迷糊糊耳朵里什么都听不到了。
      鼓小逃走过去的时候,满小谷一半睡着一半醉着,嘴里未来得及咽下的酒沿着嘴角流下,“啪,啪···”,滴在脖子上。手里的酒壶歪倒在大腿上,壶口一滴一滴酒“嗒嗒”掉在地上。砸出一个手指大小的坑,一只癞蛤蟆蹲在坑边,一动不动,醉了?
      鼓小逃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眼前的画面在哪里见过,梦里?想不起来了,只是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在心里萦绕不去,心好像飘到很久以前,满小谷醉倒在这里,哈着嘴。
      鼓小逃踢踢满小谷的脚,没反应;拍拍脸,没感觉;使劲在手上拧了一把,满小谷微微缩缩手,仍然没醒。
      鼓小逃跑回何大爷家,找到鼓大娘:
      "妈,我和满小谷回家去了。"
      又去找满大娘:
      “满大娘,我和满小谷先回家了。”
      鼓小逃试图把满小谷从地上拉起来。鼓小逃双脚后跟抵在地上,身子往后倾斜,脚下一滑,“砰”摔在地上。鼓小逃蹲起来:
      “满小谷,你肯定比一只猪还重,肯定”
      左推右攘终于把满小谷拖起来,满小谷也半醉半醒了,伏在鼓小逃肩上嚷道:
      “我左手长枪,右手空拳,一挥一只虎”
      “你以为你是李逵啊,最多就是一只李鬼”鼓小逃喘着气嘟囔。
      “我··我左手一只,一只虎,右手一只虎”满小谷步履踉跄。向鼓小逃耳边喷着酒气“嘿嘿”
      “哎呀!”鼓小逃一挥手,跳开去,满小谷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幸好向墙边靠过去。
      鼓小逃吐了几口气:“满小谷,别对着我哈气,好臭啊!你哪里提得起虎啊,你应该是左手一只鸭,右手一只鸡,背上还有个胖娃娃。”
      满小谷抬起头对着鼓小逃“嘿嘿”笑指着手“胖胖娃娃···嘿嘿”
      鼓小逃走过去:
      “快点走吧!满小谷,让满大娘看见,准揍你个屁股开花”
      满小谷却不肯挪步,扶着墙,盯着地上皓皓的月光,嚷道:“有河,河,过不去···”
      “那哪里是河嘛!走啦”鼓小逃把满小谷的手拉到肩上。
      满小谷还是不肯动:“有··有河,河”
      “你别对着我吐气啊”鼓小逃快急哭了“对,那是河,我们搭船过去嘛!有船的,你看,那是船嘛”
      月亮静静地弯在天幕,慈祥的面庞洒下温柔的光辉。满小谷,鼓小逃被一片柔辉包围着,像雾又像梦,墙上两人的影子在缓缓移动。
      鼓小逃像哄小孩子哄道:“你看那不是船嘛,我们上船了,对,左脚先踏上去,再迈右脚”
      满小谷便把左脚提的老高好像真的在往船上跨,然后右脚也高高抬起。
      “满小谷我给你说哦,回你家你肯定会挨揍,回我家我妈看见你这幅模样肯定会把你妈叫来的。我们去找语小楼,语妈妈很温柔·····”
      鼓小逃还没说完,满小谷又靠在墙上不走了,眯着眼睛傻笑。鼓小逃使劲拉了拉“走啊,满小谷”
      满小谷傻笑着不动,鼓小逃腾不出手,屁股撞了撞他“快点走啊”
      满小谷的话在嘴里打滚“我们在坐船,船开动了,船开了,我们在坐船,不用走路了,嘿嘿··”
      “满小谷···”鼓小逃欲哭无泪“我快要累死了,你听话点嘛”说着说着鼻子一酸,眼睛就湿了。
      “啊!”满小谷突然大叫一声,捂住胸口。
      “恩?”
      “我晕船了,我···哇呕··哇···”说着就开始呕吐“哇···哇”满小谷弯着腰一直吐。
      鼓小逃条件反射往外弹开,随后又慢慢移过去,捏住鼻子
      “满小谷,你没事吧?”
      满小谷额头渗出豆大的汗水,头发湿淋淋的,不答话,吐了一阵就再没力气走路了,顺着墙滑下来.
      “我,我晕船…”嘴里喃喃的,半闭着眼,微张着嘴,睡着了。
      鼓小逃突然觉得这还真的是一条无边无际的大河,而自己是河心无依无靠随水打转的小船。
      鼓小逃使劲摇满小谷:“别睡,别睡,满小谷…满小谷…”
      鼓小逃好像受了什么委屈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呜呜咽噎摸眼泪。
      满小谷似乎睡熟了,鼾声渐渐高了;鼓小逃也哭得酣了,呜咽声更大了。一个睡一个哭,哭声鼾声奇妙地和谐在夜里。
      鼓小逃哭着哭着,累了,又换个姿势继续哭,“哐啦”,兜里给语小楼装的糖倒了出来。鼓小逃赶忙捡起来揣进兜里,本来想继续哭,看了一眼糖,又瞧了瞧满小谷,便拍屁股站起来“找语小楼去”,心里想着抽抽嗒嗒不停又咧着嘴笑了。
      语小楼吃了药就早早睡了。在梦里,天上的月亮像一只小船在河里飘飘荡荡,左摇右晃,月亮一点一点往下沉,最后停在脚边。语小楼摸了摸冰凉中带着一丝温热。语小楼坐了上去,月亮便缓缓上升,脸上晃过树影,有几只鸟从身边飞过,晚风像一件柔滑的衣服披在身上。语小楼晃荡着双脚,一片灰色的云朵落在脚上,一丝丝酥软,软软的像冬日里的棉花。语小楼顺着月牙躺下来,仿佛置身于一片碎成粉粒的光辉中,闪耀又柔和的光像一床棉絮轻轻盖在身上,语小楼想起了小时候妈妈常常唱的那首歌:月亮,像白莲花在云朵里穿行……
      “拍拍拍…“语小楼在柔光里翻身,就从月牙弯上滚下来了。
      “拍拍…”
      语小楼惊醒了,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妈妈回来了。门口站着的却是哭泣的鼓小逃。语小楼看见鼓小逃的时候,鼓小逃苦着张脸,又咧开嘴笑。语小楼闻到了酒味:“喝酒了?”
      鼓小逃摇摇头,带着哭音:“满小谷…”
      语小楼和鼓小逃回来的时候,满小谷头上停着一只麻雀四处张望,见有人来,拍拍翅膀飞上树枝。
      语小楼被突然飞起来的鸟下了一跳。世间的事就是那么奇怪,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时间却会发生同样的事。一只鸟儿也能唤起心里眷恋的记忆。仿佛一切都没有变,以前的日子都在昨天,一回头就可以看见,一伸手就能触碰。语小楼觉得雨山桥的日子就如天上的月亮,从来都没有离开,总在有梦的夜晚出现。无论在雨山桥还是逆沙庄,语小楼对月亮都有不能解释的偏爱,他觉得月亮就像脑海中的一只船,总是在一个人时逡巡在梦与现实之间,来往于昨天未来,停泊在现在,而自己总在这只船里昏昏欲睡,船把语小楼晃醉了,就像现在的满小谷,语小楼分不清自己是离开了,还是做了一场很长的梦以后,现在终于醒过来了。
      雨山桥的家门口有两只大大的红灯笼,大红颜色早已褪去大半,红色的外衣裂了口,一条一条垂下来,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有时候,语小楼玩得太晚了,有多晚了呢?路旁的花草都进入梦乡了,花草堆里的虫子也都开始了呓语,小溪也静静的没了流动,这个时候只有月亮和影子相伴,一个人的世界语小楼总能不断地发现奇迹发现美发现白日和小伙伴打闹时忽略的东西,比如这装满心事的树洞,比如这彩色花衣的石头,溪边隐藏在烂树叶下打瞌睡的乌龟,迷路了东张西望的蚂蚁……语小楼一点也不害怕,一个人的夜晚,也不会孤独,因为他觉得在白天活动的生物都睡了以后,夜间的世界才开始。可是,语奶奶担心了。语奶奶拄着一支磨得光滑滑了的拐杖,站在颤颤巍巍的红灯笼下张望,语奶奶和红灯笼像老朋友一样,红灯笼守护着奶奶,奶奶守望着语小楼。久了,语奶奶伫立在夜里,垂着头一动不动,像一棵久经岁月的老树。小鸟也以为这位慈祥的老奶奶是一棵老树,扑扑飞到语奶奶肩上,头插进翅膀安心地睡去,和语奶奶的姿势那么像。红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像河心一叶无系的扁舟,飘飘荡荡,不知疲倦。在夜里,月光下,红灯笼,小鸟,奶奶成了一道和谐的风景。小楼跑过去抱住语奶奶的腰,语奶奶微笑着摸摸语小楼的头,充满皱褶的枯瘦的老手牵着语小楼软软的肉肉的小手向红灯笼屋里走去。小鸟仿佛做了一个短暂的梦,像来时一样拍拍翅膀向树叉飞去,望着互相搀扶的祖孙两。
      语小楼想奶奶了,他回头看了看树枝上,空空的,受了惊吓的小鸟早就飞走了,像一个梦,不知道又飘进了谁的窗户。
      满小谷打起鼾来可真一点也不含糊,语小楼和鼓小逃耳朵里嗡嗡作响,像装了一只锣鼓敲个不停。语小楼细心地给满小谷换上了干净衣服,擦去脸上的污渍,鼓小逃在一边捏满小谷的鼻子:吵死了……
      外面传来何大爷家演皮影戏的锣鼓声,咚咚锵锵,把院子里的热闹传得很远,把满小谷的鼾声盖过去了。鼓小逃侧着耳朵听了一阵:“啊!演的是《张飞断案》,有一次满小谷把何大爷家的皮影偷出来,他演张飞我演张三,陶乐天扮李四,张三偷了李四家的鸡蛋,张三告到张飞老爷那里。张飞老爷让张三把罪证鸡蛋拿出来,陶乐天就从家里拿了个熟鸡蛋来,张飞老爷拿着鸡蛋,左瞧瞧,又瞅瞅,朝着张三李四吼到“大胆刁民,这明明是你张飞爷爷家的鸡蛋……我们还没反应过来,满小谷转过身三下五除二就把陶乐天的鸡蛋吃掉了,哈哈,陶乐天愣了一下,拉着满小谷的衣服大哭起来:“满小谷,你赔,赔”哈哈”,
      鼓小逃指着语小楼学陶乐天的模样:“满小谷才不理他,这时候何大爷正要去找陶乐天的爷爷下棋,看见满地的皮影人脸都给气歪了,哆嗦着手问我们:“你们…这…这是谁干的?”,我和满小谷都指着陶乐天,何大爷提着陶乐天的耳朵就要去找陶爷爷告状……哈哈哈哈”
      鼓小逃乐得手舞足蹈,拍着大腿喘不过气:呀!差点忘了,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来?”
      语小楼还沉浸在鼓小逃故事带来的乐趣里,摇摇头不知道。鼓小逃得意地一笑,从裤兜里掏了一堆糖果放在语小楼的枕边:
      “还没开席我就像小鬼子进村,一扫而空,一颗也没给别人留呢!全部给你带回来了……”
      语小楼惊喜地看着花花绿绿的糖果,像盯着一个琉璃世界。五彩斑斓的糖纸感觉有一点不真实,心里面又确实有一只暖暖的太阳冉冉升起来。满小谷翻过身,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咂巴着嘴。皮影戏还在屋子以外的世界继续上演,观众也还在喝彩鼓掌,月亮渐渐移过窗户,照亮了屋里的糖果,慢慢西沉。
      在满大梁的口传身教之下,喝醉酒对满小谷来说是一件提都不能提的糗事。第二天,满小谷身上绷着语小楼的衣服像被缠裹着的布娃娃,行动起来像一只木乃伊。鼓小逃在院子里撒尿回来被满小谷企鹅式的走路方式逗得哈哈大笑。满小谷气呼呼地瞪着鼓小逃。鼓小逃吐吐舌头,压着鼻尖做怪相,一会又摇摇摆摆晃头晃脑,脚步趔趄地模仿满小谷的醉态,又粗声粗气地喊:酒,我的,我的…
      满小谷眼睛都快要瞪出来了。鼓小逃仍然自顾自玩得乐不知所向:“了不得,我,我晕船,晕船了…哎呀,船开动了…哈哈”
      满小谷真想把鼓小逃的嘴巴扯烂,屁股打开花。鼓小逃停了动作,望着满小谷怪笑。满小谷咚的跳下床,抓住鼓小逃的衣服……
      咝……,两个人都愣住了,衣服破了。
      鼓小逃和语小楼呆住了,下一秒便哈哈大笑起来……
      后来,语小楼和鼓小逃一提到醉酒和破衣服的事,满小谷就会暴跳如雷,追着两人打。每一次,满小谷快要追到鼓小逃的时候,鼓小逃就会躲在语小楼身后。满小谷就没办法了,因为语小楼总是一脸安静微笑的模样,满小谷不知道该怎么办。鼓小逃就更加肆无忌惮的挤眉弄眼。
      三人的关系越来越好,逆沙庄的人就常常看到三人带着大狼、二狗在谷场上打闹,在三个山头呼喊响应,在田间土地不知疲倦地寻找蚱蜢小虫。有时候,只看见其中一个或者两个都会觉得不习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满小谷(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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